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为执 第65章 帝临解惑 医典传道

院中茶香尚未散尽，璇玑刚止住抽泣，正细细品味柏麟的那番“放下”之言。腾蛇也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眼睛红红的，却死死盯着柏麟的腿，仿佛在确认他是否真的无碍。

无支祁望着这大小两个哭包，嘴角一抽，笑得慧黠，三两下跳到柏麟跟前，双手拿过之前柏麟手中翻到一半的书卷，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插科打诨道：“看看你在读什么书。”快到司命和璇玑都来不及阻止。

随即，他又捧着书卷，跳回到白玉绣墩上，用一种故作顿挫的语调逐行念着上面的字：“《道法》有言：生有害，曰欲，曰不知足。生必动、动有害，曰不时，曰时而口 ，动有事，事有害，曰逆，曰不称，不知所为用；事必有言，言有害，曰不信，曰不知畏人，曰自证，曰虚夸，以不足为有余。”

在众人近乎“宠溺”的注视下，他自己也“尴尬”地笑了笑，“嘿嘿……看不懂……”随即抓着后脑道：“这上头每个字儿我都认识，连在一起，还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一插科打诨，逗乐了所有人。

柏麟以袖掩唇，轻“咳”一声，眼含笑意地轻声解释：“人生本有欲，且好随欲生动，随欲而动，则祸患相随，且必会妄生事端，妄生的事端与祸患为相继相复。例:行事逆事理，举事不量力行之，盲目而**膨胀，无目标而行之。如上述行为之人，必托词浮夸、谎言、狡辩、诡计。又如上述，祸患必生。失信之人难再为仕，何人敢用，无展志之地，便是此理。”

就在这时，院门处泛起一阵无形的涟漪，三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显现。

“为首一人，身着寻常的金白色云纹常服，一袭银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周身气息浩瀚如渊，面容却与柏麟别无二致，只是气质更为古老沉静，宛如昆仑万古不变的霜雪，眸中蕴含着洞悉世情的睿智，想来便是传说中的白帝。他神色平和，无半分传说中的凛然威仪，倒像是信步而来的长者。他身侧稍后半步，是一身常服的天帝，衣料看似朴素，却流淌着月华般的光泽，神色越发与躺椅上的柏麟相似，无半分带走罗喉计都时的狠戾，纵然不苟言笑，眸中却多了几分柔和。他同样未着正式冠服，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落后一步，恭敬随行的，则是一身玄衣、笑容干净的元朗，哪还有昔日给罗喉计都做魔使时的半分阴鸷。”

这三位尊神的同时降临，让院中氛围瞬间僵住。

无支祁刚灌下去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硬生生咽下，呛得直咳嗽。璇玑慌忙站起身，手足无措地望着三人。腾蛇更是“噌”地窜起，下意识地挡在柏麟躺椅前，一双金瞳，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着与柏麟容貌相似的白帝。仿佛在说：纵然是父子，也不能像成这样吧……

天帝目光扫过院内，在柏麟身上略一停留，见他气色尚可，眼中闪过一丝安心。白帝的视线掠过众人，最终落在柏麟身上，见他面色虽仍旧苍白，但精神尚可，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松。

“柏麟见是父神他们回来，挣扎着便要起身。白帝却已先一步抬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按住了他：“躺着别动，自家人不必拘礼。”他的声音清冽，如同玉石相击，与柏麟的清越有所不同，更添几分岁月的沉淀。

不等柏麟有所反应，又唇角一勾，打趣道：“今儿父神不在，扎针的时候，有没有哭？”

柏麟红着脸，羞赧地唤了一声“父神”，好像在说：爹，你咋啥话都当着外人的面儿说呢。

惹得众人哄堂大笑，司命更是来了精神，嘴咧到了后脑勺，笑道：“我家神尊，到了父神面前，也是惹人怜爱的小殿下，还记得上次，挨了尊上一顿戒尺，哭的呦……那叫一个惊天动地！上药也哭揉伤也哭，被尊上抱着哄了大半宿，第二天，还死活不肯让小仙看看伤处……”

