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我 第39章 向阳而生

卫初阳本能地接过扔到手里的伤药。

一天的逃亡下来，卫初阳发现除了今安是妖人外，另外四人只有瞳孔颜色和人族的黑瞳不一样，其它地方完全看不出任何妖人的特征，甚至她们当中还有一个人族女人。

她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救那两个人族，还有他？

今安在廖书瑞身边站定。他还是那副样子，靠坐在树干上，垂着脑袋，浓重的悲伤和阴郁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个爱笑，喜欢油嘴滑舌，总是不着调的少年，她或许再也见不到了。

宋淮安道:“我替他上药吧。”

今安把药递给宋淮安，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廖书瑞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玩偶，任由宋淮安帮他上药。

看到一半，今安突然转身离开，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宋淮安包扎好伤口后，没有看到今安，问杨悦彤:“安安呢？”

杨悦彤摇头:“我也不知道。”

宋淮安看向昏迷不醒的沈焓，道:“沈焓的伤怎么样了？”

“伤得很重，她的左眼被妖人剜去，怕是好不了了，不过……”她看了一眼只能依靠树干坐稳身体的廖书瑞，“不过比安安救出来的那个人伤的要轻些，至少……四肢健全，能核完整，还能使用异能。”

宋淮安听完沉默了好一会，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们会恨妖人吗？”

杨悦彤收回略带怜悯的视线，声线冷淡道:“谈不上恨吧，至少我们和妖人的关系一直不好。不过锦言很恨妖人，他被妖人当做血童圈养了近十年。”

“那人族呢？”宋淮安又问。

杨悦彤眼中的情绪在火光下明明暗暗，看不真切:“我们对人族、对妖人，乃至精灵族，都谈不上恨和厌恶，只是不喜欢罢了。”

相处的时间多了，宋淮安发现地底的所有人，包括妖人，其实都很善良温和。

她们不残忍也不嗜血，和普通人族并无区别，甚至其中还有为人族做出过非凡贡献的英杰，为了活着，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生活在阴暗潮湿的地底。

宋淮安道:“你说沈焓会接受沈煊吗？”

杨悦彤的目光落在陪在沈焓身边的沈煊身上:“你是想知道你妹妹能不能接受妖化的你吧。”

心思被猜中，宋淮安抿了抿嘴唇，没有回答。

杨悦彤发出一声嗤笑，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告诫宋淮安:“我劝你不要抱有太大的希望。”

宋淮安目露疑惑，不明白杨悦彤眼中的嘲讽来自哪里。

杨悦彤语气不明道:“其实我有父母，她们生活在旭日基地，是声名在外的研究员。两年前，我在野外碰到她们了。你知道吗？发现她们没有死的时候，我好开心。”

“我迫不及待地冲出去与她们相认，迎来的却是恶毒的咒骂和穿心一剑。”

“她们想杀我，可我还是人族，我甚至没有被妖化，我拥有的还是一双黑色眼睛。”

她凝视着宋淮安璀璨漂亮的紫眸，残忍地揭开心里的伤疤，一字一句道:“即使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她们依旧不认我这个女儿。”

“最后救了我，把我当成家人的，是人族口中嗜血残忍的妖人，是不是很讽刺？很可笑？”

宋淮安不知道杨悦彤还有一段这样的往事，他以为杨悦彤是迫于无奈才和妖人生活在一起的，原来是这样吗？

尖锐的喊声打断了宋淮安的思绪，是沈焓醒来了。

或许是因为惧怕，她奋力推开一直守在她身边的沈煊，嘴里念叨着走开滚开之类的话。

“走开！滚开！滚！滚！啊！！！滚开！！！”

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因为她剧烈的动作崩开，左眼也开始往外渗血。

沈煊不知所措地站在一边，小声道:“姐姐，我是煊煊啊。”

沈焓愤怒地瞪着沈煊，尖锐刺耳的声音打破夜晚的宁静:“我弟弟早在很多年前就死了！你是妖人！你是妖人！滚开！！！滚开！！！！”

杨悦彤冲上前把沈煊拉到她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陷入癫狂的沈焓。

“姐姐……我是煊煊啊……”沈煊脆弱的声音从杨悦彤身后传来。

沈焓没有反应，一直抱头尖叫。

杨悦彤心疼地抱住了沈煊:“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还有我，还有安安和锦言，还有吴叔他们，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

因为有了杨悦彤的前车之鉴，沈煊做过面临这种情况的准备，情绪和接受能力比当时的杨悦彤好上不少。

宋淮安看到这一幕，心往下沉了沉。这一年来，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小雪他活着的消息，如今看来是没有必要了。

他无法接受他从小宠爱着长大的妹妹用充满仇恨和厌恶的目光看着他，他真的接受不了……

今安老远就听到沈焓的尖叫声，匆忙赶了回来:“沈焓醒了？”

