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 第128章 冷战

没过几天，齐朔和谭怀羽冷战了。

严格来说，是谭怀羽单方面宣布进入“战时状态”，并对齐朔实施了全方位的冷处理。

而齐朔，正处于一种罕见的、既有点懊恼、又有点委屈、还有点束手无策的焦躁状态。

冷战的原因，说起来有点难以启齿，但用谭怀羽的原话概括就是：

“他就是个混蛋！禽兽！不知节制的坏蛋！”

事情的起因，是连续三天，齐朔以、“周末放松”、“庆祝你案子赢了”等五花八门的理由，拉着谭怀羽进行了强度极高、时间极长、花样极多的“夜间运动”。

谭律师虽然也……嗯，乐在其中，但架不住白天还要高强度用脑处理复杂的法律事务。终于在第四天早上，他扶着快要断掉的腰，顶着一对堪比国宝的黑眼圈，咬牙切齿地宣布：禁欲一周！不，一个月！谁碰谁是小狗！

齐朔起初没当回事，以为又是谭怀羽“累极了”的气话，晚上照例想凑过去“交流感情”，结果被一脚踹下了床，并且收获了长达十分钟的、引经据典、从《黄帝内经》讲到《劳动法》、核心思想为“过度纵欲有害身心健康并涉嫌家庭内部剥削”的严肃批评。

齐朔这才意识到，他家大律师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他试图用美食、甜言蜜语、主动承包家务等方式求和，但谭怀羽只是用那双因为睡眠不足而略显红肿、但依旧清冷的琥珀色眼睛，淡淡地瞥他一眼，然后该吃吃，该喝喝，该让他干的活一点不少让他干，但就是不说话，不对视，晚上睡觉裹紧自己的小被子，中间恨不得划条三八线。

齐朔郁闷了。他承认自己那几天是有点……过分。

但这不是情难自禁吗？而且怀羽明明也很……咳。但现在，看着爱人近在咫尺，却连个正眼都不给，晚上只能看着那裹成蚕蛹的背影干瞪眼，齐朔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于是，在冷战进入第三天，眼看着谭怀羽连“晚上好”都懒得跟他说，直接抱着枕头去次卧时，齐朔终于坐不住了。他一个电话打给了损友兼“过来人”秦舟。

秦舟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毫不留情的、惊天动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朔哥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谭怀羽干得漂亮，早该这么治治你了！让你平时嘚瑟。”

齐朔黑着脸，忍住了摔电话的冲动，等秦舟笑够了，才咬牙问：“少废话！有没有办法？”

秦舟好不容易止住笑，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故作高深的语气说：“办法嘛，倒不是没有。不过，得看你有没有诚意，拉不拉得下这个脸了。”

“说。” 齐朔言简意赅。

“听说过‘幸运饺子’吗？” 秦舟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子看好戏的促狭。

“什么玩意儿？”

“就包饺子的时候，往一个饺子里塞点特别的东西，比如硬币，比如红枣，谁吃到谁就有好运。” 秦舟慢悠悠地说，“不过呢，你可以来个改良版。比如，塞个小纸条，上面写点你想说的话。然后，吃饭的时候，‘不小心’或者‘特意’把这个饺子夹给他。这不比干巴巴道歉有诚意多了？还浪漫！”

齐朔在电话这头皱起了眉。这法子……听起来怎么那么幼稚？像小孩子过家家？而且，万一他一口吞了，没看到纸条怎么办？或者，看到了更生气，觉得他敷衍怎么办？

仿佛猜到了他的顾虑，秦舟又补充道：“放心，谭律师什么人？心思细腻着呢。你只要让他吃到，他肯定能发现。而且，这可是你齐大组长亲手包的饺子，亲手写的纸条，这份心意，还不够？”

齐朔想了想，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于是，周六下午，齐朔破天荒地没有去工厂加班，也没有去健身房，而是系上围裙，钻进厨房，开始和面、剁馅。他记得谭怀羽爱吃三鲜馅的，特意买了最新鲜的虾仁、猪肉和韭菜。