“司命！”柏麟闻言，咬牙切齿地低唤一声，却是无半点儿威慑力。

无支祁瞬间来了精神，三两步跳到司命跟前，拉住他的衣袖，难以置信道：“真的啊？那可是中天殿上千夫所指，削神格、散神法，疼成那样都没哼几声的主儿。”

便是天帝，也满眼笑意地盯着司命，一副“会说你就多说点，我们爱听，挨师尊管教，可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的神情，满眼都是对师尊的孺慕之思。

下一刻，司命竟得意地掏出他的小本子，对众人道：“这段我还记在了我的书上……”说着，又凑到柏麟身边，一脸八卦道：“那个……神尊大人，您看不看？”丝毫不顾柏麟快要脚趾抠地的尴尬模样。

却见柏麟双手掩面，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下一刻，便整张脸埋进羽枕里，一副羞愤欲死的模样。

“麟儿，出来……这样子怎么透气呢？”白帝理着他的乱发，便要把羽枕拿开。

柏麟却死死抓着羽枕，死活不肯把脸抬起来。

“父神打你几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几番拉扯，那人才拗不过父神，终于把脸从羽枕上抬起。

只重重叹了口气，眼睛湿漉漉的，一副“面子里子”都挂不住了的窘迫模样，连带着气势都弱了几分。

“那个白帝尊上，您跟柏麟神尊……长的也太像了吧？！”无支祁大大咧咧的感慨。

“谁像谁？！整准语序……”天帝盯着无支祁，一脸“和善”地提醒，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儿里挤出来的。

“那个……柏麟像尊上，柏麟像尊上……”无支祁被他盯得一凛，从善如流的改口。

“这还差不多……”天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原就是师尊之子，本该有师尊之姿。哪个跟羲玄似的，子不类父！”

无支祁舒了口气，并打心里为羲玄捏了把冷汗，心道：可怜的娃儿，摊上这么个爹，往后的日子不好过呀……而后，又止不住问道：“我说天帝陛下，要是当初，你没将柏麟认成尊上，又当如何？！”言外之意，若你早知他是故人之子，又会怎么对待罗喉计都……

“扔进鸿蒙熔炉，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天帝眼皮都没抬一下，凛然回道。

无支祁毫不怀疑天帝的能力和手腕，只抚着胸口后怕道：“乖乖，幸而柏麟神尊无事，无尽饿鬼道前，那人真把柏麟神尊给整没了，您还不把三界给掀了，介时，甭管什么大的小的、香的臭的，通通给柏麟神尊陪葬去……”

无支祁眼见白帝似乎并不难说话，胆子又大了起来。他挠了挠头，上前一步，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带着几分真诚的困惑与求教之意，拱手道：“白帝尊上，俺……小猴儿无支祁，有个问题憋在心里好久了，不知当问不当问？”

“讲。” 白帝看着他，言简意赅道。

“俺一生好战，自认在打架……呃，在征伐之道上也算颇有些心得。” 无支祁比划着，“可俺总觉得，似乎有道坎儿，俺怎么都过不去了，它好像存在，又好像不存在，便是打赢了，也觉着……这心里头空落落的，好像缺了点什么。您老人家是兵家之祖，杀伐之道的极致，俺就想问问，这‘战’之一字，到底是为了什么？什么才是根本？是力量？是技巧？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问题，也吸引了腾蛇和璇玑的注意，连柏麟也抬眼看向父神。

白帝静默片刻，目光掠过无支祁，又似看向虚空，缓缓道：“战者，非为逞凶斗狠，非为屠戮征服。”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众人心间，“有道是：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下攻城。真正的‘战’，在于‘止戈’。”

