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 第116章 爱的人

时间，或许是治愈伤口最缓慢却也最坚定的良药。

在家人无微不至、小心翼翼到近乎屏息的呵护下，青冉的状态，终于像被春阳暖化的冰面，出现了细微却真实的松动。

最明显的表现是，她渐渐恢复了活泼。虽然这种活泼，带着一种褪不去的、孩童般的稚气，与之前那个懵懂纯真却又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少女，终究有了些许不同。

她会再次对金姐撒娇，会摆弄谭怀羽带回来的新奇小玩意儿，会对着动画片咯咯直笑，会在天气好的时候，拉着齐朔或金姐的手，去学校楼下看那片被精心照料、已然开得热热闹闹的雏菊花圃。

虽然她似乎完全不记得这些花最初为何会出现在那里，也不记得那个沉默守护在远处、再不敢靠近的身影。

只是，偶尔，在大家不经意间，她会突然安静下来，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天空，长久地发呆。

那目光不再是从前的纯粹好奇，而是带着一种成年人难以理解的、空茫的遥远，仿佛视线穿透了云层，落在了某个谁也无法抵达的、记忆的断层或是情绪的孤岛。

每当这时，金姐和齐朔的心就会猛地一揪，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丝声响就会惊扰她，将她拉回那个他们都不愿回忆的黑暗旋涡。

好在，这样的发呆通常不会持续太久，她很快就会自己“醒”过来，仿佛刚才的放空只是短暂的走神，又恢复了那种略显稚气的活泼。

金姐带的毕业班进入了高三最关键的冲刺阶段，教学任务繁重，压力巨大。连续几个月在青冉、工作和医院之间连轴转，她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眼下的乌青用再多的粉底也遮不住。

齐朔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和谭怀羽商量后，决定将青冉接到他们那个小小的育才苑住，好让金姐能喘口气，专心应对工作，也好好休息一下。

金姐起初是犹豫的，放心不下女儿。但看着齐朔眼底不容置疑的坚持，和谭怀羽沉稳可靠的目光，又看看自己镜中疲惫不堪的容颜，最终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反复叮嘱了无数注意事项，才目送着齐朔牵着青冉的手，和提着小行李箱的谭怀羽，消失在了楼梯口。

育才苑，这个承载了齐朔和谭怀羽许多隐秘温情的小小空间，迎来了它的第三位常住者。

青冉对这个家似乎并不陌生，甚至表现出一种天真的、理所当然的“占领”姿态。

一进门，她就甩掉小鞋子，熟门熟路地爬到那张不算宽敞的旧沙发上，抱着谭怀羽特意给她买的、印着小恐龙的抱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齐朔，软软地要求：“哥哥，电视。”

齐朔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连忙打开电视，调到她最近迷上的、一部色彩鲜艳的儿童动画片。

青冉立刻安静下来，全神贯注地投入了那个充满童趣的世界，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小小的笑声。

起初，齐朔和谭怀羽都松了口气，觉得这样挺好，她安静，他们也能在旁边做点自己的事。

但很快，他们就意识到，让一个心智退行、且对动画片毫无抵抗力的“大孩子”拥有遥控器自由，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一集结束，自动跳转到下一集，青冉看得目不转睛。

齐朔看看墙上的钟，小心翼翼、语气温柔地提醒：“青冉，咱们说好，只能看三集哦。”

青冉恍若未闻，眼睛依然粘在屏幕上。

齐朔：“……三集到了，不能看了。”

青冉眨巴眨巴眼睛，转过头，用那种让齐朔完全无法招架的、纯粹无辜的眼神看着他，不说话，只是看着。

齐朔：“……好吧，最后十分钟，真的不能再拖了，再拖就让你怀羽哥哥把遥控器没收了哦。”

他试图搬出“威严”的谭怀羽。

青冉立刻转过头，继续看电视，仿佛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

十分钟后。

齐朔深吸一口气，硬起心肠：“好了，时间到，最后一集！”

青冉终于有了反应，小嘴微微撅起，发出一点不满的、撒娇般的鼻音，但眼睛还是没离开电视。

齐朔：“青冉！看一下午了，眼睛要坏了，不可以再看了！”

他的声音提高了些，试图拿出“哥哥的威严”。

然而，在青冉面前，齐朔的“威严”大概等同于纸老虎。青冉只是稍微缩了缩脖子，然后，继续看。

动画片里正好播到搞笑片段，她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完全把哥哥的“禁令”当成了背景音。

齐朔彻底崩溃了。

他围着沙发开始转圈，抓了抓自己剃得很短的头发，试图用行动表达自己的“焦躁”和“决心”。

青冉的视线也跟着他转，脑袋小幅度地跟着他的移动而摆动，但眼睛的焦点始终牢牢锁定在电视屏幕上，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

就在齐朔无计可施，考虑是不是真的要暴力关电视时，门锁“咔哒”一声响了。

谭怀羽下班回来了。他一眼就看到客厅里这滑稽又无奈的一幕：齐朔像只焦虑的大狗围着沙发打转，而青冉则像只警觉又专注的小树懒，抱着抱枕，视线随着齐朔移动，但牢牢粘在电视上。

谭怀羽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放下公文包，脱下外套挂好，然后径直走到电视机前，用身体挡住了屏幕。

突然被“黑屏”，青冉愣了一下，眨了眨眼，这才把目光聚焦到突然出现的谭怀羽身上。

谭怀羽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什么表情，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青冉，我数到三。”