谭怀羽在书房专心看案卷，听到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心里冷哼一声：呵，以为做饭就能蒙混过关？天真！

齐朔的动作很利落，馅料调得鲜香，饺子皮擀得均匀。在包到差不多的时候，他洗干净手，走到书桌前，找出一张裁剪得方方正正、边缘整齐的便签纸。他拿着笔，沉思了片刻，然后，极其认真、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别生气了，我错了。】

字迹是他一贯的刚劲有力，但笔锋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柔软。

写完后，他仔细地将纸条折成一个小小的、紧实的方块，确保它不会在煮的过程中散开或者露馅。

然后，他回到厨房，拿起一张饺子皮，舀入适量的馅料，再将那个小纸方块，小心翼翼地塞进馅料中心，最后，仔细地捏合边缘，确保万无一失。

他还特意给这个“特殊饺子”做了个不起眼的记号——在褶子边上，多捏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突起。

“完美。”齐朔看着那个混在一众普通饺子里的“道歉使者”，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莫名的期待和紧张。

晚餐时分，热腾腾的饺子端上了桌。一个个白白胖胖，像元宝似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谭怀羽虽然还在“冷战”，但美食当前，他也不会亏待自己的胃。他面无表情地坐下，拿起筷子。

齐朔的心，提了起来。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吃着饺子，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谭怀羽的碗，和那一大盘饺子，努力寻找着那个带记号的“幸运儿”。

机会来了！谭怀羽夹起一个饺子，齐朔眼尖地发现，那个饺子边缘，似乎有一个小小的、不自然的突起！

就是它！

他强忍着立刻把那个饺子夹过来的冲动，耐心等待。终于，谭怀羽的筷子伸向了那个饺子附近，夹起了它旁边的一个。齐朔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差点就想出声提醒“夹错了”。

还好，谭怀羽似乎觉得那个饺子更饱满，筷子转了个方向，准确无误地，夹起了那个带着“秘密”的饺子。

齐朔心里一松，几乎是屏住呼吸，看着谭怀羽将饺子蘸了点醋，然后，送进了嘴里。

他紧张地观察着谭怀羽的表情，等着他咀嚼时发现异样，然后露出惊讶、了然、最后是感动的神情……

谭怀羽嚼了几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继续吃着，表情没什么变化。

齐朔：“？？？”

难道没吃到纸条？还是纸条化了？不能啊，他折得很紧，而且是后塞进去的，应该不会被馅料的汁水泡烂啊。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那个……饺子，好吃吗？”

谭怀羽抬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食不言寝不语”，但还是赏脸地回了一句：“挺好吃。”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点嫌弃，但更多的是一种“就这”的不屑，“就是好像有个饺子没熟透，馅儿里好像有点硬块，硌牙。”

齐朔：“…………”

齐朔感觉自己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谭怀羽，又看了看他碗里那个已经被咬开一半、露出里面鲜嫩馅料、但显然没有小纸条踪影的饺子……残骸。

一个可怕的、荒谬的、让他血压瞬间飙升的猜测，浮现在脑海。

“你……” 齐朔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惊的，或者两者都有，“你把那个硬块……吃了？”

“嗯？” 谭怀羽不明所以，又咬了一口饺子，边嚼边含糊地说，“不然呢？吐出来？多不卫生。可能就是点没剁碎的软骨或者虾壳吧，没什么，就是有点影响口感。下次注意点。”

下次注意点……

下次注意点……

齐朔看着谭怀羽那副完全状况外、甚至还在指导他下次做饭要仔细点的样子，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他辛辛苦苦和面剁馅，绞尽脑汁想出的“浪漫”道歉方式，小心翼翼藏好的、写满他真心话的纸条。

