无限KPI 第2章 引擎舱里的述职报告

引擎舱比张伟想象的要热。

他本来以为"飞船引擎"是那种科幻电影里泛着蓝光的干净圆环，结果眼前这玩意儿更像他老家镇上那个烧了二十年的老锅炉房。管线纵横交错，有些接口处还在往外滋白色的蒸汽，地上积了一层黑乎乎的不明液体，踩上去黏鞋底。

张伟把保温杯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控制台台面上，然后转身看向跟着进来的二十三个人。沙滩裤壮汉站在最前面，光着膀子的肌肉上糊了一层灰，正喘着粗气瞪他。

"你叫什么？"张伟问他。

"周虎。"

"好，周虎。"张伟点了点最近的一根主管线，"你能把它拆开吗？"

周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第一句话是安排干活。他低头看了看那根碗口粗的金属管，上面布满了铆钉和焊接缝。"这玩意儿要工具。"

张伟环顾四周。引擎舱的墙上挂着几个工具箱，他走过去拉开一个，里面是扳手、螺丝刀、焊枪——规格和地球上的差不多，就是沉了不少。他拎了拎那把最大的扳手，大概有七八斤重。

"工具自己拿。"张伟说，"按我刚才在走廊里分的组，五人一组，每组负责一片区域。周虎你带一队拆管线和面板，找备用能源接口。"

"备用能源长什么样？"周虎身后一个瘦高个问。

张伟看了一眼控制台上的屏幕。虽然大部分界面已经黑了，但角落里有一小块还在亮，上面显示着"备用能源系统·离线"的图标，旁边还有个简笔画一样的舱室剖面图。

"图标长得像一块电池，绿色底，中间有个闪电符号。"张伟说，"在主控屏幕上找不到就沿着管线找，备用能源不可能离主引擎太远。"

瘦高个点头，转身带着几个人往引擎后方摸过去了。

张伟又看向剩下的人："会看电路图的站左边，会焊东西的站右边，两样都不会的站中间。"

人群动了动。最后左边站了四个，右边站了三个，中间站了十二个。

"左右两边的，各带三个中间的走，"张伟说，"拆下来的面板和管线按区域编号堆放，别弄混了，回头要复原。"

"还复原？"一个站中间的年轻男生问，"不是找备用能源吗？"

张伟看了他一眼："万一备用能源找到了，主引擎又漏了，你拿什么堵？拆之前先把结构记住，这是基本操作。"

年轻男生嘴动了动，没再问，跟着右边那个拿焊枪的中年女人走了。

引擎舱里很快热闹起来。扳手敲金属的闷响、焊枪切割的火花声、偶尔有人喊"这他妈什么玩意儿"的骂声，混着警报和蒸汽的嘶嘶声，居然有几分工地的生机勃勃。

张伟自己在控制台前蹲下来，研究那半块还在亮的屏幕。

屏幕右上角有个倒计时：00:26:43。

二十六分钟。他们从主舱出来花了大概四分钟，现在还剩二十六分钟飞船就要坠毁。备用能源能不能找到是未知数，就算找到了，激活和弹射救生囊也需要时间。

张伟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时间账。二十分钟之内必须搞定，留六分钟弹射和疏散。紧迫，但不是不可能。

他正盘算着，身后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张伟回头，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人，短头发，戴着黑框眼镜，身上穿着一件印着"XX科技"的灰色T恤。她没跟着任何人分组，就站在张伟后面，手里攥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

"有事？"张伟问。

"我叫林薇，"她推了推眼镜，"原世界做硬件开发的。我刚才看了下引擎舱的供电架构，备用能源不应该在这层。"

张伟站起身："什么意思？"

林薇走过来，在控制台屏幕上点了两下，调出一个半透明的架构图。"你看，这是这艘船的能源分配拓扑。主引擎连着三个独立的供电环路，理论上每个环路都有备用电池组做冗余。"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道线："但备用电池组的位置，在引擎舱的下方隔层，也就是我们脚底下这一层——但我们没有入口。"