没有威胁，没有严厉的指责，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

青冉却像是小动物听到了天敌的预警，吓得一个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一把抓起沙发上的遥控器，“啪”地关掉了电视。

然后动作迅速地丢开遥控器，转身就扑进了旁边齐朔的怀里，把脸埋进去，只露出毛茸茸的发顶，还小小声地、嘟嘟囔囔地告状：“哥哥，怀羽哥哥好凶……”

齐朔被她这一连串动作弄得哭笑不得，下意识地接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抬头看向谭怀羽，眼里是无奈，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扬起，趁青冉埋头撒娇看不见，飞快地、暗戳戳地给谭怀羽比了个大拇指。

还得是你，谭律师。一句话，比我转八百圈都管用。

晚饭是齐朔下厨做的，简单但营养的家常菜。

青冉吃得不多，但很乖，没有再闹着看电视。

饭后，齐朔负责收拾碗筷，谭怀羽则陪着青冉玩了一会儿简单的拼图。到了洗澡时间，谭怀羽去准备热水和干净睡衣，齐朔则守在浴室门外。

青冉对“自己洗澡”这件事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执着和一点点紧张。

她坚持要自己洗，但似乎又对独自待在封闭空间有些不安。

于是，齐朔就靠在外面的墙上，一边用手机处理些工厂的琐事，一边随时准备响应里面的“召唤”。

“哥哥你在吗？”里面传来青冉带着水汽的、试探的声音。

“我在。”齐朔立刻应道，目光没有离开手机屏幕，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安静了几分钟，只有哗哗的水声。

“哥哥在不在！”声音大了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在。”齐朔提高音量，确保她能听清。

“哥哥～”这次是软软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呼唤。

“在的。”齐朔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哥……”水声停了，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然后是拖长音的、无意义的呼唤。

齐朔沉默，等着她的下文。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里面的人似乎因为没得到回应而着急了，开始连环call，声音一声高过一声，还带着点委屈的颤音。

齐朔扶额，无奈地叹了口气，扬声道：“……我在。”声音里充满了“你到底要干嘛”的宠溺和无力。

里面终于满意了，传来一声小小的、心满意足的回应：“好哦～”

等到青冉自己穿戴整齐，头发湿漉漉地出来，齐朔才终于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像打了一场仗。

他拿起干燥的大毛巾，仔细地帮她把头发擦到半干，又用吹风机温柔地吹干，然后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青冉乖乖躺好，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小声要求：“哥哥，故事。”

齐朔于是坐下来，靠在床头，翻开一本早就准备好的童话书，用低沉平缓的声音，读着一个关于森林和小动物的故事。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故事还没读完，青冉的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已然沉入了梦乡。

齐朔停下讲述，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确认她真的睡着了，才小心翼翼地合上书，关掉床头灯，只留一盏光线昏黄的小夜灯，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客厅里，谭怀羽已经洗漱完毕，穿着居家服，缩在沙发床上，似乎睡着了。

沙发床对身高腿长的他来说，实在有些委屈，睡着的样子看着就不太舒服。

齐朔走过去，蹲在沙发边，看着谭怀羽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着的眉头，心里涌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疼。

他伸出手，轻轻将滑落的被子拉上来，仔细地掖好被角，然后，极轻地，俯身，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谭怀羽似乎被惊动了，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眼睛没有睁开，只是无意识地伸出手，准确地搂住了齐朔的胳膊，微微仰起头，嘴唇微微嘟着，在睡梦中发出一点含糊的鼻音，像是在表达不满，又像是在无意识地索求。

齐朔看着他那毫无防备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睡颜，心软得一塌糊涂。他低下头，再次吻了上去，这次落在了那微嘟的唇上，轻轻地厮磨了一下，然后贴着那柔软的唇瓣，用气声低语：“晚安，怀羽。”

谭怀羽在睡梦中哼哼唧唧了几声，像是回应，又像是无意识的撒娇，搂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然后再次陷入了更深的睡眠，眉头也舒展开来。

齐朔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抽回胳膊，帮他调整了一个相对舒服点的姿势，又检查了一遍青冉房间的门，确认无误后，才回到主卧——现在暂时是青冉的闺房，而他，则在床边的地铺上睡下。

地板很硬，远不如床上舒服。但听着房间里青冉均匀的呼吸声，想着客厅沙发上那个为他蜷缩着入睡的人，齐朔的心里，却被一种奇异的、饱胀的暖意和责任感填满。

是的，这房子太小了。客厅的沙发床让谭怀羽睡不好，自己也得打地铺。

青冉渐渐长大，也需要更多独立空间。

他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默默地在心里盘算着银行卡里的余额，规划着未来的开销。

得想办法多接点活，得努力攒钱。为了给冉冉更好的康复环境，为了能让怀羽睡得舒服点，也为了……他们三个人，能有一个更宽敞、更温暖、更像“家”的地方。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这略显拥挤却充满温情与责任的夜晚，悄然落进了他的心田。疲惫的身体渐渐放松，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

得努力啊，齐朔。

为了你爱的人。

夜，深了。小小的育才苑里，一大一小两个均匀的呼吸声交织着，另一个房间里，也有人在地铺上沉沉睡去，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坚定的弧度。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虽然依旧有风雨，有未知，但至少此刻，他们依偎在这小小的港湾里，彼此取暖，彼此支撑。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