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宫斗宅斗 > 无妄 > 第139章 年少时(二)[番外]

无妄 第139章 年少时(二)[番外]

作者:稔月 分类:宫斗宅斗 更新时间:2026-02-10 05:49:31 来源:文学城

谭怀羽的高烧在黎明前终于完全退了下去。他不再浑身滚烫、呓语不断,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似乎在睡梦中也不安稳。额头上覆着的湿毛巾已经被体温焐得微温。

齐朔几乎一夜没合眼,此刻见谭怀羽热度退了,才敢稍稍松懈紧绷的神经。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去外间换了盆干净的温水,又向萧诀要了点最普通的、刺激性小的皂角液。

回到里间,晨光已透过糊纸的窗棂,给昏暗的房间带来些许朦胧的光亮。

齐朔在床边坐下,看着谭怀羽汗湿的额发和脏兮兮的小脸。高烧发了一身汗,身上又是血又是灰,肯定不舒服。

他拧干一块柔软的布巾,水温调得恰到好处,不烫也不凉。

然后,他极其小心地,开始给谭怀羽擦拭。

先是额头,轻轻拂去汗湿,避开那个包扎好的伤口。布巾沿着苍白的脸颊向下,擦过紧闭的眼睛、挺翘的鼻尖、干裂的嘴唇。

动作很轻,很慢,生怕惊扰了孩子的睡眠。谭怀羽在梦中似乎感觉到了这份舒适,眉头渐渐舒展开,无意识地朝温暖的布巾方向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抚的小猫。

齐朔的手顿了顿,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他继续擦拭,脖子、耳后、还有那细瘦的、带着淤青的锁骨。

解开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旧T恤,下面瘦骨嶙峋的身体上,新旧伤痕交错,让齐朔的心又揪紧了一下。他放轻了力道,用布巾一点点擦拭掉汗水和污渍,露出孩子原本白皙却伤痕累累的皮肤。

擦到手臂上几道新鲜的擦伤时,谭怀羽瑟缩了一下,齐朔立刻停住,等了几秒,才更加轻柔地继续。

萧诀探头进来,看见齐朔那副小心翼翼、如同对待易碎瓷器般的模样,挑了挑眉,没出声,又悄悄退了出去,顺手掩上了门。

擦完上半身,齐朔拉过薄被给谭怀羽盖好,又开始擦拭他的手。

那只小手也脏兮兮的,指甲缝里都是泥,掌心还有摔倒时蹭破的皮。

齐朔握着他的手,用湿布巾仔细地擦拭每一根手指,连指缝都不放过。

温水的浸润似乎让谭怀羽感觉很舒服,他原本微微蜷缩的手指在齐朔掌心慢慢放松开来。

做完这些,齐朔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去外间把水倒掉,回来时,萧诀已经端了一碗熬得稀烂的白米粥进来,米油都熬了出来,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吃点东西再睡,不然胃空着难受。”萧诀小声道,“刚退烧,只能喝点这个。”

齐朔点点头,接过粥碗。粥还烫,他放在一旁晾着,自己重新在床边坐下,静静地守着。

又过了一会儿,谭怀羽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的茫然过后,他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清爽的舒适感,身上不再粘腻难受,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然后,他看到了守在床边的齐朔。

晨光中,少年的侧脸有些疲惫,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眼神很沉静。见他醒来,齐朔凑近了些,低声问:“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谭怀羽摇摇头,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发痒,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别急着说话。”齐朔立刻端过那碗温度已经合适的粥,用勺子轻轻搅动,“先喝点粥,润润嗓子,也垫垫肚子。”

他扶起谭怀羽,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这个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一些。谭怀羽的身体还有些软,顺从地靠着,目光落在齐朔端着粥碗的手上。

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带着干重活留下的薄茧,有些地方还破了皮,但此刻拿着勺子的动作却很稳。

勺子递到嘴边,谭怀羽犹豫了一下,才张开嘴。

温热的米粥带着天然的甜香滑入喉咙,瞬间滋润了干涸。

粥熬得很烂,几乎不用咀嚼。齐朔喂得很耐心,一勺一勺,不快也不慢,偶尔会用勺子边缘轻轻刮去谭怀羽嘴角沾到的米粒。

一碗粥见了底,谭怀羽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精神也看起来好了些。

“还要吗?”齐朔问。

谭怀羽轻轻摇头,小声道:“……够了。”