张伟低头看了看地板。金属材质，密封焊接，没有任何舱门或检修口的痕迹。

"所以是系统把入口封了？"他问。

"要么是封了，要么——"林薇顿了顿，"这艘船根本没有设计下层的入口，备用电池组是焊死在船体里的，出厂就没打算让人换。"

张伟沉默了两秒。

这就说得通了。如果备用电池组压根打不开，那飞船在设计的时候就没打算给玩家留后路。系统给的"找到备用能源"这个任务，本身就是个坑。他们现在干的活，无异于想从一台焊死的手机里徒手抠电池。

"除了拆地板，有没有别的办法绕过？"张伟问。

林薇皱着眉想了十秒："理论上可以切断主引擎的供电输出，强制系统自动切换到备用回路。原理就像电脑断电之后自动调用UPS后备电源。"

"代价呢？"

"主引擎会彻底停机，飞船会加速下坠。留给弹射的时间窗口大概只剩——"她算了算，"四五分钟。"

张伟没说话。

四五分钟，二十三个人，从引擎舱撤离到救生囊停泊区，再完成弹射。就算一切顺利都够呛，中间但凡出一点岔子，就是全灭。

但拆地板救备用电池，明显是死路。

"切换备用回路需要什么条件？"张伟问。

"我需要把主引擎的输出控制板改一下，让系统识别到'主供电故障'的信号。"林薇说，"但控制板在引擎舱最里面那个防护罩后面，刚才周虎他们拆面板的时候我看到了，防护罩有电磁锁。"

"电磁锁需要密码？"

林薇点头："或者断电。但断电之后主引擎就停了，跟前面说的一样，时间窗口只剩四五分钟。"

张伟的脑子在飞速转。

断电、切换备用、弹射，三步走。每一步都不能出错，而且时间卡得非常紧。但这个方案至少有一条能走通的路，拆地板那条路连门都没有。

他做了决定。

"改控制板需要多久？"他问林薇。

"如果能靠近的话，五分钟。"

"好。"张伟站起身，走到引擎舱中央，拍了拍手吸引注意，"各位停一下，计划有变。"

扳手声和焊枪声陆续停了。二十三个人抬起头看他，脸上全是汗和灰。

"备用电池组在封闭隔层里，打不开。"张伟说，"我们现在走B方案：切断主引擎供电，强制切换备用回路，然后弹射救生囊。"

"断电？"周虎第一个反应过来，"断电之后这船不是掉更快吗？"

"所以我们只有四五分钟。"张伟说，"船掉到大气层之前，救生囊必须弹出去。"

全场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冒出来："你他妈在开玩笑吧？"

张伟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之前那个被选为"候补"的沙滩裤壮汉周虎——不对，周虎。他脸涨得通红，扳手攥在手里指节发白，胸口一起一伏的。

"我没开玩笑，"张伟说，"拆地板打不开备用层，这是唯一能走的路。你要有别的办法，你可以说。"

周虎瞪了他三秒，然后把扳手往地上一摔——"咣"的一声。

"你他妈从进来就在发号施令，"周虎往前走了一步，"什么人才盘点，什么优先级排序，你凭什么当这个主管？系统让你当你就当？我还说系统让我当呢！"

"系统让你当了吗？"张伟看着他，语气平平的。

周虎一梗。

张伟没等他回话，接着说："系统让我负责分配，治安条例站在我这边，这是白纸黑字的事实。你跟我吵除了浪费时间，什么都改变不了。现在倒计时二十五分钟，你每多吵一句，所有人活下来的概率就低一分。"

他停了一下，声音不提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周虎，你是想在这当一分钟英雄，还是想活下来下个副本再跟我吵？"

周虎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拳头攥得咯咯响，但张伟能看出来他在忍。

最后他一拳砸在旁边的金属舱壁上，闷响一声，然后转身吼了一句："拆！拆他妈的控制板！"

张伟松了口气，转头对林薇说："带路。"

