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我 第88章 木雕

杨悦彤:“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沈煊性子急，道:“那还愣着干什么，收拾收拾，赶紧过去啊。”

两个月前，东漠的魔物倾巢而出，席卷中州大陆。大陆陷入慌乱，人族和精灵族，不得不停止对妖人的恩怨，联合起来，共同抵御魔物。

三大族群试图将妖人驱逐回东漠，但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对妖人来说，魔物是比魔兽还可怕的生物。

乌栖时是个疯子，想要拉着大陆上所有人给他陪葬，但并不代表所有妖人都像乌栖时一样疯狂。

今安仰头看着前方高耸的城墙，再不复当初的心境。

十二年前，她憧憬城内宁静平和的生活；两年前她拼尽一切逃离这座城。

两年前，她逃出基地后，陆家和廖家的叛变，基地再度受到重创，之后又是两年与妖人的博弈，城内很多在两年前被摧毁的建筑还来不及重建。

城内的街道好不热闹，人族、精灵、妖人一同在街道行走，维持表面的和平。

街道上的人看见今安，纷纷害怕地退开。

阳光照在每个人身上，唯独躲开今安，照在她密不透风的黑袍上。

“那个黑袍人看起来好诡异啊。”

“似乎是妖人？”

“她的眼睛好奇怪，怎么没有眼白？”

“有这么奇怪的妖人吗？”

今安的气场太过诡谲，把守城的人族异能者引来了。

她们拦住今安，盘问道:

“你是什么人？”

“进城的目的是什么？”

今安掀起眼皮，和对面的顾景对上视线。

顾景看到今安诡异的黑色眼睛，瞳孔震颤，下意识后退。

没有眼白的眼睛……好诡异的眼睛……他好像感觉对面的人身上在散发黑雾……是他的错觉吗？

顾景听到今安叫他的名字，意识慢慢回笼，重新将视线放在今安的身上，忽得反应过来他拦住的人是谁。

顾景两年前和许然分别后，再也没有听到过她们的消息，刚刚见到今安着实没有反应过来，这才被那双眼睛中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杀意吓了一跳。

顾景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许然呢？他没和你一起回来吗？”

今安:“嗯。”

顾景身后的属下问:“老大，你认识？”

顾景道:“这是我朋友，不用担心。”

他说完转身继续和今安说话：“你这两年过得还好吗？”

今安没有回答顾景的问题:“我还有事，先走了。”

顾景点头，示意身后的属下让路。他有很多话想和今安说，但他现在还在工作，只能找个时间和她慢慢聊。

两年前，许然和顾景一直想办法替今安正名，后来妖人和人族开战，顾景也没放弃，但效果甚微。

基地的人族只会相信上层领导的话，认为是基地的火系异能者救了她们。

妖人是恶魔的思想已经根深蒂固，只能一点一点地拔除。

和顾景关系好的下属发现顾景愁容满面，有些奇怪，不过他还是更好奇刚刚看到的那个黑袍人:“老大，刚刚那个女人是谁啊？没有眼白的黑色眼睛，我还是第一次见，看着渗人得很。”

顾景盯着那名下属的眼睛，认真道:“还记得两年半前妖人屠城一事吗？是她救了我们，但是人族背叛了她。”

下属一愣，这两年基地时不时传出李可星在那场战役的贡献，说她救了旭日基地所有人的性命，但这些消息很快就会销声匿迹。

面对下属怀疑的眼神，顾景重复道:“是她救了人族，但是人族背叛了她。”

今安确实有事要办，她要去拿回她的翅膀。她走在街道上，即使现在的基地有不少妖人，但她依旧被路人投以各种异样的眼光。

今安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看着她们脸上的笑意，心中的恶意不断攀升，黑雾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凭什么她们能好好的活着，而她却要痛苦地活着！

凭什么！！

到底凭什么！！！

杀了她们……把她们全部都杀了……全部都杀了……她们该和她一样痛苦，这才公平……

“姐姐，你怎么了？姐姐？”

躁动的黑雾被一道略带稚嫩的声音打散。

今安低头看，是一个扎了两个小辫子的女孩，约摸五六岁，乌黑的眼眸正好奇懵懂地看着她。

“姐姐，你不开心吗？”小孩子感知到情绪的能力总是格外明显，她歪着脑袋问今安。

今安看着她清澈明亮的眼睛，说:“你不怕我吗？”

小女孩圆溜溜的眼眸中皆是不解:“为什么要怕姐姐？”

今安道:“因为我是妖人。”

小女孩咯咯笑了起来，圆圆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可爱极了，声音带着小孩特有的童真:“爸爸妈妈说过，不是所有的妖人都是坏妖人。”

今安怔愣地看着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眸，手心忽然被一只温暖的小手牵住，她看见小手的主人笑着和她说:“姐姐，我见过一个好漂亮好漂亮的妖人姐姐，我带你去看！”

小孩牵着今安一蹦一跳地走进身后的店铺，店铺里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日用商品，还有些手工雕刻的小饰品、小摆件之类的。