宋淮安点头:“嗯。她不认沈煊。”

今安脸上没有半分诧异，她径直走向一旁手足无措的卫初阳：“你去劝劝她，让她不要这么激动，实在劝不了就把她打晕。”

这么大的声音万一引来魔兽和妖人就麻烦了。

卫初阳先是啊了一声，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好，我知道了。”

他受了人家的好处，帮点忙也是应该的。何况那个女人是人族，这个妖人也没有叫他干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打晕就打晕吧。

沈焓或许也把卫初阳当成今安她们的同伙，他稍一走进，便用同样充满仇恨的眼睛瞪着他:“滚！离我远点，我一定会杀了你们这群妖人！滚开！！！”

卫初阳只能转头看向今安，接收到今安的眼神，一记手刀劈晕了激动的沈焓。

夜晚的森林再次归于万籁俱寂。

今安余光看到廖书瑞，发现他已经闭上了双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不想看这场闹剧。

应该是不敢看吧，毕竟那是他的好友。

今安问:“他的能核还在吗？”

宋淮安道:“我刚刚检查了一下，他的能核被人生生捏碎了。”

听到是捏碎，今安竟然松了一口气。如果能核是被清灵草的药效化掉了，大罗金仙来了都没有办法，可如果能核是被残忍地捏碎，那么还有一丝恢复的可能。

被捏碎能核的异能者服下极品灵果千叶回灵果，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重塑能核。

廖书瑞没有想到，妖人带给他的折磨，竟成为了他日后翻身的机会。

能核是储存异能的地方，想要捏碎能核就必须承受异能的攻击，一般妖人想要捏碎一个人族的能核，至少要损失十三四名妖人才能捏碎。

所以妖人不会选择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做法，大部分都是一碗清灵草熬成的汤药下肚，唯有在折磨人族或精灵族时，才会采用这种方法。

因为能核被捏碎后，它的碎片会残留在体内，往后的日子都会带来长久的痛楚。

第二天天刚亮，今安等人便醒来继续赶路。

临近晌午时分，众人找了块阴凉的地方休息，宋淮安和司锦言一起去附近寻找午餐，剩下的人在原地休息。

沈焓已经醒了过来，再次见到沈煊时，已经没有昨天晚上的歇斯底里，和廖书瑞一样，沉默地坐在一旁。

她们两个人都没有看彼此一眼，也没有任何交流，就像互不认识的陌生人。

然而今安知道她们曾经是很要好的朋友。

宋淮安和司锦言平安打猎回来，不远处有一条小溪，他们在小溪里抓了八条大小不一的鱼，还猎到了三只圆滚滚的兔子。

沈煊过来帮忙处理兔子和鱼，宋淮安则在一边生火。

沈煊烤肉的技术在今安四人中排第一，无人能与其争锋。

从前每次在外面历练时，烤鱼烤肉的重担都砸在沈煊的身上，自从宋淮安来了之后，这个重担便落到了他身上。

肥美的兔子被烤得滋滋冒油，肉香四溢，鲜美的鲤鱼亦是被烤得外焦里嫩，香味扑鼻。

沈煊饿极了，急不可耐地拿起垂涎已久的烤鱼往嘴里塞，在即将得偿所愿时，被宋淮安夺走了到嘴边的烤鱼。

宋淮安冷酷无情地抽走沈煊手中那条自己烤得最好的鱼，从旁边拿了一条卖相略显糟糕的烤鱼塞给沈煊:“你吃这条。”

沈煊瞬间不开心了，幽怨道:“你怎么拿一条卖相这么差的给我？”

宋淮安没有说话，倒是一边的杨悦彤道:“嫌弃就别吃。”

沈煊委屈地拿起烤鱼，愤愤不平地往嘴里塞，又被杨悦彤制止了:“烫，冷一会再吃。”

沈煊更加委屈了，不情不愿地把到嘴的鱼肉拿远了些:“知道了。”

宋淮安把那条卖相极佳的烤鱼递给了今安。

今安接过烤鱼道谢:“谢谢。”

宋淮安内心有些忐忑道:“尝尝看好不好吃。”

今安尝了一口烤鱼，竖起大拇指夸赞:“好吃！”

她想了想，又偷偷摸摸地从空间里拿出几个瓶瓶罐罐递给宋淮安:“撒些佐料会更好吃。”

宋淮安接过佐料，帮今安撒上去。

今安道:“这个多撒一些。”

宋淮安提醒道:“这是花椒粉，撒多了会很麻。”

今安道:“我喜欢吃麻一点的。”

宋淮安在心里默默地多撒了一些花椒粉。

沈煊看到宋淮安如此殷勤，在心里腹诽:“宋淮安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难怪要给他一条这么丑的鱼吃。”

宋淮安回到沈煊身边坐下，继续烤兔子。

沈煊把吃到一半的烤鱼往宋淮安面前一放，指使道:“帮我也撒些佐料。”

