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 第111章 冉冉脏

与此同时，教师公寓。

沈辞很早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没怎么睡。

脸颊上那轻柔的触感，齐朔冰冷含怒的眼神，青冉依偎在他怀里安睡的容颜，还有自己那失控的心跳……各种画面和感受在脑海里反复交织，让他心乱如麻。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对一个心智如孩童般的女孩，产生如此复杂而陌生的情感。

是怜惜，是责任，是习惯性的温柔，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敢深想。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沈辞起身，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神情带着罕见的疲惫和一丝迷茫。

他伸手，再次碰了碰自己的脸颊，那里早已没有任何痕迹，可感觉却如此清晰。

他应该保持距离的。

理智告诉他，青冉的情况特殊，齐朔的戒备心极强，任何超出“老师”或“兄长”范畴的情感，都可能带来麻烦，甚至伤害到青冉。

可情感却在叫嚣。想起她纯真的笑脸，依赖的眼神，毫无保留的信任，还有昨天在乐园里那纯粹的快乐……他就无法硬起心肠，去疏远，去划清界限。

更何况，他答应了今天要教她新的折纸。

沈辞看着镜中的自己，苦笑了一下。什么时候起，他对这个小姑娘的承诺，也变得如此重要，让他即使心神不宁，也依旧想要遵守？

他换好衣服，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头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目光落在书桌上，那里放着一叠崭新的彩色手工纸，还有一本他特意找来的、适合初学者的折纸书。他昨天答应青冉，要教她折一只会跳的小青蛙，比上次那个更复杂的。

门铃，就在他对着那叠彩纸出神时，响了起来。

沈辞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他稳了稳心神，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谭怀羽，以及——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和一点点紧张、仰着小脸看他的青冉。

“沈哥哥！” 青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脆，带着纯粹的欢喜。

沈辞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女孩的笑容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仿佛昨夜那个意外的“吻”和今早可能的风波，从未发生。

她只是单纯地，为见到他，为能来学折纸而感到高兴。

这一刻，沈辞心中所有的纷乱、迟疑、甚至那一丝隐秘的罪恶感，仿佛都被这干净的笑容涤荡了些许。

他弯下腰，迎上她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温和平静：

“冉冉来了。吃过早饭了吗？”

“吃过了！” 青冉用力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小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好意思，声音也小了下去，“沈哥哥，我昨天……是不是流口水，弄脏你的衣服了？”

沈辞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大概是齐朔“审问”后的结果。他心下稍安，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轻轻摇了摇头，温声道：“没有，冉冉睡得很乖。”

青冉立刻松了口气，笑容重新灿烂起来。

谭怀羽站在后面，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尤其是沈辞在看到青冉时，那一瞬间眼神的变化。

他心中暗叹，上前一步，将手里拎着的一个小纸袋递给沈辞，语气如常：“沈老师，打扰了。这是阿朔……呃，我们早上多蒸的一点小笼包，还热着，给你带点。冉冉就麻烦你了，下午我来接她。”

沈辞接过尚有余温的纸袋，自然明白这不仅仅是小笼包，更是一种无声的警告和界限的提醒。

他神色不变，点了点头：“谢谢。不麻烦，我会照顾好冉冉。”

谭怀羽又叮嘱了青冉几句，这才离开。

门关上，公寓里只剩下沈辞和青冉两人。

安静的空间里，似乎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沈辞看着眼前全然信赖望着自己的女孩，昨夜那失控的心跳，似乎又隐隐有复苏的迹象。

他暗暗吸了口气，压下心头异样，侧身让开：“进来吧，外面凉。”

“嗯！” 青冉开心地应道，迈进了这个对她而言已经有些熟悉、充满安全感的空间。

而沈辞知道，真正的煎熬，或许才刚刚开始。

深秋的阳光透过高一语文组办公室的玻璃窗，暖洋洋地铺洒在沈辞的办公桌上。

教案已经批改完毕，备课本摊开在面前，他却有些心不在焉。指尖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最终停留在相册里一张照片上。

照片是前几天青冉玩他手机时“创作”的。小姑娘对智能设备充满好奇，又不得其法，抱着手机一通乱按，前置摄像头被她无意中打开，于是，手机里便留下了几百张角度清奇、或模糊或清晰、但无一例外都带着她纯粹笑颜或搞怪表情的自拍和“他拍”。

沈辞一张张翻看着，看着照片里女孩或对着镜头傻笑，或好奇地研究手机边框，或不小心拍到天花板、地板、甚至是他衣袖一角……眼底不自觉地漾开温柔的笑意。那些无意中捕捉的瞬间，笨拙却生动，像一颗颗未经雕琢的宝石，折射着她世界里简单而明亮的光。

今天见不到她。

齐朔带她去医院做定期复查。办公室里少了那个偶尔会跑来，用清脆声音喊“沈哥哥”，或者安静坐在一旁玩拼图、时不时抬头对他笑一下的小身影，竟显得格外空旷和……不习惯。连窗外聒噪的鸟鸣，都显得有些寂寥。

