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 第51章 不要讨厌我

厚重的红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室内瞬间爆发的、压低的、兴奋的议论声。

谭振业志得意满的笑声隐约传来，伴随着“年轻人不懂事”、“终究是扶不上墙”之类的低语。

谭怀羽走在铺着厚地毯的、寂静无声的走廊上，脚步声被完全吸收。走廊尽头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璀璨却冰冷的都市夜景。

他停下脚步，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精致却苍白的脸，那双毫无波澜的、琥珀色的眼睛。

放弃？他无声地嗤笑。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

这座用肮脏金钱和鲜血堆砌起来的华丽囚笼，这个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所谓“家族”，他只想逃离，离得越远越好。爷爷的病重，叔叔的野心，不过是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彻底斩断这一切的机会。

用那些令人作呕的股份和头衔，换一笔干净的、足以让他“自由”的财富，和一处远离是非的容身之所。

很划算，不是吗？

至于那些人背后的算计、得意、鄙夷……与他何干？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他想要的……

谭怀羽缓缓抬起手，指尖隔着冰凉的玻璃，轻轻触碰着窗外遥远某处看不见的灯火。

那双冰封般的眸子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近乎偏执的炽热，随即又湮灭在更深的幽暗里。

齐朔哥。

他在心里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只有这个名字，能让他冰冷的心脏，泛起一丝微弱的、扭曲的暖意。

只有想着这个人，想着那双沉寂如深海、偶尔却会因他而泛起细微波澜的眼眸，他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而不是一具行走的、华丽的空壳。

快了。就快了。

等这一切尘埃落定，等他拿到他想要的“自由”和“资本”，他就可以……

少年精致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浅、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黑暗的期待。

四月末的风，已彻底脱去了寒意，带着温润的潮气，拂过城市的每个角落。

康复医院花园里的玉兰花开败了，紫藤萝却爬满了长廊，垂下深深浅浅的紫色花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甜香。

703病房的窗户开着一道缝隙，让这香气和午后的暖意飘进来。青冉穿着浅绿色的开衫，靠在床头，手里握着一支蜡笔，在一本大大的涂色书上，缓慢地、专注地涂抹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熊。

她的动作还带着孩童特有的笨拙，常常涂到线外，但她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嘴唇微微抿着，显出一点认真的样子。

齐朔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的目光落在青冉微微低垂的侧脸上。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柔软的发梢跳跃，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这画面如此安静，如此寻常，却让齐朔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一点点地、无声地塌陷下去，化作一片柔软的、带着酸涩暖意的沼泽。

他几乎要沉溺在这片静谧里了。仿佛外面所有的风雨、不堪的过往、沉重的秘密，都被这扇门、这窗阳光隔绝了。

这里只有他和她，他失而复得、却又面目全非的妹妹，以一种最缓慢、最笨拙、也最纯粹的方式，重新建立着某种微弱的、脆弱的联系。

口袋里的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震动起来的。嗡嗡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齐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换了新手机，号码只有寥寥几人。电话的响铃打破了满室的安宁。

青冉似乎也被惊扰了，涂色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声音的来源——齐朔的口袋。

齐朔收回思绪，对上她清澈的目光，心里一软。他放下书，对她露出一个极淡、却足够安抚的微笑，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青冉的头发细软，带着孩童特有的干净气息。“冉冉乖，哥哥接个电话，很快回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青冉眨了眨眼，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很慢、很慢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将注意力放回涂色书上，蜡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轻响。

齐朔这才站起身，走到病房外，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窗外飘来的紫藤花香，有种奇异的、不真实的感觉。他掏出手机，屏幕上闪烁的，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盯着那串数字，指尖在接听键上悬停了几秒。一种莫名的、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细蛇，悄然爬上脊背。最终，他还是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 他的声音是惯常的平淡，听不出情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清冽的、带着少年人特有质感、却又因紧张而微微发紧的声音传来，穿过电波，直直撞进齐朔的耳膜：

“齐朔哥……是我。”

是谭怀羽。

齐朔握着手机的手指，倏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地想挂断，想立刻结束这通不合时宜、也绝不该有的通话。但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阻止了他的动作。他只是沉默地站着，隔着手机，听着那边传来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齐朔哥，你……最近还好吗？” 谭怀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才抵达的疲惫。

齐朔的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翻涌的复杂情绪强行压下去，用一种近乎漠然的、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还好。有事？”