宋淮安没理沈煊，反手把手里的佐料瓶丢给沈煊。

沈煊接过佐料瓶，贴到宋淮安耳边，贱兮兮道:“宋哥哥怎么不帮我撒？”

宋淮安是个温柔内敛的人，听到沈煊调侃他，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沈煊看到宋淮安连一秒都没有就爆红的脸颊，兴趣更浓了，继续欠打道:“宋哥哥的脸怎么这么红？”

宋淮安瞪了一眼沈煊，无情道:“你的烤兔子没了。”

沈煊抓着宋淮安的胳膊，哀怨大喊:“宋哥哥！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沈煊的声音不小，除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沈焓和廖书瑞，其余人纷纷停下吃饭的动作，看向沈煊。

宋淮安像个稀有动物一样，被所有人盯着看，涨红的脸色霎时被满头黑线取代，低声怒道:“你以后的烤肉都没了！”

沈煊瞬间哭得更大声了，活像宋淮安对他做了天理难容的事情。

宋淮安脸上的黑线再度加一，呼叫外援:“悦彤，管管你家这个。”

杨悦彤睨了一眼沈煊，道:“好了，想吃的话等会我给你烤。”

沈煊仿佛被按了暂停键，嘴里的鬼哭狼嚎立马停下，双眼亮晶晶道:“真的？”

他还没吃过杨悦彤烤的肉呢，沉浸在爱情喜悦中的沈煊忘了为什么从前烤肉的重担在他身上。

杨悦彤保证道:“真的，不骗你。”

今安幸灾乐祸地和司锦言说话:“沈煊不知道悦彤烤的肉不好吃？”

司锦言反问:“你没讲过？”

今安想了想，好像还真没有。

司锦言眼中闪过笑意:“那等会有好戏看了。”

宋淮安递给卫初阳刚刚烤好的半边兔子。

卫初阳迟疑地接过，又补上一句谢谢。他从被抓到现在没吃上一口热乎东西，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宋淮安走到廖书瑞身边，把另一半烤兔子递给他。

等了一会儿，廖书瑞还是没有要接的意思。

宋淮安耐着性子又等了半分钟，见人依旧没反应，便收回手回到原位置坐下，随手把烤兔子放在一边，继续烤剩下的鱼。

沈焓接过沈煊递过来的半边烤兔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沈煊以为沈焓不会接他递去的食物，此刻见沈焓埋头吃肉，脸上皆是惊讶和喜悦:“姐姐慢点吃，小心别噎着了，不够我再去抓几只兔子回来。”

沈焓没有回话，吃肉的动作却是慢了些。

沈煊脸上的笑意一直维持到杨悦彤递给他一条烤鱼。

今安吃完烤鱼，拿起宋淮安随手放在脚边的半边烤兔子。

肉香味再次萦绕在廖书瑞的鼻尖，他已经有三四天没有吃喝了，肚子饿的痉挛不已，却对飘香四溢的烤鱼、烤兔子升不起一丝想吃的**。

只是这次出现在廖书瑞视线中的不是色香味俱全的烤兔子，而是一抹蓝色——一株开得灿烂、正随着微风左右摇晃的风信子。

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照射在它蓝色的花瓣上，美丽极了。

视线上移，他毫无意外地看到一双鎏金色的眼眸，他听到蹲在自己面前的妖人说:“你应该好好地活下去。”

廖书瑞没有想到今安不仅救了他，还会劝他活下去，愣了片刻，随即垂下眼皮遮挡眼底的情绪:“一个废人，活下去又有什么用？”

他不像是在问今安，更像是在问自己，问自己一个四肢俱废的人，苟延残喘地活下去有什么用？

今安猜出了他心底的想法:“其实你也想活下去，对吗？只是你不知道自己需要活下去的原因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微风一吹就会消散，但她的声音又很重，重到在他的心里掀起阵阵波澜。

“你没有想明白的问题，现在我来告诉你答案，如果恨，就好好的活下去。活着就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摘下一小朵蓝色的风信子，别在他胸前的口袋上。

于是他胸前的口袋里不止有一朵不知名的、已经枯萎的蓝色小花朵，还有一朵开得灿烂的蓝色风信子。

今安的目光在廖书瑞胸前的两朵蓝色小花上停留片刻，又移到他的脸上，与他失去光芒的黑眸对上:“这是风信子，寓意重生的希望，古国神话中象征‘死亡中萌发的新生’，我希望你能向死而生。”

她说完把手中那株风信子放在廖书瑞的怀里，随后才把一直拿在手中的烤兔子轻轻地放在他唯一还算完好的右手上:“死是懦弱无能之人才生出的解脱之法，是生还是死，全在你一念之间。”

今安留下这句话后转身离开，该说的都说了，如果廖书瑞还是选择不吃不喝，她也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