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只是迟不悔想得很开,所以觉得凡事都船到桥头自然直,能过且过即可。
但时晏安不让他清净。
李载气喘吁吁的跑来,声音尖锐:“阁主!时晏安犯大事了!现在正在瑶光阁,宁阁主请您过去一趟。”
迟不悔赶到的时候,看到一个八旬老者跪在地上,衣衫褴褛,枯瘦如柴。宁清蹲在老者身边,想要扶他,那老者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起身。
时晏安却事不关己似的站在一旁,没有动作,看到他进来,才微微欠身行了个礼。
“阁主。”
迟不悔没理他,径直去问宁清:“宁师姐,发生什么事了?”
宁清起身道:“我刚办完差事,见这位老者跪在山门外喊冤,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便带了回来……”
话未说完,那老者又拉着迟不悔的裤脚,指着时晏安哭喊道:“这几年饥荒闹旱,前年,这小子给了我们一把种子和粮食,那种子确实可以适应干旱,我们真以为遇到了活神仙……可是……”
“可是自从那次以后,我们村的地便再也种不出粮食了,以前就算再旱,也能有口吃的,肯定是他的种子有问题,用某种术法提前榨干了土地。”
“现在村里已经有人被饿死了,仙师,求求你救救我们呐!救救我们!”
宁清皱着眉头,冲迟不悔摇了摇头。
他看了眼老人,又看了眼时晏安。
那小子一点认错的态度都没有,脸色平静,毫无悔过之心。
他也蹲身扶起老人,温声道:“那是我的弟子,您快请起,作为赔偿,我会保证贵村的粮食供应。”
那老者终于站起身来,腿脚有些不利索,被宁清叫人扶了下去。
迟不悔坐到客座上,拿起案上的茶盏,轻轻刮去浮沫,神色不悦:“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时晏安神色如常,刚开口喊了声“阁主”,便猝不及防被泼了一脸茶水,茶水已经凉了,粘在他的刘海上,滴答滴答的落在眼睛里。
迟不悔冷笑一声:“品行低劣。”
时晏安顿时噤了声,没再说话。
直到茶水流进眼睛,他才缓缓低下头。
倒是宁清给他擦了擦脸,对迟不悔道:“事实未必一定如此,水落石出之前,此话说的有些早了。”
迟不悔撇开眼,不看他们。
时晏安是什么人他能不知道?
道貌岸然都算抬举他了。
此事,八成也是为了一个“英雄”的虚名,拔苗助长,做些假仁假义的事情罢了。
“我没事的,宁阁主。”
“刚才是阁主替我摆平了麻烦,我明白的。”
时晏安又把头转向迟不悔,似乎并不被泼茶所影响,声音平静:“只是徐家村地里种不上粮食的事情,还希望能允许我去调查一番。”
迟不悔道:“随你。”
哼,果然有问题,现在想回去给自己找补了。
宁清见事情安排得差不多了,便道:“那就劳烦师弟了,我阁中事务多,便不作陪了。”
迟不悔起身道:“师姐客气了,这本就是我阁中事务,师姐尽管去忙便是,师弟自会处理妥当。”
宁清笑笑,转身离开了。
迟不悔转身对时晏安道:“还站着做什么,舍不得瑶光阁的茶?”
