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越来越盛,将所有人包裹其中。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池缘听到林小满小声问:“如果……艾琳娜的原罪是出于爱呢?我们还要惩罚她吗?”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再次睁开眼时,他们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无数面镜子,每面镜子里都映出不同的场景——士兵岛的实验室、纸人村的祠堂、镜中城的浴室、玩偶镇的钟楼、兽骨林的祭坛……正是他们经历过的所有副本。
“这里是……记忆的回廊?”戴眼镜的男生走到一面镜子前,镜子里映出的是他自己,却穿着纳粹的军装,正举着枪对准一个犹太人,“这不是我!”
“是艾琳娜记忆里的碎片,可能混进了我们的恐惧。”朴柔推了推眼镜,她的镜子里映出的是她的父母,正被关在实验舱里,脸上带着绝望,“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
池缘看向自己的镜子,里面没有他,只有艾琳娜。她正坐在一张病床前,握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小女孩脸色苍白,呼吸微弱,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妈妈,我想活下去……”小女孩的声音很轻。
“会的,安娜一定会活下去的。”艾琳娜的声音带着哭腔,“妈妈会治好你的。”
镜中的场景突然破碎,化作无数碎片,重组出另一个画面——艾琳娜在实验室里,将一种绿色的液体注入安娜的身体,小女孩发出痛苦的尖叫,皮肤开始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缕青烟,只留下一颗小小的水晶,和池缘在玩偶镇得到的那颗一模一样。
“原罪……是这个。”池缘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她为了救女儿,用了禁忌的实验,结果害死了她。”
走廊尽头的门突然打开,里面传来小女孩的笑声,清脆而天真,却带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来呀……来陪我玩呀……”
众人对视一眼,握紧了手里的武器,朝着那扇门走去。无论艾琳娜的原罪是什么,他们都必须走进去,因为这是唯一的出路。
门后的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游乐场。旋转木马在自动转动,木马的脑袋却是各种动物的头骨;过山车的轨道上,趴着些模糊的人影,像是被钉在上面;棉花糖机里吐出的不是糖,而是红色的丝线,缠绕成心脏的形状。
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正坐在秋千上,背对着他们,哼着《摇篮曲》,正是镜中那个叫安娜的小女孩。
“你们终于来了。”小女孩转过身,她的脸一半是天真烂漫的孩童模样,一半是布满皱纹的老妪脸,眼睛里闪烁着绿色的光,“妈妈说,等找到能原谅她的人,我就能真正安息了。”
“原谅?”赵磊皱眉,“她害死了那么多人,怎么原谅?”
“妈妈说,她只是想让我活过来。”小女孩的老妪脸突然扭曲,“那些人,那些动物,那些副本里的痛苦,都只是实验数据……为了让我复活的实验数据!”
游乐场突然剧烈晃动,旋转木马的头骨开始嘶吼,过山车的人影发出惨叫,红色的丝线像蛇一样朝着他们缠过来!
“选择吧!”小女孩的声音变得尖利,“是摧毁我,终结这一切;还是……帮妈妈完成最后的实验,让我活过来?”
池缘的手里,那颗从玩偶镇得到的水晶突然发烫,和青铜面具产生了共鸣。他知道,这个选择,将决定所有副本的结局,也将决定他们能否真正离开这个被艾琳娜的执念困住的世界。
他看向身边的人,江砚握紧了军刀,老苗的桃木剑闪着微光,苗舒然的眼里虽有恐惧却没有退缩,朴柔的平板电脑上显示着两个选项:摧毁/复活。
林小满和戴眼镜的男生、赵磊也看着他,显然将决定权交到了他手上。
池缘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里的水晶。
水晶在掌心烫得惊人,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池缘盯着秋千上的安娜,她半张孩童脸上的天真与半张老妪脸上的怨毒扭曲在一起,像幅被揉皱又强行展平的画。
“选择?”池缘的声音很沉,指尖的水晶突然泛起涟漪,映出另一幅画面——不是艾琳娜的实验室,而是间雪白的病房,一个穿病号服的小男孩躺在病床上,胸口插着输液管,旁边坐着个年轻女人,正给他读故事书。
是他自己。五岁那年,他因为先天性心脏病住院,那是他对母亲最后的记忆。
“这不是你的记忆。”安娜的老妪脸裂开个诡异的笑,“是‘他’给你的。”
“他是谁?”池缘追问,水晶里的画面突然切换,变成江砚——十岁的江砚蹲在派出所门口,手里攥着张寻人启事,上面是他爷爷的照片,警察在旁边低声议论:“又是个找不到家人的……”
江砚的脸色猛地一白,像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脏:“你怎么会有我的记忆?”