林薇已经往引擎舱最深处跑了。张伟跟在她后面，穿过七八个正在重新调整分组的玩家，走到那个电磁锁防护罩前面。

防护罩大概半人高，金属表面泛着冷光，上面嵌着一块小屏幕，显示着"电磁锁·上锁"四个红字。屏幕下方是一排数字键。

"有密码也来不及试了，"林薇蹲下去看防护罩边缘的缝隙，"能撬开吗？"

张伟回头喊："谁有撬棍之类的？"

一个胖乎乎的男生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举着一根一头扁一头弯的金属棒。"这个行吗？我刚从工具箱最底下翻出来的，不知道干嘛用的。"

张伟接过来试了试防护罩的缝隙，扁头勉强能插进去。"来几个人帮忙，一起撬。"

周虎带着两个壮汉挤过来，一人搭了一把手。四个人扎好马步，倒数"三二一"同时发力——金属发出"嘎吱嘎吱"的嘶鸣，电磁锁的边缘开始变形，但整体纹丝不动。

"妈的，"周虎喘着粗气，"这玩意儿焊死——"

"等等，"林薇突然喊，"电磁锁的供电线！"

她指着防护罩底部，那里有一根拇指粗的黑色线缆从罩壳内部伸出来，沿着地板缝隙走了一段，汇入墙角的管线槽里。

"剪了它是不是就解锁了？"张伟问。

"理论上——但剪线的时候可能会触发短路警报，保险起见——"

林薇话没说完，张伟已经把撬棍递给周虎，蹲下去顺着那根黑色线缆摸到了接口处。接口是快插式的，旁边有个弹簧卡扣。

他按下卡扣，一拔。

线缆应声脱开。

防护罩表面的屏幕闪了两下，"上锁"两个字变灰，然后"咔嗒"一声轻响。

解锁了。

周虎伸手一拉，防护罩的门开了。里面的控制板露出来，密密麻麻的电路、电容、芯片排布在一块A3纸大小的基板上。

林薇立刻挤过去，从兜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连着一条细线接到控制板的测试点上。她的手指在上面飞快操作，屏幕数据跳个不停。

"给我五分钟，"她说，"别让任何人碰我。"

张伟站起身，看了眼倒计时。

00:21:18。

还有二十一分钟，他需要安排逃生路线了。他转身走回引擎舱中间，开始在地板上用粉笔画路线图——从引擎舱到最近的救生囊停泊区，直线距离六十米，中间经过一条走廊和一个物资舱。

他画完的时候，头顶的系统女声忽然响了。

"检测到玩家INF-20260619001正在进行非标准副本策略。"

张伟抬头："非标准？"

"本副本预设通关方案为'五名玩家乘逃生舱撤离，其余玩家淘汰'。您当前行为偏离预设路径，系统正在重新计算副本评分权重。"

张伟心里咯噔一下。

偏离预设？所以他现在的操作是在跟系统本身的底层设定对着干？难怪备用电池组被封在焊死的隔层里——系统本来就没打算让所有人活。

"偏离预设会怎样？"他问。

"副本难度动态调整中。"女声停了两秒，"引擎舱氧气供应将在十五分钟后切断。"

全场哗然。

十五分钟。他们只有十五分钟了。刚才还剩二十一分钟，现在直接砍掉了六分钟。

张伟看了一眼林薇的方向——她还在埋头改控制板，显然没听到系统播报，或者听到了但顾不上。

他转回头对所有人说："氧气的事我来处理。你们按我刚才画的路线，先往物资舱撤，把救生囊的弹射通道清出来。"

"那你呢？"陈雨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逃生舱那边跑回来了——站在人群后面问。

张伟看了她一眼："你不在逃生舱待着，跑回来干吗？"

"刘一帆让我来问你要不要一起走——"陈雨桐说到一半，看见张伟的表情，声音小了下去，"……好吧，我帮你清通道。"

她说完转身就往路线方向跑，马尾辫甩了一下。

张伟没拦她。时间太紧了，多一个人手是一条路。

他回到林薇旁边。林薇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鼻尖都快蹭到控制板上了。

"还有多久？"张伟问。

"四分钟，快了，"林薇头也不抬，"你那边——"