今安几年前来过这个店，她记得这个店是一个老奶奶开的。

小孩牵着今安穿过堆满货物的货架，走进后面的房间。

房间虽小，但五脏俱全。小床、桌子、小板凳一应俱全，还有一个摆了不少雕刻物品的展示架。

房间有些昏暗，小孩踮起脚尖打开灯，指着展示架最中心的位置，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今安，用向好朋友分享好东西的语气说:“姐姐，你看，我说的妖人姐姐是不是很漂亮？”

展示架上摆了不少木雕，想来是主人闲来无事时雕刻的。上面有卫玥从婴儿时期到现在的木雕，也有一家四口的木雕，还有一些没有雕刻完成的半成品。

而在展示架最中心、最显眼的位置上，摆放着一个精心雕刻的木雕。

它是展示架上唯一一个有颜色的木雕，也是唯一一个被透明的罩子精心保护的木雕，足以看出主人对这件木雕的重视程度。

“妈妈说这个妖人姐姐有一双灿金的眼眸，一对火红的羽翼。我觉得她好像凤凰。”

“妈妈还说了，是这个妖人姐姐救了我们所有人，她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姐姐！”

今安已经听不清卫玥在说什么了，她走向展示架，忍不住伸出手抚摸那件被保护得很好的木雕。

走近了看，才发现木雕有多么精细。

或许在雕刻师眼中，木雕的原型是个温柔爱笑的女孩，所以木雕灿金的眼眸微微弯起，眼中上带着浅浅的、温柔的笑意，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木雕身后雕刻的栩栩如生的羽翼，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高飞，离开这里。

今安看着木雕忍不住想，这是我吗？

外面传来的声响打断了今安的思考。

“玥玥？是你在里面吗？”女人温婉的声音传来。

卫玥应道:“妈妈，是我在里面。”

没过一会儿，外面的女人走了进来:“你在里面……”女人看到屋里站了一个奇怪的陌生人，立马止住了话头，一脸戒备地盯着今安，朝卫玥招手:“玥玥，到妈妈这里来。”

卫玥不理解女人的警惕和小心，但还是乖巧地走到女人身边:“妈妈，你怎么了？”

女儿安全走到身边来，女人不禁松了一口气。她摸了摸卫玥扎着辫子的小脑袋:“没事。”

随后看向今安:“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卫玥仰头看向女人，脆生生地道:“妈妈，是我带姐姐进来的。”

女人看了一眼卫玥，没有回话。

今安从女人进来时，便将目光移到女人身上。她认识面前的女人:“朱夏。”

朱夏听到今安叫她的名字，有些疑惑和惊讶，她并不认识这个怪异的女人。

今安重新将视线放到木雕上:“这是你雕刻的吗？”

朱夏回过神:“是。”

今安问:“你为什么要雕刻她？还将她保存得这么好？”

朱夏看向木雕的眼神是复杂的，她说:“她救了我们全家，而我却不能为她做点什么，只能看着她被人曲解误会。她是拯救基地的英雄，却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遭城内百姓唾弃，可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不能为她正名，能为她做的只有记住她……”

室内片刻的寂静过后，今安道:“但是你雕刻错了，她不长这个样子。”

木雕的脸是李可星的脸，不是她今安的脸。

朱夏不理解今安的意思，刚想询问原因，就见今安取下头上的黑色帽兜，面向她。

那张陌生脸缓缓变成另一张朱夏熟悉的脸，唯一不变的是今安依旧漆黑一片的眼睛。

朱夏眼底的情绪转瞬间从疑惑变成震惊，最后愣愣地看着今安:“你是……李学姐……”

今安脸上不再是一成不变的冷淡表情，她嘴角微微上扬，带了一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浅浅笑意:“朱夏，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朱夏刚想说话，外面又传来男人的声音:“老婆，看我和儿子给你和女儿……”带了什么好吃的。

后面的话在看到里面的情况后戛然而止。

卫初阳没想到掀开帘子后，会看到一个半月前才见过一面的人。李可星的模样卫初阳没有见过，但是他老婆雕刻的木雕他却是见过。

卫初阳出现后，今安恢复了自己原本的容貌。

房间本就不大，一下子挤进三个成年人，变得拥挤了不少。

卫初阳怔愣片刻，笑着问:“你怎么回基地了？”

今安刚刚那一抹浅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已经没有了，她戴上帽兜，又恢复之前冷漠淡然的模样:“进来看看。我还有事，先走了。”

卫初阳和朱夏下意识侧身让路。

今安走得不快，足够她将小店的装修、布置、规模收尽眼底。

小店的空间不大，货架与货架之间的空隙刚好可以容纳一个人走过，店内被打扫得干净整洁，柜台上摆了一盆开得正欢的红掌，为柜台和小店增添了一抹亮色。

在今安即将踏出店门时，朱夏焦急地喊了她一声:“李学姐！”