结果被这个傻子，当成没熟的“硬块”，给！嚼了！吞了！

还嫌弃硌牙！影响口感！

“谭、怀、羽！”齐朔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指着谭怀羽，手指都在哆嗦，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充满了后怕、愤怒、以及一种“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看上你这个吃货”的崩溃：

“你他妈……怎么不噎死你！！！”

“啊？” 谭怀羽被他突然的暴怒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都差点掉了，一脸茫然加无辜，“你发什么神经？不就说了句可能没熟吗？至于吗？而且明明是你自己没做好……”

“我没做好？！”齐朔气得眼前发黑，他恨不得冲过去把谭怀羽的嘴掰开，看看那张该死的纸条是不是已经进了他的胃，正在被胃酸腐蚀。

他猛地转身，冲进厨房，然后拿着那个包饺子时用来垫便签纸的、印着卡通图案的便签本，又冲了出来，“啪”地一下拍在谭怀羽面前的桌子上！

“你自己看看！” 齐朔怒吼，指着便签本上，那被撕掉一张后留下的、清晰的齿痕边缘，“我写的东西呢？！啊？！我包在饺子里的纸条呢？！上面写着‘别生气了，我错了’的纸条呢？！！”

谭怀羽：“……？”

他眨了眨眼，看看怒发冲冠的齐朔，又看看那个便签本，再看看自己碗里那半个饺子，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空气，再次陷入了死寂。

几秒钟后。

谭怀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茫然，到震惊，到恍然大悟，再到一种混合了极度尴尬、羞窘、想笑又不敢笑、以及一丝丝“我好像真的干了件蠢事”的恐慌的、五彩缤纷的颜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喉咙里好像……真的有点异物感？

刚才光顾着嚼和吞，没细想。

齐朔看着他这副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想笑。他妈的，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你……”齐朔指着谭怀羽，手指抖了半天，最后，所有的话都化成了一句咬牙切齿的、带着浓浓挫败感和后怕的怒吼：

“谭怀羽！你以后离厨房远一点！不，离我远一点！！！”

说完，他气冲冲地转身，大步走回自己房间，“砰”地一声甩上了门。留下谭怀羽一个人，对着满桌饺子和一个空便签本，凌乱在风中。

许久，谭怀羽才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又摸了摸肚子。

然后，他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开始只是小声的闷笑，随即越笑越大声，最后笑得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眼泪都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嗝……” 他笑得打起了嗝，心里那点因为冷战而生的郁气，早就在这乌龙又荒诞的“道歉事件”中，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哭笑不得和……一种奇异的、滚烫的甜蜜。

这个傻子居然用这么蠢的办法道歉。

还被他吃了。

谭怀羽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他擦掉眼角的泪花，看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虽然过程很乌龙，结果很惊悚。

但……

嗯，纸条上的内容，他收到了。

虽然是用胃收到的。

他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了敲，清了清嗓子，用带着笑意的、软软的声音说：

“那个……齐朔……纸条，我‘吃’到了。”

“味道……还行，就是有点费牙，下次能不能用糯米纸？”

“还有，我也爱你。”

“以及，我不生气了。”

“所以……能开开门吗？”

“我保证，今晚不划三八线了。”

“还有……下次包‘幸运饺子’，能不能塞点能吃的，比如巧克力豆？”

门内，一片寂静。

几秒后，门“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齐朔黑着一张脸，站在门口，眼神复杂地看着门外这个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却又一脸讨好的人。

谭怀羽立刻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眼睛亮晶晶的：

“别生气啦，齐朔哥哥~男朋友～我错啦，下次一定细嚼慢咽，认真品尝您的大作！”

齐朔被他这一扑一亲，满腔的怒火和郁闷，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接住这个“没心没肺”的爱人，手臂收紧，将人紧紧搂在怀里。

算了，跟这个吃货计较什么。

只要不生气了，就好。

至于那封“胃”来收讫的情书……

嗯，大概会成为一个他们之间，独一无二、每每想起都让人忍俊不禁的、甜蜜又离谱的回忆吧。

冷战，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