沈辞望着照片上青冉对着镜头比出的、一个歪歪扭扭的“V”字手势，嘴角的弧度尚未落下——

“沈老师，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一个轻柔的女声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亲近。

沈辞脊背几不可察地一僵，指尖条件反射般迅速按熄了手机屏幕，脸上的柔和笑意在转身的瞬间已然收敛，恢复了惯常的、带着淡淡疏离的温和。“没什么。”

他看向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的女同事韩霜。

韩霜是个很漂亮的女老师，气质温婉，教学能力也不错，和沈辞是同一批招入北城一中的，两人还曾是高中同学。

这份渊源，让韩霜在入职后，对沈辞总带着几分旁人没有的熟稔。

此刻，她站在沈辞桌边，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他握着的手机，又落回他脸上，唇边噙着一抹得体的浅笑。

沈辞不欲多谈，更不想将青冉置于任何可能的闲言碎语之下。他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随手拿起一支笔，做出要继续工作的姿态。

然而，韩霜刚才那一眼，已经足够看清屏幕上那个笑容灿烂的女孩。

她微微蹙起精心描绘的秀眉，像是努力回忆了一下，才用带着些许不确定的语气轻声问道：“刚才那是……金老师家那个小姑娘吗？经常来找你的那个。”

沈辞指尖微顿，没有抬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承认。心里却隐隐升起一丝不悦。他不喜欢这种探究，尤其是关乎青冉。

韩霜看着沈辞明显不想多谈的冷淡侧脸，又想起近来偶尔在校园里看到沈辞耐心陪着那女孩散步、说话时的温柔模样——那种温柔，是她从未在沈辞对其他任何人，包括她这个老同学身上，见到过的。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不安，悄然漫上心头。

她掐了掐掌心，脸上依旧维持着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声音也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妙的尖细：

“沈辞，你对那个小女孩……可真好啊。”她顿了顿，像是玩笑，又像是试探，“好得都让我们这些同事有点好奇了。”

这话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办公室另一头几个正在闲聊的男老师听见。

其中一个平素就有些嘴碎、喜欢打听八卦的赵老师，闻言立刻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混合着轻蔑与猎奇的笑容，扬声接话道：“就是啊，沈老师。你对那个小傻子那么上心干嘛？听说她脑子不太好使，整天傻乎乎的。”

“傻子”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沈辞的耳膜。

他握着笔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眉头紧紧皱起，抬眼看向那个赵老师，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冷冽。

那赵老师却像是没察觉到沈辞的不悦，或者说，是故意忽略。

他大概是觉得找到了一个能吸引众人注意力的话题，越发来了劲，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办公室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语气里带着一种分享秘闻的得意和残忍：

“哎，你们还不知道吧？我老婆娘家有个亲戚，跟那小姑娘家以前住一个片区。听说她哥，就那个齐朔，以前可是个狠角色，杀过人，坐过牢的！前几年闹得沸沸扬扬呢！”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赵老师那带着炫耀和恶意的声音，在空气中嗡嗡作响。其他几个老师面面相觑，有的露出惊讶的表情，有的则皱起眉，显然觉得在办公室说这些不妥。

沈辞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射向那个口沫横飞的赵老师。

赵老师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是沈辞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形象让他产生了误判，以为对方不过是个好脾气的读书人。

他反而更来劲了，舔了舔嘴唇，用一种更加隐秘、也更加肮脏的语气，抛出了那个足以将人彻底摧毁的猛料：

“而且啊，你们知道那个小傻子是怎么变傻的吗？”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环视一圈，享受着这种掌控他人注意力的快感，然后才用一种混合着猥琐和“怜悯”的调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小时候，被、人、强、jian、了！啧啧，才几岁大吧好像，然后就疯了，成了现在这副傻子模样。”

“轰——”

沈辞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逆流，耳边只剩下嗡嗡的轰鸣声，和那个恶魔般的词语在反复回荡——

强、jian。

几岁大。

疯了。

他之前不是没有猜测过青冉心智受损的原因。也许是先天疾病，也许是意外事故，也许是其他不幸的遭遇。

他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只想用现在和未来的温暖，慢慢覆盖她可能存在的伤痕。

可他从未想过，真相竟然如此残酷，如此肮脏，如此……令人发指。

一个几岁的孩子，她当时该有多疼？多害怕？多绝望？那些残忍的细节，他甚至不敢去想象一丝一毫。

而眼前这个人，这个道貌岸然、披着教师外衣的畜生，竟然用如此轻佻、如此下作、如此津津乐道的语气，将别人血淋淋的伤疤，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肆意曝晒、践踏。

理智的弦，在极致的愤怒与心痛中，砰然断裂。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沈辞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带着摧毁一切的气势，几步跨到那赵老师面前！