声音还是有些沙哑。

齐朔放下碗,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确认没有再烧起来,才松了口气。“你昨天烧得很厉害,”他解释道,“现在退了,但人还虚着,得养两天。”

谭怀羽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手,小声说:“……谢谢。”

谢谢他带自己离开树林,谢谢他找来药,谢谢他守了一夜,也谢谢他刚才细致的擦拭和喂粥。

齐朔没应这声谢,只是说:“躺着休息,别乱动。等下萧诀来给你换药。”

接下来的几天,谭怀羽就在萧诀家这间小小的里间养着。

齐朔每天都会来,有时是早上,有时是傍晚。他来的时候,总会带点东西——有时是一个温热的馒头,有时是几颗野果子,有一次甚至用旧报纸包了一小块冰糖,让谭怀羽含着润喉。

他会检查谭怀羽额头的伤口恢复情况,笨拙但仔细地帮萧诀一起换药。

他会看着谭怀羽把带来的东西吃完,然后坐在床边,跟他说话。说的不多,有时是讲讲外面天气怎么样,有时是说说齐姗又学了什么新词,有时只是沉默地坐着,但那种无声的陪伴,却比任何话语都让谭怀羽感到安心。

谭怀羽的依赖在这两天里变得肉眼可见。齐朔在的时候,他的目光总是追随着齐朔;齐朔要走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流露出不舍,虽然从不开口挽留;齐朔给他擦脸喂饭时,他会格外乖顺。

那是一种雏鸟般的、全然的信任和依恋,仿佛齐朔是他狂风暴雨的世界里,唯一抓住的浮木。

齐朔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种依赖。这依赖沉甸甸的,压在他十六岁的肩膀上,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也让他心里那片荒芜的土地,悄然生出一丝陌生的柔软。

他照顾谭怀羽的动作,从最初的生硬,渐渐变得自然;看着谭怀羽一点点好起来,眼睛里重新有了点光亮,他紧锁的眉头也会在不经意间舒展。

谭怀羽在萧诀家里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额头上的伤口结了痂,高烧彻底退了,身上的擦伤淤青也在萧诀偷偷拿来的药膏作用下渐渐淡去。

齐朔每天早晚会过来,有时带着一点吃的——一个馒头,或者一碗从家里省出来的、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稀粥。

萧诀也会趁他爹不注意,塞给谭怀羽半个包子或几块饼干。

身体在好转,但谭怀羽的话依然很少。他总是安静地坐在里间那张窄床上,或者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狭窄巷道里偶尔经过的行人和野猫。

只有当齐朔出现时,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才会泛起一点微光,然后亦步亦趋地跟在齐朔身后,像只终于找到依靠的雏鸟。

这种毫不掩饰的依赖让齐朔心里既酸软又沉重。他知道,自己不能永远把谭怀羽藏在这里。

萧诀的爹虽然没明说,但眼神里的探究和欲言又止已经很明显。

谭家那边虽然没大张旗鼓地找,但暗地里的打听肯定没停。

更重要的是,齐朔自己的生活也是一团乱麻,母亲需要照顾,妹妹需要喂养,他自己还得想办法赚下一顿饭的钱。

第四天傍晚,齐朔过来时,手里没带吃的,脸色却比平时更严肃些。他坐在床边,看着正低头抠着自己手指上倒刺的谭怀羽。

“小怀羽,”齐朔开口,声音不高,“你不能再待这儿了。”

谭怀羽抠手指的动作猛地顿住,指尖微微泛白。

他抬起头,看向齐朔,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但他紧紧咬着下唇,没让那点湿意滚落,只是执拗地看着齐朔,不说话。

那眼神看得齐朔心头发堵。他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不是要赶你走。是这里不安全,萧叔叔也难做。你得……学会自己顾着自己点儿。”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试图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这个才六岁的孩子一些残酷的现实:“你家里……回不去,至少现在不能回去。我也不能天天守着你。你得知道,饿了,不能总等着别人给;被人欺负了,得知道往哪儿躲;受伤了,得知道最简单的伤口怎么处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零碎的硬币和毛票,加起来可能不到十块钱,还有一小卷干净的纱布,一小瓶萧诀给的消毒药水。

“这些你收好。”齐朔把布包塞进谭怀羽手里,“钱不多,关键时候买个馒头垫肚子。纱布和药水,万一再有擦伤碰伤,自己先简单弄弄。” 他指着谭怀羽额头上已经结痂的伤口,“像这种,要尽量避开,实在避不开……挨打的时候,护住头和肚子。”

他说得很慢,很仔细,一边说,一边观察谭怀羽的反应。孩子低着头,紧紧攥着那个小小的布包,长长的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神。

“我知道,你还小。”齐朔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些,“但这些事,你得开始学。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能好好活着。明白吗?”