今安收回正准备跨出去的脚步，转身看向朱夏。

朱夏跑得急，有些气喘。她在今安面前站定，把那件木雕，连同外面透明的玻璃罩子一起递给今安，真挚无比道:“学姐，我无法请求你原谅人族，但是我和我的家人会永远记得你对我们的帮助。希望学姐以后的生活能越来越好。”

朱夏听别人说李可星有一双灿金的眼眸和火红的翅膀，这才在木雕上加上了这些。

这两年基地流露出不少流言蜚语，说人族忘恩负义，拿昔日保护人族的英雄做实验品，进行惨无人道的实验。

其中就有李可星的名字，但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暗中帮过忙，最后却无功而返。

今天见到李可星，看到的这副截然不同的模样，她震惊的同时，心中又充满愤怒。

她老公说学姐灿金色眼眸很漂亮，说学姐火红的羽翼会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但是今天她没有看到那双灿金色的眼眸，也没有看到那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火红羽翼。

人族夺走她的眼睛和羽翼，换来一个对人族充满憎恨和厌恶的妖人。

没有人有资格要求她原谅一切，但她和她的丈夫想告诉她，总有那么一些人记得她的善意与恩情。

卫初阳看着捧着木雕的今安，神情语气无一不认真:“你说过，世人千面，所以并非所有人都会忘记你的善意。我和我的家人都会记得你，都很感谢你对我们的帮助。我想基地不会只有我们记得你，只是星火难抵洪水，但是真相永远不会被埋没，那些被蒙骗的人终有一天会知道真相。”

“我们也会努力让星火变成燎原之火，把真相告诉每一个人。”

不到今安腰际的卫玥，仰头看着今安，从口袋里摸出自己舍不得吃的糖果，献宝似的捧着糖果递到今安面前，双眼像夜晚的星空，亮晶晶道:“妖人姐姐，谢谢你救了玥玥，玥玥请你吃糖果。糖果甜甜的，我们吃了就不会难过了。”

卫玥虽然不知道妖人姐姐为什么变了模样，但是爸爸妈妈说面前的姐姐是妖人姐姐，那她就是妖人姐姐。

今安单独劈开一个空间存放那件木雕后，从卫玥小小的掌心中拿走一颗被糖纸包裹的糖果，声音温柔了几分:“谢谢玥玥，剩下的糖果玥玥吃吧。”

这次，她脸上的笑意不再是若有若无，而是真正的温柔的、开心的浅笑。

盛夏遇初阳，便如星火遇原野，燃起熊熊大火，烧尽一切的痛苦和憎恨，在一片荒芜焦黑的原野上重新长出鲜花和野草。

今安拨开糖果的外衣，将圆圆的糖果丢进嘴里，甜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经久不散。

她想，这应该是她吃过的最甜的糖果。

离开小店后，今安朝基地东南方走，那里有一个废弃的工厂，工厂下面就是那间隐秘的实验室。

今安脱下黑袍，黑雾如同跗骨之蛆般将她包裹，她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这间困住她一生的实验室。

实验室的人看到今安在黑雾下若有若现的脸颊，吓得屁滚尿流，但最后都离不开今安的视线，只能蜷缩在角落发抖。

今安将自己单独搁置在一个空间里，仰头看着墙壁上那对颜色依旧漂亮夺目的红色羽翼。

周围的人无法看清今安脸上的表情，但能看到她身上愈发躁动的黑雾，这表明主人的心情现在并不明朗。

今安看了良久，才把翅膀收进空间里:“376号实验品活着回来了。”

短短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如坠地狱，有些胆小的甚至被吓尿，腥臭味弥漫在这间洁白干净的实验室里。

她们本以为今天难逃一劫，哪知今安留下这句话后就走了。

她要像她们折磨她一样，慢慢开始这场复仇。

……

“我和你们说，昨天晚上，基地发生了一件大事。有人惨死在贫民窟，死状极其凄惨，身上的肉像是被人用刀一刀一刀地割下，他被人发现的时候只剩下一个骨头架子，但是竟然还有一口气！”

“那他活下来了吗？

“身上都没有肉了，怎么可能还活下来？”

……

这件事在基地掀起轩然大波，引起了莫大的恐慌。

现在是三族结盟之际，在这个节骨眼上，基地有人族惨死，很容易动摇三族联盟，搞得基地最近都人心惶惶的。

明月高悬于夜空，洒下银色的光辉。

今安走出贫民窟的小巷子，抬手抹去脸上不小心沾染上的血迹，又将那沾满血迹的绷带一圈圈地解开，原先只有掌心那一块地方变得透明，现在整个手掌都变透明了。

今安盯着看了一会，从空间里拿出新的绷带，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把绷带缠上手掌。

夏季夜晚的微风吹去飘在半空中的绷带，绷带越来越短，最后全部缠绕在今安手上。

她不会原谅伤害过她的人，没有那些伤害，她可以过得更好。

伤害永远不能被原谅。

今安待在基地的第三天，杨悦彤她们平安进入基地。

和今安一样，她们在城门口遇到了顾景，简单的聊了几句，许然带着杨悦彤回他以前在基地的住处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