“因为你们都是‘容器’啊。”安娜从秋千上跳下来,白色连衣裙扫过地面,拖出一串黑色的粘液,“妈妈的实验失败后,是‘他’捡起了烂摊子。‘他’说,用有执念的灵魂当容器,才能让系统运转得更久。”
“‘他’是谁?”朴柔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的平板电脑突然黑屏,倒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个青铜面具——和池缘的一模一样。
“是创造系统的人。”池缘的水晶突然炸开一道强光,将整个游乐场照得如同白昼。强光中,所有旋转木马的兽骨、过山车的人影、红色的丝线都停住了,像被按下暂停键。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光中响起,温和得像午后的阳光:“小砚,小缘,好久不见。”
江砚的瞳孔骤然收缩,像看到了鬼魅:“爷爷?”
池缘也愣住了——水晶里映出的老人,和江砚那张寻人启事上的照片一模一样,只是头发更白,皱纹更深,眼睛里却闪着和江砚如出一辙的锐利。
“爷爷?你不是失踪了吗?”江砚的声音发颤,手里的军刀“哐当”掉在地上,“玩偶镇罐子里的心脏……不是你?”
“那是我做的假的。”老人的身影在光中慢慢清晰,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果然拿着个青铜面具,和池缘的是一对,“艾琳娜只是个研究员,真正搭建这些副本的,是我。”
所有人都懵了,包括一直冷静的朴柔。林小满下意识地往戴眼镜的男生身后躲,赵磊握紧了铁撬,警惕地盯着老人:“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做这些?”
“我叫江振庭,是个失败的爷爷,也是个失败的研究者。”老人叹了口气,水晶里的画面开始自动播放——
二十年前,江振庭还是生物研究所的教授,他的搭档,正是池缘的父亲池峰。两人共同研究“记忆移植”,希望能通过提取患者的正面记忆,缓解绝症病人的痛苦。但一场意外让实验数据泄露,被纳粹余党利用,艾琳娜就是那时找上门的。
“她用安娜的基因威胁我们。”江振庭的声音带着苦涩,“说如果不帮她完善‘完美人类’实验,就毁掉所有研究成果。池峰为了保护数据,带着核心资料失踪了,我则被迫和艾琳娜合作,看着她把好好的研究变成杀人的工具。”
水晶里的画面切换到十年前——江振庭偷偷修改了系统代码,在里面藏了“容器”协议,只要找到两个有强烈执念的灵魂(一个执念于“寻找”,一个执念于“守护”),就能彻底关闭系统。
“小砚的爷爷失踪,是我安排的。”老人看向江砚,眼里满是愧疚,“我怕你被艾琳娜的人找到,只能让你以为我死了。而小缘……”
他转向池缘,水晶里映出池缘母亲临终前的画面——她握着池峰的手,轻声说:“告诉小缘,别找我们,好好活着……”
“我爸妈没死?”池缘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们在保护最后的数据。”江振庭点头,“艾琳娜的系统核心,其实是用池峰的研究成果做的,只有你们两个的血液,才能激活关闭程序。”
“所以那些副本……”苗舒然的声音很轻,“士兵岛的编号、纸人村的换皮、镜中城的替身……都是你设计的?”
“是,也不是。”江振庭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我设计的副本是用来筛选‘容器’的,艾琳娜的怨念却让副本滋生出了自主意识,那些怪物、那些死亡,都是她的执念在作祟。”
安娜突然尖叫起来,半张老妪脸膨胀得像个气球:“你骗他们!你只是想利用他们关掉系统,掩盖你和艾琳娜合作的事实!”