"氧气十五分钟后停。"

林薇的手指顿了一瞬，然后更快了。

张伟没再说话，蹲在她旁边，替她扶着那根黑色的测试线。引擎舱里的温度似乎又高了，他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蓝马甲上蹭了几道黑油印子。

倒计时一跳一跳地往下掉。

00:15:42。

00:15:41。

00:15:40。

然后林薇猛地直起身："好了！"

她手指在控制板上最后一个触点上按下去，那台黑色仪器的屏幕亮了绿色。与此同时，整艘飞船的灯光——包括引擎舱里那些一直在闪的警报灯——全部熄灭了。

黑暗持续了不到一秒，紧接着是"嗡——"的一声低鸣，从地板下面传上来。绿色的应急灯亮了，比刚才的红光柔和了一些。

控制台那半块屏幕弹出一行字："备用能源已激活。救生囊弹射系统在线。倒计时：00:04:30。"

林薇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张伟一把拽她起来："别歇，走。"

他抓着林薇的胳膊往引擎舱出口跑。周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们过来二话不说转身带路。三个人跑过走廊，经过物资舱——里面已经空了，陈雨桐和另外几个人正在通道尽头冲他们挥手。

"快快快——"

张伟冲进救生囊停泊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二十三个人挤在几个圆筒状的金属舱旁边。金属舱的舱门全部敞开着，像一排张着嘴的鱼。

系统女声又响了："救生囊弹射倒计时：00:02:00。请所有玩家进入救生囊。未进入者——"

"知道了知道了，"张伟打断她，把林薇推进最近的一个救生囊里，"所有人按刚才在引擎舱的分组进，一队一个囊，别挤！"

二十三个人陆续钻进去。金属舱比逃生舱大一些，每个能塞七八个人，挤是挤了点，但能装下。

张伟最后扫了一眼人数，确定没有人落在外面，然后自己钻进了陈雨桐所在的那个囊。

他刚进去，舱门就自动关闭了。

狭小的空间里挤着八个人，胳膊贴胳膊，腿挨腿。张伟被挤在最里面，后背抵着金属壁。

他听到头顶传来机械运作的轰鸣。

"弹射倒计时：00:00:30。"

"29。"

"28。"

陈雨桐在他旁边小声问："会成功吗？"

张伟没回答。他的保温杯被挤掉了，不知道滚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20。"

"19。"

周虎的粗嗓门从隔壁囊传过来，隔着一层金属板闷闷的："喂——那个主管——你叫什么来着——"

"张伟！"

"张伟！"周虎吼了一句，"下个副本再跟你吵！"

张伟没忍住，笑了一下。

"5。"

"4。"

"3。"

"2。"

"1。"

"弹射。"

一阵剧烈的推背感从身体后方砸上来，所有人的重量狠狠压向舱壁。金属舱裹着一层蓝光从飞船侧面弹射出去，透过舱门缝隙挤进来的最后一眼，张伟看到那艘飞船拖着长长的火尾往下方那颗土黄色的星球表面扎去。

然后视野变成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稀稀拉拉的星光。

舱内的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

不知道谁先喘了一口气，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很快整个救生囊里全是此起彼伏的深呼吸，混合着有人压着嗓子喊"草草草草草"和"活了我他妈活了我他妈真的活了"。

张伟靠在金属壁上，闭上眼睛。

他累得手指都抬不动了。

但脑子还在转。系统说下一个副本加载中，不知道给不给休息时间。他最好趁着这会儿把刚才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一遍，看有没有可以优化的环节。

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陈雨桐在旁边捅了捅他胳膊："张主管，你刚才在引擎舱说的那个'内推资格'——"

"什么？"

"就是你说，这次活下来的人下个副本还跟你混的话，有优先内推资格。"

张伟偏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一脸认真。

他沉默了两秒。

"那个啊，"他说，"内部推荐也得看岗位匹配度。你先写份简历给我。"

陈雨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救生囊在宇宙里慢慢飘着，窗外星光无声地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