谭怀羽终于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但眼神里除了难过,还有一种懵懂的认真。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哽咽:“……明白。”

齐朔看着他这副强忍眼泪又努力听话的样子,心里那点硬撑起来的严厉又塌下去一块。他伸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像以前一样,揉了揉谭怀羽细软的头发。“听话,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有一天,齐朔教完谭怀羽一些基本的生活常识后,两人坐在河堤边的石头上休息。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微风带来远处炊烟的气息。

谭怀羽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忽然小声说:“齐朔,你懂得真多。”

齐朔正用石子打着水漂,闻言手一顿,石子“噗通”一声直接沉了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谭怀羽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眉头一挑:“谭怀羽,我比你大,别老齐朔齐朔的喊,要有礼貌不知道吗?”

谭怀羽被他突如其来的“教训”弄得一愣,转过脸,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点茫然和无辜,小脸微微鼓起:“那喊什么?”

齐朔看着他这副呆呆的样子,忽然起了点逗弄的心思。

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揉着谭怀羽的脸颊,把那张漂亮的小脸揉得皱成一团,像只被捏扁的包子。“我跟你说过啊,我比你大那么多,你说该喊什么?不喊哥哥喊什么?”

谭怀羽的脸被他揉着,口齿不清地挣扎:“唔……放开……”

“叫不叫?啊?”齐朔不但没放,另一只手还伸过去,坏心眼地挠他腰侧的痒痒肉。

“啊!别……哈哈……痒!齐朔你放开!”谭怀羽最怕痒,顿时笑得缩成一团,一边躲一边求饶,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叫不叫?叫对了就放开你。”齐朔手下不停,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夕阳下,两个半大孩子闹作一团,暂时抛开了生活的沉重。

“好好好……别挠了……痒死了……”谭怀羽终于投降,气喘吁吁地躺在草地上,小脸通红,眼睛湿漉漉的,瞪着齐朔。

齐朔停下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等着。

谭怀羽抿了抿嘴,似乎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他看着齐朔含着笑意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戏谑,只有一种温暖的、让他安心的光。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草叶,半晌,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含糊地吐出三个字:

“齐朔……哥……”

声音很小,带着点别扭和羞涩,却清晰无误。

齐朔愣了一下,随即,一种奇异的、满足的暖流涌上心头。他伸手,这次不是揉,而是轻轻拍了拍谭怀羽的脑袋。“这还差不多。”

从那天起,“齐朔哥”这个称呼,就在谭怀羽这里定了下来。虽然他还是经常直接喊“齐朔”,但偶尔,在依赖的、撒娇的、或者特别认真的时候,那声“哥”就会溜出来。

每听到一次,齐朔心里那点作为兄长的责任感和奇异的柔软,就会增加一分。

而齐朔的生活里,也不仅仅只有谭怀羽这个“意外”。他还有一个需要他保护的、真正的妹妹——齐姗。

齐姗四岁,正是天真烂漫、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年纪。她不像谭怀羽那样早熟沉默,而是个活泼爱笑的小姑娘,虽然因为营养不良而有些瘦小,但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她很喜欢齐朔,是那种毫无保留的、全身心的依赖和喜爱。

有时候,齐朔会偷偷把谭怀羽带到家附近一个废弃的砖窑厂后面。那里有一小片相对平整的空地,长着些杂草,但还算隐蔽。他会把齐姗也带出来。

第一次见到齐姗时,谭怀羽明显有些手足无措。

他躲在齐朔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警惕又好奇地看着那个穿着打补丁旧花裙子、扎着两个歪歪扭扭小辫子的小女孩。

齐姗却一点也不怕生。她蹦蹦跳跳地跑到齐朔面前,仰着小脸:“哥哥!这个漂亮哥哥是谁呀?”

