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我 第1章 第 1 章

滨城红十字医院

陆清河跌跌撞撞奔跑在走廊里。

“撞到您了，对不起。”

“对不起，我很赶时间。”

“麻烦让一下好吗？”

“……”

两行眼泪夺眶而出，陆清河不停用袖子去擦，直到两只袖子全部被浸湿。

可眼泪，越擦越多。

手术室外，陆清河被医生拦了下来。

“意定监护人?”

医生的一双小眼睛眯了眯，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孩。

“对，我是她的意定监护人。”

陆清河的声音嘶哑，像是被拉开的破旧风箱，她忍着不让自己说出哭腔来。

“那你和她是……?”

“手术室里是我的爱人。”

医生点了点头，心下了然，他抬手扶了扶眼镜，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们尽力了，病人肺癌晚期，生命垂危，治疗的话也只能尽量延缓她的死亡。”

犹如晴天霹雳，陆清河愣愣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肺癌晚期，怎么可能呢？明明……

陆清河紧紧捏着球包的一角，布料被捏得褶皱不堪，也如同她自己一样，被疲惫蜷得像一团干枯的车轮草。

心脏好疼，陆清河好想就地躺下，换自己进去饱受病痛的煎熬。

手术室的灯灭了，一张床被推了出来，陆清河看到了许愿那张苍白的脸。

她想去碰她，可被医生拦住了。

“病人需要转重症，家属请自重。”

伸出的手微微颤抖，最终还是落了下来，无力地垂在身侧。

ICU外，陆清河紧紧扒着门，透过狭小的玻璃窗，静静看着里面的人。

许愿瘦得可怜，小小的一团缩在厚重的被子里。

已是傍晚，月光在她的眉眼之间撒下一片温存，许愿长长的睫毛在无意识地轻颤，像蝴蝶振翅，美丽，却又极易破碎。

好想再抱抱她，亲亲她啊。

这是陆清河晕倒前最后的幻想，她死死用双臂护住脑袋，靠着墙，慢慢滑落到地上，眼泪顺着脸颊流进脖颈里。

要是自己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陆清河在走廊里蹲了一晚上。

直到一名医生路过，轻轻推了推陆清河。

“姑娘，你还好吗。”

对方却身子一歪，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年轻的医生哪里见过这种场面，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他一边向急诊跑，一边大喊。

“快来人啊！有人晕倒了！”

……

陆清河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上的吊瓶已打了近一半，她征征地盯着看了半晌，将针头一拔，向着ICU而去，全然不顾手背上的针眼处因应力过猛在肿胀流血，留下一片青紫。

“清河，昨天怎么没训练完就走了，你知道找不到你大家有多担心吗？”

楼梯间，陆清河紧紧握着手机，听着张秸训话，关节处因用力而发白，青筋尽显，她低着头，声音沙哑。

“我回滨城了。”

张秸的声音骤停，打电话的时候光顾着骂她了，也没给机会让她说话解释，她发觉陆清河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些许哭腔。

这可是不常有的事情啊！要知道十九岁那年省赛，陆清河整个右小腿骨折愣是一声都没吭，张秸心中犯嘀咕，她有一种预感，陆清河是遇到大事了！

“你先别着急，发生什么了？”

张秸不问还好，一问，电话那头传来了更加剧烈的抽泣声。

“张教，我……呜呜……是许愿……她……”

陆清河声音断断续续，听得张秸心中发毛。

“慢慢说，清河。”

“她肺癌晚期……快要不行了。”

张秸沉默了，许愿在陆清河心中的地位她是知道的，要是可以，陆清河宁愿躺在病床上的人是她自己。

想着，张秸深深叹了一口气。

“唉，少说些不吉利的，什么不行，凭什么不行，你打比赛的时候说过不行吗？啊！你就在滨城多待几天，我给你批假。”

“张教……”

“少叫我，你赶紧把人给我照顾好了，要不然别回来打国青！”

“嗯”

“对了，太难受了就顺便去看看你吴师傅。”

“好。”

……

滨城郊区，陆清河来到一座小院，小院里种满了花草，还有一棵粗大的柳树立在小院的中央。

柳树的枝条被清风拂过，在空中摇晃，落下几片扁长的树叶

陆清河拾起一片，微微一笑，一切竟然都像是她几年前离开时那样。

远远的，陆清河就听到了吴新文那浑厚有力的声音。

“拿拍要稳，抬手要快，眼神要集中……”