时晏安跟上迟不悔,道:“是,阁主。”
……
调查徐家村地质,迟不悔是跟着时晏安一起去的。
因为他骂了这位神君大人,那个畜生残魂不干,非要他跟去看看。
迟不悔斩钉截铁道:“不去。”
【你去看看吧。】
“不去。”
【求你了。】
迟不悔:“……”
然后他就跟去了,可是,跟去就跟去,为什么还要乔装打扮地去。
时晏安见迟不悔脸色阴沉,并没有要换这些丑衣服的打算。
“阁主,我一个人也可以的,穿这样的衣服,确实是委屈您了。”
迟不悔深深呼出一口气,转身进屋,悲壮道:“等我。”
别想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他换好衣服,准备出发,却又被时晏安拦住。
“阁主……”
迟不悔有些不耐烦:“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时晏安慌张罢了罢手道:“不是的,不是的。”他眼神在屋里四下乱瞟,终于,他发现了符合他预想的东西。
一顶宽檐竹笠被戴在迟不悔头上,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阁主天人之姿,就算换上了粗布麻衣,走在路上还是太引人注目了。”
迟不悔:“……”
别以为你阿谀奉承,我就觉得你是好人。
“快走,别磨蹭了。”
时晏安答了声“是”,便跟在阁主身后,他抬眼望向迟不悔,青竹笠,绿蓑衣。
还是好看。
……
罢了,再遮就看不着路了。
因为时晏安说要低调,他们也没有乘剑,而是租了辆马车,不紧不慢地走着。
这是迟不悔第一次去鄙野,以前,他父母虽对他不闻不问,物质上却不算苛刻,他过了一个很无趣又衣食无忧的一生。
他第一次见到大地干裂,连风吹在脸上都有些刺挠,像是要吸走脸上的水分。往来的村民大多面黄肌瘦的,他们在地里,林里翻找着可以吃的东西。
“大哥哥,你们是城里来的吗?”
一个小孩拽着迟不悔的衣角,可怜巴巴的问道:“求您给我们些吃的,我阿娘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迟不悔是修士,压根不用吃饭,哪会随身带吃的,他就那么僵在原地,不动。
那小孩一连求了好几声,没有要放弃的意思,时晏安刚才在看庄稼,见状走过来,掏出些碎银子塞到小孩手里,温声道:“去给你阿娘买些吃的吧。”
小孩得了钱,却没有走开,他突然抓住时晏安的双手,力气大得惊人,一群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孩子突然围住时晏安,摸走他的钱袋后,又齐刷刷地跑开了。
“你被抢了。”
迟不悔说道,他也不明白,刚才还可怜兮兮求粮食的孩子,怎么突然变成一副强盗样。
时晏安好像没多吃惊似的,“嗯”了一声,拉着迟不悔继续走,去看其他田里的庄稼。
待到时晏安看完所有的田,天已经黑了,迟不悔跟在他身后,耐心几乎快到临界点了。
他垂着头走路,累得双腿发软,直到时晏安突然停下,然后说:“阁主,我们先回去吧。”
还好提前给马车付了钱,不然回不了城,今夜就得睡在村头的牛棚里。他们也算见识过旱年的村民,没准醒来时,连衣服都被扒干净了。
迟不悔头倚着马车壁,闭眼问道:“瞧了一天,看出些什么来了?”
时晏安道:“天太旱,他们又把麦子种太密了。”
迟不悔“嗯”了一声,心想这个问题你需要拉着我陪你看一天。
时晏安又道:“但这也不至于颗粒无收,徐家村的地也有问题,每家都是。”
迟不悔没说话,他并不了解庄稼是怎么种的,地出现了问题,村民说是因为时晏安的种子,但如今时晏安主动提起,恐怕事情另有隐情。
懂的少就少说话,迟不悔把这话听进去了。
“阁主,我们明天去上游看看吧。”
迟不悔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
夜色沉沉,四野寂然。
过了很久,时晏安突然开口道:“阁主也觉得真的是我干的吗?”
对面的人似乎睡着了,并没有理他。
直到马车“吁”的一声停下,迟不悔的脑袋跟随惯性要磕在墙上,被时晏安用手稳稳接住,他才缓缓睁开眼。
“阁主,小心些。”
“嗯。”
迟不悔先下了车,时晏安跟在他身后。
他跟着阁主进了当铺,掏出藏在袖子里的缠魂扇,那是一把与阁主气质截然不搭的黑扇。
迟不悔用扇穗上的玉扣换了钱。
时晏安跟在阁主后面,走了一会,忽然开口道:“阁主。”
“你把玉扣当了。”
迟不悔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时晏安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他只是快走两步,跟上去,和阁主并排。
走了一截,他说:“阁主,我下次多带点钱。”
迟不悔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心想你多带有什么用,还不是会被抢。
得了钱,便能住客栈,迟不悔要了两间最好的,早早歇下了。
他是被一阵很轻的敲门声吵醒的,打开门,果然是时晏安。
“阁主,客栈里提供了些粥和小菜做早餐,这里还有温水,是弟子新打来的。”
迟不悔此时只穿着中衣,露出脖子上挂着的玉质长命锁。
那玉虽陈旧,却也能看出其珍贵,质地白润细腻,上面刻着“平安喜樂”这四个字,由一条极细的赤金链系着,悬在迟不悔脖间。
时晏安瞧着这玉,怔愣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正常。
迟不悔道:“我不吃,待会动身吧。”
听说上游有户人家,这两年突然暴富。
时晏安见迟不悔把钱袋光明正大地挂在腰间,出声提醒道:“阁主,你的钱袋……”
迟不悔明白他的意思,把钱袋收好,哼笑一声:“怎么?你不是心疼他们吗?”