齐朔把身后的谭怀羽拉出来:“这是怀羽哥哥。姗姗,叫人。”

“怀羽哥哥!”齐姗声音清脆,笑容灿烂。

谭怀羽被那声“哥哥”叫得耳根微红,他看看齐姗,又看看齐朔,小声地、不太自然地应了一声:“……嗯。”

齐朔看着两人,笑了笑,掏出一个小皮球。“喏,去玩吧。”

一开始,谭怀羽还很拘谨。他不太会玩,只是看着齐姗兴奋地拍着皮球,追着皮球跑来跑去。齐姗玩累了,就把球塞给他:“怀羽哥哥,你玩!”

谭怀羽抱着球,有些无措。齐朔走过去,蹲下身,手把手地教他:“这样,轻轻拍,手腕用力……对,就这样。”

阳光透过砖窑破败的棚顶缝隙洒下来,光斑跳跃。

空地上,渐渐响起了两个孩子嬉戏的笑声和皮球落地的“砰砰”声。齐姗跑得小脸红扑扑的,谭怀羽也开始放松下来,虽然动作还是有点笨拙,但脸上有了浅浅的笑容。

齐朔就靠坐在一堆旧砖块旁,看着他们玩。那一刻,他暂时忘记了家里的窘迫,忘记了父亲的可憎,忘记了肩上沉甸甸的担子。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的妹妹,和他捡回来的、伤痕累累却此刻笑着的孩子,在阳光下无忧无虑地玩耍。

这画面,意外地抚平了他内心的某些褶皱。

有时候,他们不玩球。齐朔会找来一些平整的石块,教他们玩“抓石子”。或者,只是并排坐在砖堆上,齐朔指着天空变幻的云朵,编一些简单的小故事,齐姗听得津津有味,谭怀羽则安静地听着,目光追随着齐朔的手指,眼里有光。

齐姗很喜欢这个不太爱说话但长得好看的“怀羽哥哥”。

她会把自己偷偷藏起来的、舍不得吃的半块糖塞给谭怀羽,会拉着他的手去看砖缝里新长出来的小野花,会叽叽喳喳地跟他讲自己从母亲那里听来的、支离破碎的童话。

谭怀羽面对齐姗的热情,一开始总是被动接受,显得有些无措。

但渐渐地,他也会在齐姗跑来时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会在齐姗把脏兮兮的小花递给他时,小心地接过来,轻声说“谢谢”,甚至会在齐朔讲故事时,偶尔补充一两个简单的词语,惹得齐姗惊讶地睁大眼睛:“怀羽哥哥也知道呀!”

齐朔看着他们的互动,心里那种混杂着责任、温暖和淡淡忧愁的情绪,越发复杂。他像是同时拥有了两个需要保护的“弟弟妹妹”,一个天真懵懂,一个早熟伤痕。

他得为这两个小小的生命,在贫瘠的土壤里,努力撑起一小片可以暂时躲避风雨的荫蔽。

他知道,这样的时光偷来的,脆弱得如同肥皂泡。谭怀羽不能一直藏匿,他自己的家庭危机四伏,未来一片迷雾。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片废弃砖窑后的空地上,阳光、笑声、还有彼此依靠的温暖,是真实存在的。

他看着追着一个破皮球跑得气喘吁吁、却笑容灿烂的齐姗,又看了看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却始终追随着自己和妹妹的谭怀羽。

活下去。他在心里再次对自己,也对这两个孩子说。不管多难,好好活下去。

只有活着,才有机会看到云开雾散,才有机会让这样微小的欢聚,不再是偷来的时光。

夕阳再一次西沉,将三个依偎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

该回家了,齐姗要回去喝那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谭怀羽要回到萧诀家那个临时的、不安定的避风港,而齐朔,要继续面对那个烂泥潭一样的家。

但分别时,齐姗拉着谭怀羽的手摇啊摇:“怀羽哥哥,下次再来玩呀!”

谭怀羽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嗯。””

齐朔抱起妹妹,对谭怀羽说:“自己回去小心。记住我说的话。”

“记住了,齐朔哥。”谭怀羽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

那一刻,齐朔忽然觉得,或许这片沉重的黑暗里,真的正在萌发一点微弱却顽强的光。而他要做的,就是护着这点光,不让它被轻易吹灭。

五月七日,立夏刚过,空气里开始浮起暖烘烘的、属于初夏的躁意。

齐朔记得这个日子,是因为三天前,谭怀羽蹲在河堤边看他打水漂时,忽然没头没脑地轻声说了一句:“……快五月七号了。”

“嗯?”齐朔收回掷石子的手,侧头看他,“怎么了?”