“止戈？” 无支祁喃喃重复，有些不解。

“以战止战，以杀止杀，乃不得已之下策。” 白帝继续道，“战之根本，在于‘守护’。守护心中认为值得守护的一切，秩序、信念、苍生，乃至一草一木。心中有‘守’，战方有魂，有度，有所为有所不为。若无此心，空有力量技巧，不过是一具杀戮傀儡，终坠魔道，为力量所噬。”

他看向无支祁，目光深邃：“你感觉到的‘坎’，或许并非力量不足，而是心中尚未明澈‘为何而战’。力量终有穷尽时，唯信念与守护之心，可引你突破桎梏，见得更广阔的天地。”

一席话，如同拨云见日，让无支祁怔在当场，猴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沉思。腾蛇也若有所悟，他想起司命及四圣兽维护帝君时的执着，知其不可而为之，纵九死而犹未悔……似乎与尊上所言隐隐契合。璇玑更是心中震动，她过往为仇恨而“战”、为执念而“战”，终究是错了……与真正的为守护而“战”，竟是如此天差地别。

几人只觉得尊上寥寥数语，却仿佛为他们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以往许多模糊不清的念头，此刻竟变得明晰起来，受益匪浅。

眼看时辰不早，柏麟也累了，众人正要告辞。

就在这时，无支祁忽地一拍脑门儿，心中暗骂：不好，怎的把亭奴给忘了……

随即再度朝白帝拱手道：“那个……白帝尊上，还有个事儿！跟我们一起来的那个鲛人，他叫亭奴，是个医痴，毕生心愿就是向岐黄仙官请教医术。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白帝闻言，略一沉吟，道：“明日辰时三刻，岐黄会来为麟儿行针。”他袖袍微拂，三卷散发着古朴药香和灵光的玉简悬浮在无支祁面前，“此乃《灵枢秘要》，记载了岐黄十世行医，毕生之心得，可予他参详。”

无支祁大喜过望，忙收了玉简，连连拜谢：“多谢尊上！多谢尊上！这样，俺也不算遇见好事儿，就忘了兄弟。”

待众人吵吵嚷嚷的告辞，白帝才在柏麟身旁坐下，指尖轻点他膝头：“这劫数，我的麟儿……终究是度过了。”

回到流云殿，玲珑和亭奴早已等候多时。见他们回来，立刻迎了上来。

无支祁立刻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模仿着白帝那清冷威严又高深莫测，仿佛洞悉万物的神情，将方才的经历，尤其是白帝的容貌、对柏麟的关切，以及那番关于“战之根本”的点拨，添油加醋、手舞足蹈地学了一遍。

他学着白帝负手而立的样子，沉声道：“战者，在于止戈！心中有守，战方有魂！” 学得那叫一个惟妙惟肖，又说便是三界之主的天帝，到了尊上面前，也不过是个青瓜蛋子似的小童，还知道害羞呢，堂前听训……那叫一个毕恭毕敬，听得玲珑和钟敏言一愣一愣的，惊叹不已。

璇玑在一旁补充：“说到师兄与尊上的容貌，那叫一个一模一样，难怪天帝会错认，还有师兄在尊上面前……”想到司命的那段调侃，只觉心中一股暖流涌过，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鲜活，又道：“尊上对师兄的爱护，那叫一个舐犊情深……”

腾蛇傻笑着坐在一边，金瞳中光芒闪烁，不知是在回味帝君被众人调侃，难得一见的窘迫，还是消化着尊上的教诲。

而当无支祁将那三卷《灵枢秘要》玉简郑重地交给亭奴，并说明是尊上亲赐时，亭奴激动得双手都在颤抖，捧着玉简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对着尊上院落的方向深深一拜，眼中满是感激与崇敬。

这一夜，流云殿内的几人，心中都因尊上的突然降临与寥寥数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前路似乎依旧迷雾重重，但某些根深蒂固的观念，已然开始悄然松动。而亭奴，则彻夜未眠，沉浸在那玄奥的医道世界之中，如饥似渴。

而与亭奴同样彻夜未眠的，是中天殿内焦头烂额的羲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