赵老师脸上的得意和猥琐尚未褪去，就变成了惊骇！他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带着劲风的拳头，就狠狠砸在了他的脸上。

“闭嘴！” 沈辞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那声音嘶哑，充满了暴怒和痛苦，完全不复平日的温润清朗。

“砰！” 一拳砸在鼻梁上，赵老师惨叫一声，仰面摔倒，鼻血瞬间喷涌而出。

沈辞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他扑上去，骑在赵老师身上，拳头像雨点般落下，一拳，又一拳，砸在对方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

他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平日里握笔的、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成了最凶悍的武器，每一拳都带着要将对方撕碎的狠戾。

“我叫你胡说！我叫你侮辱她！你这个杂碎！”他一边打，一边从齿缝里迸出破碎的怒骂，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办公室瞬间乱成一团，惊呼声，拉架声，椅子倒地声混作一团，几个男老师慌忙冲上来，七手八脚地去拉沈辞。“沈老师！沈老师冷静点！”

“别打了！要出人命了！”

“快住手！”

韩霜早已吓得花容失色，躲到了一边，捂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完全陌生的沈辞。

沈辞被三四个人死死拉住，却依旧挣扎着，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满脸是血、哀嚎不止的赵老师，那眼神里的杀意，让所有拉架的人都脊背发凉。

就在这混乱不堪、空气几乎凝滞的时刻——

办公室门口，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她穿着鹅黄色的毛衣，怀里抱着一个半旧的兔子玩偶，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空洞地望着办公室里的一片狼藉，望着那个被众人拉扯着、面目狰狞却满眼痛楚的沈辞，望着地上那个满脸是血、狼狈不堪的赵老师。

刚才那些肮脏的、残忍的话语，那些关于“傻子”、“杀人犯哥哥”、“被强jian、疯了”的字眼，像淬了毒的冰锥，一字不漏地，狠狠扎进了她的耳朵，刺穿了她的心脏。

然后，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很轻，像风中即将碎裂的羽毛，却清晰地传入死寂的办公室每一个角落：

“冉冉……不是傻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拉架的老师停下了动作，哀嚎的赵老师也忘了喊疼，所有人都顺着沈辞僵硬的目光，看向了门口。

青冉抱着玩偶的手，很紧，很紧，指节泛着青白。她站在那里，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瓷娃娃。

沈辞彻底僵住了。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暴戾，所有的痛楚，在这一瞬间，被这句话，被她那双空洞而平静的眼睛，冻结成了最深的绝望和冰冷。

他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连血液都凝固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看着她那不再有光彩的眼眸，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不应该是她听到……不应该是她看到……不该是这样的……

“冉冉……”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破碎的哽咽。

他猛地挣脱了还拉着他的人，踉跄着扑过去，想要抱住她，想要遮住她的眼睛，想要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噩梦……

他颤抖着手，将那个僵硬冰冷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手臂收得死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碎掉，就会消失。他一遍遍地，语无伦次地在她耳边重复，声音哽咽，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砸落在她的发顶、颈窝：

“我知道，我知道的……冉冉不是傻子……我们冉冉最聪明了，最乖了……不怕，沈哥哥在，不怕……”

他感受到了怀中身体的冰冷和僵硬，感受到了那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他心如刀绞，恨不得将那个姓赵的碎尸万段，更恨不得回到几分钟前，捂住她的耳朵，带她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

青冉没有挣扎，也没有像往常那样依赖地回抱他。

她只是安静地、僵硬地被他抱着。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沈辞的眼泪浸湿了她的衣领，她才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轻轻推了推沈辞的胸膛，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冰冷的决绝。

沈辞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松开了些许力道。

青冉从他怀里退了出去。她抬起头，看着他满脸的泪痕，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惊慌。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那双总是清澈懵懂的眼眸，此刻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任何光亮。

她看着他，声音依旧很轻，却字字清晰，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割在沈辞早已鲜血淋漓的心上：

“沈哥哥，冉冉脏。”

她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后面的话：

“不要抱冉冉了。”

说完，她不再看沈辞瞬间惨白如纸、摇摇欲坠的脸，也不再看办公室里任何一个人。

她转过身，抱紧了怀里的兔子玩偶，一步一步，缓慢地，却又异常坚定地，朝着走廊的另一头——金姐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小小的，鹅黄色的身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那么孤单，那么脆弱，却又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走向她认定的、唯一的安全区。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却照不进她那双空洞的眼睛。

沈辞站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灵魂的雕塑。

他看着那抹身影一点点走远，看着他小心呵护、视若珍宝的世界，在自己面前无声崩塌、碎裂。

眼泪，大颗大颗地，毫无征兆地，再次滚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悄无声息，却重若千钧。

他知道，有些东西，在这一刻，彻底改变了。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

有些光，熄灭了，或许就再也亮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