疏离，戒备，拒人千里。这是他能给出的、唯一的、也是最安全的反应。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

“我……” 谭怀羽似乎吞咽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我离开谭家了。”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齐朔死水般的心湖里，激起了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再次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离开谭家？

“为什么？” 齐朔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过粗糙的水泥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谭怀羽离不离开谭家，与他何干。

谭怀羽似乎没想到他会问，又或者，一直在等这个问题。

他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那颤抖里混杂着解脱、疲惫，还有更深沉的、冰冷的恨意：“我知道你恨谭家，齐朔哥。我也恨。我比任何人都恨那个地方。”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和激动，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抑下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冰冷的平静：“现在，我出来了。我用继承权，换了一笔钱，一套房子，一辆车。我和谭家，再也没有关系了。齐朔哥，我……我做到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又很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齐朔沉默了。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手机那头谭怀羽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医院里特有的模糊声响。

恨？是的，他恨谭家，恨那个毁了他一切的男人，恨那个让他家破人亡、让他妹妹生不如死的姓氏。

可当这个姓氏的、最后的、也是最“无辜”的承载者，用这样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宣布与那个泥潭决裂时，他该作何反应？拍手称快？还是……感到一种兔死狐悲的荒凉？

谭怀羽的恨，是真的吗？还是另一种以退为进的、更精密的算计？

齐朔不知道。

他早已习惯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与“谭”这个字相关的一切。可此刻，听着少年声音里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冰冷刺骨的恨意和如释重负的疲惫，他竟然有些……动摇。

那恨意太真实，真实到不似作伪。那疲惫也太深重，深重到仿佛背负了千钧巨石，行走在刀尖上多年，终于得以喘息。

“齐朔哥……” 谭怀羽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前所未有的、近乎卑微的祈求，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像一块巨石，压在齐朔的心上，“我以后，只是谭怀羽，只是我自己，跟谭家，再没有任何关系了。你能不能试着……不要那么讨厌我？”

“就……试着，把我当成一个普通人，一个……陌生人，也行。可以吗？”

最后那句“可以吗”，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迅速消失在电流的杂音里，快得像是齐朔的错觉。

可以吗？

齐朔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闷，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讨厌他？何止是讨厌。那是刻入骨髓的仇恨，是午夜梦回时撕心裂肺的痛楚，是看到他那张与谭忠有几分相似的脸时，无法抑制的生理性厌恶和杀意。

可这恨意之下，又缠绕着怎样复杂难言的藤蔓？

是看着他被谭忠殴打时的无声快意与一丝不忍？还是知晓他也身不由己、同样活在阴影下的、扭曲的怜悯？

他不知道。他分不清。

恨意与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纠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死死勒住他的心脏，让他每一次面对谭怀羽，都像是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凌迟。

电话两端，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电流微弱的嘶嘶声。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齐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荒芜。他没有回答谭怀羽的问题，那个问题太沉重，太复杂，他给不出答案，也不想给。

他只是用那种干涩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的嗓音，说出了另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你……下半年，该高三了吧。”

电话那头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齐朔没有等他回答，也不需要他回答。他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遥远到与他无关的事实。

然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维持着语调的平稳，补上了最后一句，像一句仓促的、毫无意义的、却也是他此刻唯一能给出的、冰冷的结束语：

“好好学习，别想太多。”

说完，他甚至没有等谭怀羽的任何反应，指尖僵硬地、近乎粗暴地，按下了挂断键。

“嘟——嘟——嘟——”

忙音响起，冰冷而急促，像一把钝刀子，割断了那根无形的、却紧绷到极致的线。

齐朔维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僵立在原地。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苍白而失神的脸。走廊里惨白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胸口那种闷痛感更加强烈了，伴随着一种巨大的、席卷而来的空虚和疲惫。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接了一个电话，说了几句话，却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筋疲力尽的搏斗。

为什么？为什么要打来？为什么要说这些？为什么要用那种……近乎哀求的语气？为什么要把他早已死水一潭的心湖，再次搅动？为什么……不放过他？

他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冰冷的触感从地面传来，却无法冷却他体内翻腾的、混乱的思绪。

谭怀羽的声音，他话语里的恨意与疲惫，那句卑微的“可以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回荡，与妹妹安静涂画的侧影，与萧诀沉默疲惫的眼神，与金姐担忧的叹息，与过往所有血腥的、痛苦的画面交织在一起，撕扯着他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