“是,我有罪。”江振庭没有反驳,“但我不能让系统继续运转下去,它已经开始吞噬现实世界的人了。小缘,小砚,青铜面具的内侧有凹槽,把你们的血滴进去,再合在一起,就能启动关闭程序。”
池缘看向江砚,江砚的眼里翻涌着震惊、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他捡起地上的军刀,在指尖划了道口子,血珠滴在青铜面具内侧的凹槽里,瞬间被吸收,凹槽亮起红光。
“你信他吗?”池缘问,声音很轻。
江砚抬头,对上池缘的目光。从士兵岛的初次相遇,到纸人村的背靠背战斗,镜中城的互相掩护,玩偶镇的默契配合,兽骨林的生死相托……他们之间好像不需要太多言语。
江砚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信也得信了。总不能让这些破副本再害人。”
他也划破指尖,将血滴在自己的面具凹槽里。两个面具靠近时,突然发出“嗡”的共鸣,红光与蓝光交织,形成一道螺旋状的光柱,直冲云霄。
游乐场开始剧烈坍塌,安娜的身影在光柱中尖叫、扭曲,最后化作一缕青烟,被光柱吸了进去。那些旋转木马的兽骨、过山车的人影、红色的丝线也跟着消散,露出游乐场底下的真面目——是个巨大的服务器机房,无数根线路连接着一个核心主机,主机屏幕上,艾琳娜的脸正在慢慢碎裂。
“系统正在崩溃。”朴柔的平板电脑恢复了正常,屏幕上的副本地图一个个消失,“我们快离开这里!”
江振庭的身影越来越淡,像要融入光柱:“小砚,对不起……爷爷骗了你这么久。小缘,你爸妈在阿尔卑斯山的研究所,找到他们……”
话没说完,他的身影彻底消散在光里,只留下半句话在空气中回荡:“保护好水晶……”
池缘下意识地握紧掌心的水晶,水晶突然变得冰凉,里面映出最后一幅画面——阿尔卑斯山的雪地里,一座孤零零的研究所,门口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向他挥手。
“快走!”江砚拽住池缘的胳膊,机房的天花板开始往下掉碎片,“再不走就被埋在这里了!”
众人跟着光柱冲出去,身后的服务器机房轰然坍塌,所有副本的碎片像被吸尘器吸走一样,卷入光柱中。当他们再次脚踏实地时,发现自己站在梧桐巷口,阳光正好,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场噩梦。
林小满、戴眼镜的男生和赵磊互相看了看,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
“我们……出来了?”戴眼镜的男生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
“系统提示……”朴柔的平板电脑亮了一下,显示着一行字:“系统休眠中,预计苏醒时间:未知。”
“休眠?不是彻底关闭?”赵磊皱眉。
池缘摊开手心,水晶还在,里面的画面停留在阿尔卑斯山的研究所。他看向江砚,江砚也正看着他,两人眼里都有同样的疑问。
“你爷爷最后说的‘保护好水晶’……”池缘轻声说。
“说明系统还没彻底完蛋。”江砚捡起地上的军刀,插回腰间,“而且我爷爷和你爸妈……可能还在那个研究所里等着我们。”
苗舒然突然拉了拉池缘的袖子,指着巷口的便利店:“哥,你看那个老板娘……”
便利店门口,老板娘正弯腰给一个小男孩拿棒棒糖,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和池缘记忆里母亲的样子,重合在了一起。
老板娘像是察觉到他们的目光,抬起头,冲他们笑了笑,嘴角的梨涡和池缘小时候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池缘的心脏猛地一跳,掌心的水晶再次发烫,映出便利店货架后的景象——一个穿中山装的老人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个青铜面具,冲他眨了眨眼。
是江振庭。
他根本没消失。
“看来这游戏还没结束。”江砚的声音带着点无奈,却又隐隐透着股兴奋,像猎人看到了更难对付的猎物。
池缘握紧水晶,看着便利店门口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突然笑了。
是啊,没结束。
但这次,他们不再是被系统操控的玩家。
他们要去寻找真相,找到父母,找到江砚的爷爷,找到那个藏在幕后的、真正的“创造者”。
下一站,阿尔卑斯山。
池缘看向江砚,江砚冲他扬了扬下巴,眼里的光芒比阳光还亮。
“走?”
“走。”
两人并肩往巷外走,老苗带着苗舒然紧随其后,朴柔、林小满、戴眼镜的男生和赵磊对视一眼,也快步跟了上去。梧桐叶在他们头顶沙沙作响,像在为新的旅程伴奏。
水晶里的阿尔卑斯山,雪正下得紧。而那座孤零零的研究所里,某个实验室的灯光,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