谭怀羽低着头,用一根枯树枝在松软的泥土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声音更轻了,几乎要散在风里:“……没什么。就是,以前家里的阿姨……会在那天,给我妈妈打电话。”

他顿了顿,树枝在泥土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小洞,“妈妈……会让人送蛋糕回来。很大的,有奶油,还有水果。”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齐朔听懂了。

那不是“过生日”,那是一个遥远而冰冷的仪式,是母亲对儿子生日的、仅存在于电话线和快递单上的确认。

蛋糕不是陪伴,是补偿,或者说是……一种敷衍的责任。

齐朔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泛着粼光的河面,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谭怀羽。小孩依旧低着头,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点苍白,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划拉着泥土,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勉强接受能看出是圆形的东西,大概是想画蛋糕。

“想要蛋糕?”齐朔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谭怀羽动作一顿,随即飞快地摇了摇头,把那个“蛋糕”用树枝抹掉。“不想。”他小声说,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过早的懂事,“……很贵。而且,吃了也没用。”

吃了也没用。齐朔咀嚼着这句话,心里那点被刺中的感觉蔓延开,变成一种钝钝的疼。他伸手,用力揉了揉谭怀羽的头发,把小孩揉得东倒西歪。

“不想要蛋糕,那就是想要我陪你过生日咯?拐弯抹角。”齐朔语气有点凶,手上动作却没停,“五月七号是吧?记住了。”

谭怀羽被他揉得懵懵的,抬起湿漉漉的琥珀色眼睛看他,里面写着不解。

齐朔没再多解释。

五月七日一大早,天还没完全亮透,齐朔就起来了。他轻手轻脚地摸出家门,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袋,去了更远的、富人聚居区附近的垃圾站。

那里的“货色”通常更好,竞争也更激烈。他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翻找、分拣,弄了满满一袋相对值钱的废纸壳和易拉罐。

卖废品的钱比平时多了不少。齐朔捏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票,没有像往常一样直奔粮店,而是拐进了街角那家小小的、门面油腻的杂货铺。

“陈伯,面粉怎么卖?”他指着角落里最便宜的那种散装面粉。

守店的陈伯推了推老花镜:“小包装的六块五,要多少?”

齐朔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要半斤。” 他递过去五块钱。剩下的钱,他犹豫了一下,又拿出一些:“再要……一小包糖精。”

白糖太贵,糖精便宜,一点点就能尝出甜味。

买完这些,他想了想,走到菜市场快要收摊的角落,买了几个小鸡蛋。

摊主看他是个半大孩子,叹口气,又多塞给他一小撮有点蔫了的葱花。

“谢谢阿婆。”齐朔低声道谢,小心翼翼地把鸡蛋和葱花揣进怀里最稳妥的内袋。

回到家,母亲还在昏睡,妹妹齐姗已经醒了,正自己坐在床上玩着几颗磨得光滑的石子——那是齐朔给她捡的“玩具”。

“哥哥!”看到齐朔,齐姗眼睛一亮,张开小手。

“嘘,小声点,妈妈在睡觉。”齐朔走过去,把妹妹抱起来,在她耳边小声说,“姗姗,今天帮哥哥一个忙,好不好?”

“好呀!”齐姗用力点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兴奋。

“今天,是怀羽哥哥的生日。”齐朔说得很慢,确保妹妹能听懂。

齐姗眨巴眨巴眼睛:“生日?是可以吃甜甜的日子吗?”

“对。”齐朔笑了笑,“所以,哥哥想给怀羽哥哥做一碗长寿面,再加一个荷包蛋。姗姗帮哥哥一起做,给怀羽哥哥一个惊喜,好不好?”