话术都和几年前一样，陆清河加紧脚步，向前走去。

“愣神了，愣神了，你到底能不能练！”

吴新文的头发快要掉光了，顽固在头上的也尽数花白，可他的动作依旧矫健，散发出一种廉颇老当益壮的气势。

陆清河在一簇花丛后看着眼前这一场景，只觉得岁月静好，不想中途去打扰。

“陆姐姐！”

在吴新文指导下练羽毛球的女孩看到了陆清河，把球拍一扔，朝着她狂奔而来。

“小雨。”

陆清河离开滨城的时候，吴忠雨还是个三四年级的小娃娃，这一转眼都得上初中吧！

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陆清河感觉吴忠雨的个子好像比自己都要高了。

“小愿姐姐呢。”

吴忠雨左顾右盼，这才发觉陆清河身边那个如影随形的许愿姐姐好像没来。

陆清河一征，手一软，拎着的果篮“啪”地掉落在地上，吓了吴忠雨一跳。

“忠雨，去洗水果，我要和你清河姐姐唠一唠。”

“哦。”

吴新文背着手走过来，眼睛笑眯眯地看着陆清河。

“小陆啊，坐。”

柳树下有一张大石桌，陆清河坐在了吴新文对面。

“说吧，遇到什么难事了？”

师傅就是师傅，陆清河向他投去了一个惊讶的目光。

“许愿生病了，肺癌晚期。”

吴新文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紧紧皱起的眉头和被生生压平的嘴角。

“清河，难为你了，当年吴忠雨的父亲，唉，旧事，不提也罢了。”

吴新文叹了一口气，从托盘里拿出两只小酒盅。

“愁也不是办法，尝尝我酿的桂花酒吧。”

清冽的桂花酒从坛子里流了出来，浓郁的桂花味夹杂着花草的清香，洗涤着陆清河疲惫紧绷的神经。

“我还要训练，就……”

陆清河刚想推辞，却被师傅一个眼神杀了回去，只好端起酒盅，敬了一个客礼。

清凉的桂花酒入喉竟带着几分香甜，海风吹拂而过，园中只剩下静谧。

“弦被绷得太直总是要断的，清河，不要逼自己太紧，吴川当年走的时候，我曾一度萎靡不振，何况许愿还在，向前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两行眼泪从脸上滑落，陆清河用手紧紧捂着脸，不想让师傅看到自己难堪的样子。

“想哭就哭出来吧。”

借着酒意，陆清河的眼泪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下，或许张教让自己找师傅倾诉是对的，也只有师傅能真正懂她，不仅是因为近乎相同的经历，更多的是从小跟到他大的深厚情谊。

师徒二人就这样推盏换酒，直到夕阳照斜斜挂在小平房的一角，陆清河接到了医院的电话，听到电话内容的一瞬间，她发散的瞳孔才瞬间聚焦。

“许愿醒了！我这就回去。”

……

换上隔离服，陆清河笨拙地移步到许愿身边，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响声让人心生焦虑，陆清河皱了皱眉头，静静坐在了病床边上。

许愿的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细缝，看到陆清河的时候，嘴角向上勉强扯着。

陆清河一把将许愿削瘦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将其放在自己的脸上，呼吸变得沉重，护目镜被蒙上了一层薄雾。

“咳咳”许愿不自觉地咳了几声。

“现在感觉怎么样？”

陆清河紧张地看着许愿，眼神中充满了担忧。

许愿没有回答陆清河的话，而是动了动嘴，声音嘶哑。

“清河……”

陆清河抿了抿嘴，笑了笑。

“嗯？怎么了？”

许愿眨了眨眼睛，嘴角含笑。

“能不能，再叫我一次啊。”

“许愿。”

“哎呀，不是这个。”

许愿微微偏头，看着陆清河，晃了晃被抓住的手。

“小愿。”

呼吸已经乱了，陆清河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好听，再说。”

“小愿……”

许愿开心地闭了闭眼睛，嘴角勾起。

“困了就睡吧。”

“清河，帮我……拍拍。”

陆清河宠溺一笑，一只手轻轻拍着许愿，哄着她睡觉。

太阳会落下，黑暗会降临，可不变的，确是那颗赤诚的心。

陆清河想起了儿时的花火，想起了在海镇看到的每一次潮起潮落，眼前的事物既熟悉，却也，又十分陌生。

有泪从眼角滑落，月光与灯光的光影在交错，陆清河困倦地半眯着眼睛。

恍惚中，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