时晏安一副很吃惊的样子:“阁主怎么这样想我,我又不傻。”
迟不悔:......
也不知道昨天一脸心甘情愿被抢的傻子是谁。
行至上游,便见河畔立着几口水缸,排成一列,缸口水汽轻腾,流出的水清亮透明,看着再干净不过。
可风里却有一股腥涩的土锈味。
再往前去。
几个人正赤着脚在浅滩里忙活,将一筐筐灰黑矿石倒进水流中,反复踩踏、淘洗、搅动。
他们在上游洗矿。
迟不悔皱了皱眉,就算有水缸滤去泥沙,废水顺流而下,重金属渗进地里,天长地久便毁了地脉,又连年大旱,更雪上加霜。
种得出庄稼来才怪。
不是时晏安的问题。
“喂,你们两个,在这里干什么?”
其中一个洗矿的瞧见两人,隔着许远就开始质问,说着便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把他们围起来。
时晏安道:“我与…家兄正在赶路,往砚江城去,碰巧路过此地。”
为首见两人衣着朴素,态度谦和,便道:“既然看见了,那就留下吧,别想着跑!”
“别怪哥几个心狠,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说着便抡起铁锹,朝两人砍去,时晏安侧身一躲抢过铁锹,又一脚踢上对方的膝盖,卸了那人的骨头,他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铁锹,对众人道:“谁还来?”
众人对视一眼,群起攻之,时晏安也不慌,应对从容。迟不悔则悄悄走到河边,去查看河水的状态。
这水比他想象的要糟糕,后续处理恐怕有些麻烦。
“阁主!快躲开!”
迟不悔闻声抬头,一把粘满泥水的榔头直直朝他的面门飞来。
他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榔头把他砸得猛垂下头去,好一会没抬起来,衣裳上也粘了不少泥水。
时晏安心道完了,阁主平时最爱干净,就算是穿着粗布麻衣,也是整洁得体的。
迟不悔缓缓抬起头来,身边释放的威压压得那群人趴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他黑着脸,一字一顿道:“时、晏、安。”
“几个刁民都解决不了,我看你也是活到头了。”
时晏安仅用零点一秒便滑跪到迟不悔脚边,视死如归道:“请阁主责罚!”
“还不快滚去把他们处理了。”
“是,阁主!”
这些人被依法压到官府处置,迟不悔就一直待在河边,帮忙净了河水。
“回去吧,阁主,这两日陪弟子吃了不少苦。”
迟不悔道:“不去一趟徐家村?”
那些人诬你清白,如今真相大白,不去自证?
时晏安摇摇头:“不去。”
去了,那个老者一定会被排挤。
他不能要求一个要饿死的人去品德高尚,那种人是圣人,如果诬陷他可以得到太玄宗的帮助,他是可以接受的。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暮色渐浓,远处的村庄亮起零星的灯火。
时晏安忽然开口:“阁主,其实你那天拿茶水泼我的时候,我很难过。”
迟不悔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傍晚的夕阳打在时晏安的脸上,衬得他整个人都很温暖。
【他有点难过。】
迟不悔无语道:“他说过了。”
这只能说明他没那么丧心病狂,不拿寻常百姓开刀。
【嗯。】
迟不悔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忽然说:“下次这种情况,别让人泼了。”
时晏安愣了愣,然后笑道:“那阁主,你下次还泼我吗?”
迟不悔没理他。
“没事,我愿意让阁主泼。”
“闭嘴”
“哦,好。”
时晏安真闭了嘴,步调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