“好!惊喜!给怀羽哥哥惊喜!”齐姗高兴地拍手,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大眼睛滴溜溜转,做出“我很小声”的样子,可爱极了。

齐朔心里软成一片。他生火,烧水,用那半斤面粉和了点面。他没有擀面杖,就用洗净的玻璃瓶代替。面片擀得厚薄不均,被他切成粗细细细、长长短短的面条。水开了,他把面条下进去,看着它们在翻滚的水花中慢慢变得透明。

趁煮面的功夫,他拿出那个珍贵的鸡蛋,在碗边小心磕破。金黄的蛋液滑入滚水中,迅速凝固成一个小小的、圆圆的荷包蛋。他撒上一点点盐,几粒糖精,最后点缀上那撮翠绿的葱花。

没有香油,没有猪油,只有清汤寡水,几点油星还是煮面时自带的。但这是齐朔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他把面盛进一个最大的、缺口最少的粗陶碗里,荷包蛋小心翼翼地放在最上面。然后,他用一块干净的旧布把碗仔细包好,保温。

“姗姗,走,我们去找怀羽哥哥。”

齐姗早就等不及了,自己爬下床,紧紧牵着齐朔的衣角。

他们没有去萧诀家的铺子——那里人多眼杂。而是去了之前常去的、那个废弃砖窑后的空地。

齐朔让妹妹躲在砖堆后面,自己则绕到萧家铺子后墙,学了几声特定的鸟叫——这是他和谭怀羽约定的暗号。

没过多久,一个小小的身影就从后门溜了出来,是谭怀羽。

他今天换了一件稍微合身点的旧衣服,是萧诀小时候的,虽然也洗得发白,但至少不再空空荡荡。

额头的纱布已经拆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粉色疤痕。他看到齐朔,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跑过来。

“齐朔哥?”

“跟我来。”齐朔没多解释,带着他往砖窑那边走。

走近空地,齐朔停下脚步,对谭怀羽说:“闭上眼睛。”

谭怀羽愣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疑惑,但还是听话地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盖下来。

齐朔牵起他的手,慢慢地把他带到空地中央。齐姗早就忍不住了,从砖堆后面探出个小脑袋,捂着嘴偷笑。

“好了,可以睁开了。”

谭怀羽缓缓睁开眼睛。

然后,他愣住了。

空地上,不知何时用捡来的碎砖头垒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桌子。桌子上,放着那碗用旧布包着的、还冒着微弱热气的面条。

面条旁边,放着几颗齐姗最宝贝的、磨得光滑圆润的石子,被她郑重其事地摆成了一朵小花的形状。

最旁边,还有一个用不知道哪里找来的、洗干净的破瓦片盛着的、几颗小小的、红彤彤的野莓——那是齐姗昨天在河边发现的,一颗都没舍得吃,全留到了现在。

阳光透过砖窑的缝隙洒下来,正好落在这简陋却充满心意的“生日宴”上。

谭怀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看那碗面,看看那摆成花的石子,看看那几颗野莓,又看看一脸期待望着他的齐姗,最后,目光落在齐朔脸上。

齐朔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这……”谭怀羽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认得那粗陶碗,是齐朔家里常用的。

他也看得出,那面条是手工擀的,切得并不整齐。荷包蛋很小,但圆圆的,蛋黄凝固得很好,上面还点缀着一点葱花。

“生日快乐,小怀羽。”齐朔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谭怀羽耳中,“七岁了。”

齐姗也蹦了过来,拉住谭怀羽的手,仰着小脸,声音又甜又脆:“怀羽哥哥,生日快乐!吃面面,长高高!还有果果,甜甜的!”

谭怀羽的视线瞬间模糊了。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股汹涌而上的酸涩压下去,可泪水还是不听话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干燥的土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却在微微颤抖。

他过了很多个五月七日。有被遗忘在空荡大房子里的,有收到昂贵却冰冷礼物的,有被父亲不耐烦地挥手打发说“找你妈去”的。

但从没有一个是这样的。没有奶油蛋糕,没有漂亮礼物,只有一碗清汤寡水的面,几颗石子,几颗野莓,和两个真心实意为他庆祝的人。

“哭什么?”齐朔走上前,用粗糙的手指抹去他脸上的泪,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笨拙,“生日要笑。来,吃面,趁热。”

谭怀羽用力点头,用手背胡乱抹了把眼睛,接过齐朔递过来的筷子。面条因为耽搁有些坨了,汤也快凉了,荷包蛋也有点老了。

但谭怀羽吃得很慢,很认真,每一根面条,每一口汤,都细细地咀嚼,吞咽。好像吃下去的不是简单的食物,而是某种温暖而坚实的东西,能一直暖到心里去。

“好吃吗?”齐姗趴在“桌子”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好吃。”谭怀羽重重地点头,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特别好吃。” 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齐朔看着他狼吞虎咽又极力维持斯文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他走到一边,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着的小包。

等谭怀羽吃完最后一口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齐朔才把小包递过去。

“给。”

谭怀羽接过,疑惑地打开旧报纸。

里面是一只……用某种粗糙的、灰白色布料缝制的小狗。

针脚歪歪扭扭,大小不一,一只耳朵缝得比另一只大,眼睛是用两颗黑色的扣子做的,看起来有点滑稽,又有点憨态可掬。小狗的肚子里似乎塞了什么东西,摸起来沙沙作响。

“这是……?”谭怀羽抬起头,眼里还含着未散的水光。

“狗。”齐朔言简意赅,“我拿装面粉的袋子洗了洗,晒干了缝的。里面填了点干净的沙子。” 他顿了顿,难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手艺不好,凑合着。你不是……嗯,就当是个玩意儿。”

他没有说“你不是怕狗吗”,但谭怀羽听懂了。

他怕活生生的、会动会叫的狗,但这个用面粉袋做的、憨憨的、不会动也不会咬人的布小狗……他紧紧地把小狗抱在怀里。

布料粗糙,甚至还能闻到极淡的、属于面粉的气息,针脚也粗糙得扎手,但很结实。小狗黑色的扣子眼睛憨憨地望着他。

“谢谢……齐朔哥。” 他把脸埋在小狗粗糙的身体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哭腔,但这一次,眼泪不再是苦涩的,而是滚烫的,带着热度。

“还有我还有我!”齐姗急忙举起手里一直攥着的东西——那是一张用捡来的烟盒锡纸反复擦拭后、勉强能照出点模糊影子的“镜子”,背面还用炭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怀羽哥哥,这个也给你!照照,好看!”

谭怀羽接过那面简陋的“镜子”,看着里面自己模糊的、泪痕未干却带着笑的脸,又看看怀里粗糙的小狗,再看看身边眼睛亮晶晶的齐姗和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温和的齐朔,忽然觉得,这个五月七日,是他有生以来,最明亮、最温暖的一天。

“哟!这么热闹!过生日怎么不叫我!”

一个爽朗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三人回头,只见萧诀拎着个小布包,笑嘻嘻地从砖窑转角处溜达过来。

“萧诀哥哥!”齐姗欢快地叫了一声。

“你怎么来了?”齐朔问。

“啧,朔哥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萧诀走过来,很自然地揉了揉齐姗的脑袋,又看向谭怀羽,“小怀羽生日,我能不来?好歹我也算他半个救命恩人兼临时房东吧?” 他晃了晃手里的布包,“看,我带了好东西!”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黄澄澄的、看起来就松软可口的鸡蛋糕,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红艳艳的山楂片。

“鸡蛋糕!”齐姗眼睛瞬间直了,小鼻子一耸一耸。

“萧诀,你……”齐朔皱了皱眉。鸡蛋糕不便宜。

“放心,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萧诀看出他的顾虑,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帮隔壁杂货铺陈伯搬了半天货,他给我的工钱。我想着今天小怀羽生日,就买了点甜的。小孩嘛,过生日总得有点甜的。”

他把鸡蛋糕和山楂片放在碎砖“桌子”上,“来来来,别客气,见者有份!姗姗,这是你的……小怀羽,这个最大,给你!寿星最大!”

谭怀羽看着突然出现的鸡蛋糕和山楂片,还有萧诀爽朗的笑脸,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看齐朔。

齐朔对他点了点头:“拿着吧。萧诀哥的心意。”

谭怀羽这才接过那块最大的鸡蛋糕。松软,香甜,是他从未尝过的美好滋味。他小口小口地吃着,珍惜得仿佛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

四个半大孩子就这样围坐在废弃砖窑后的空地上,分享着简单的食物。鸡蛋糕的甜香,山楂片的酸爽,冲淡了生活的苦涩。阳光暖暖地照着,风轻轻吹着,远处传来模糊的市井声响。

萧诀嘴里塞着蛋糕,还不停地讲着从街上听来的趣闻,逗得齐姗咯咯直笑。

谭怀羽虽然话不多,但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偶尔被萧诀夸张的动作逗笑,眼睛弯成月牙。

齐朔看着他们,看着妹妹开心的笑脸,看着谭怀羽眼中久违的、属于孩子的轻松光彩,看着朋友爽朗的笑容,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角。

没有昂贵的礼物,没有盛大的派对,只有一碗清汤面,一个面粉袋缝的小狗,一面锡纸镜子,几块鸡蛋糕,和一群真心为他庆祝的人。

但这对于谭怀羽来说,已经足够了。

这比他过去七年收到的所有昂贵而冰冷的礼物,加起来都要珍贵。

他偷偷看了一眼被自己放在膝盖上的、粗糙的布小狗,又看了看正在给齐姗擦去嘴边蛋糕屑的齐朔,心里被一种饱胀的、温暖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原来,生日是这样的。

原来,被人记得、被人用心对待,是这样的感觉。

“怀羽哥哥,许愿!要许愿!” 齐姗忽然想起什么,扯着谭怀羽的袖子嚷嚷。

“许愿?”谭怀羽茫然。

“对啊!过生日要吹蜡烛,许愿望!愿望会实现哦!” 齐姗认真地解释,虽然她自己也只模模糊糊听说过。

他们没有蜡烛。萧诀眼珠子一转,从口袋里摸出半截不知道哪里来的白色粉笔,在平整的砖块上画了七个小圆圈。

“来来来,这就是蜡烛!小怀羽,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愿望,然后一口气把这些蜡烛烛都吹掉!”

谭怀羽被他们推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那排粉笔圆圈前。他看了看齐朔,齐朔对他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鼓励。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愿望……愿望是什么呢?

他希望妈妈能回来看看他?不,那个模糊的影子已经不再让他期待。

他希望爸爸不要再打他?这个愿望太奢侈,他知道不可能。

他希望……

眼前闪过齐朔递来饼干和馒头时平静的脸,闪过他笨拙却认真地教他认草药的样子,闪过他把自己从发烧的树林里抱起来时温暖的怀抱,闪过他刚才说“生日快乐”时柔和的眼神;闪过齐姗脆生生的“怀羽哥哥”和递过来的野莓;闪过萧诀爽朗的笑容和“寿星最大”的鸡蛋糕;闪过怀里粗糙却温暖的小狗,和膝盖上那面映着笑脸的锡纸“镜子”……

他想要留住这些。

留住这些光,这些暖,这些真实存在于他生命里的、微小却珍贵的瞬间。

他想要一直一直,和这些人在一起。

谭怀羽睁开眼睛,俯下身,对着地上那七个粉笔圆圈,认真地、用力地,“呼——”地吹了一大口气。

灰尘被吹起,粉笔的痕迹模糊了一点。

“哇!吹灭啦!愿望一定会实现!”齐姗拍着手欢呼起来。

萧诀也笑着起哄:“寿星愿望灵不灵,明年今日见分晓!”

齐朔没说话,只是看着谭怀羽。小孩的脸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像是落进了星星。

他嘴角微微扬起,是一个真心实意的、放松的、属于七岁孩子的笑容。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在这个简陋的、废弃的砖窑后,在这个由碎砖、野莓、粗面和布小狗构成的“生日派对”上,谭怀羽度过了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生日。

而那个关于“一直在一起”的愿望,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被今日的暖阳和欢笑浇灌,悄悄埋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土壤,静待未来某日,破土发芽,开花结果。

齐朔抱起依依不舍的齐姗,对谭怀羽说:“我送姗姗回去,然后老地方见。自己小心。”

谭怀羽用力点头,怀里紧紧抱着那只面粉袋小狗和锡纸镜子。

萧诀也拍拍屁股站起来:“行了,我也该回去了,不然我爹又该唠叨了。小怀羽,生日快乐啊!以后有事,尽管来找你萧诀哥!”

人都散了,空地上又恢复了寂静。谭怀羽却没有立刻离开。他蹲下身,小心地把地上那几颗当作“蜡烛”的粉笔圆圈用土盖好,又把齐姗摆成花形的石子一颗颗捡起来,擦干净,放进兜里。

最后,他抱起那只粗糙的布小狗,把脸埋在上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面粉袋粗糙的纹理摩擦着脸颊,带着阳光和齐朔手指的温度。

“谢谢。”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空地,轻声说。然后,又对着小狗黑色的扣子眼睛,更小声地说:“齐朔哥,姗姗,萧诀哥……谢谢。”

他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嘴角扬起一个坚定的、小小的弧度。

他的人生,好像真的开始不一样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