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做梦了。
有个声音像从远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他飘在一片虚空里,四肢没有着落。
那个声音给他讲了这个世界的“正轨”。
上仙界四分五裂,战火纷飞,百姓背井离乡,家破人亡。
天道怜人间疾苦,特派悯世星君下凡拯救苍生,可他却辜负使命,走火入魔,致使人间哀鸿遍野。渡厄星君主动请缨下凡,转世为迟不悔的徒弟时晏安。
他才是这个剧本的主角。
命数里,他先杀恩师,后又杀一路提携他的沈世叔,甚至,为了坐稳高位,对沈氏家族也赶尽杀绝。
真真是丧尽天良。
而后又在救万民于水火,定乱世安宁后,自裁而死,回归神界,名利双收。
迟不悔嘴角抽了抽,他们竟然管这种欺师灭祖、忘恩负义之人叫救世主?叫做衣冠禽兽还差不多。
而且,现在这个声音的意思,是要他替这个魔族师尊去死。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在病床上躺了二十年,好不容易把自己躺死了,如今要他继续躺平等死就算了,还要死的那么惨烈!
“凭什么?”迟不悔声音里带着十二分的抗拒,“话说回来,你又是什么东西?”
【我......】
那个声音似乎有些为难。
【不过一缕残魂罢了。】
“残魂?”
【和上天做了个交易,只要保证一切回到正轨,就能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所以你就把我拉来了?”迟不悔翻了个白眼,“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特别自私?”
那声音苦笑笑,又道:【不会让你吃亏的,我可以帮你找回人魂。】
“什么?”
【人有三魂。】
【天魂主轮回生命,地魂主情绪感知,人魂主爱恨情仇。】
【我能帮你寻回人魂。】
迟不悔知道自己感知不到任何人的感情。
爱恨情仇。
这四个字对他来说,像隔着毛玻璃看灯,模糊,遥远,不可触及。
但现在,那个声音说,可以找回来。
他哼了一声,有些心动:“那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没有**,稳定可控。】
“那我就当你们在夸我吧。”这个理由说服了他。
【那....契约达成。】
再睁眼时,发现他正躺在床榻上,喉咙深处传来如灼烧般的疼痛。
李载惊喜的声音穿透耳膜,又尖又亮:“阁主,你终于醒了!”
迟不悔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水……”
好在李载理解他的意思,忙去给他倒了杯茶,茶水温凉,迟不悔捧着茶杯,听李载在身旁絮叨着说,刚才姜长老来过,要他好好静养。
他抬手抚着喉咙,脖间缠绕着纱布,打断李载道:“时晏安呢?”
李载闻言,嘴角绷成一条直线,明显不情愿回答。门外传来一阵叩门声,不轻不重,格外清晰。
迟不悔深吸了一口气,嘶哑道:“进来。”
通过被推开的门,他看到了站在门外的时晏安,也不知站了多久。
这是迟不悔第一次正眼看时晏安,他心猛地一沉,胸腔里那颗心脏漏跳了半拍。
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像早就见过这个人,很多很多次,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时晏安的目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脖颈上,停了一瞬。又见迟不悔盯着自己,忙低下头,不与他对视。
迟不悔忽然感觉喉咙有些干,但很快就把那种奇怪的感觉压了下去。
他没多想,也没在意。
李载没有发现迟不悔的异常,指着时晏安愤愤道:“那日夙遇山,阁主为护你被伤至此,你竟还敢来打扰阁主静修!”
时晏安并不理会李载,只低头温声道:“阁主…对不起……是我太没用了…”
他头垂得极低,几乎要贴到床沿,只露出一截洁白的后颈,和微微发红的耳廓。
迟不悔觉得有些好笑。
倒像真的情真意切似的。
“那日,你没事吧?”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的温和,“这些小伤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
时晏安跪在床边,忐忑不安道:“弟子无妨。”说着便要去碰迟不悔的脖子,又在中途收回手来。
而后竟有些哽咽道:“是弟子无用,才让阁主受伤,您现在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迟不悔被他的演技震惊到了,世上竟还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但他也绝不轻易认输。
他依旧带着浅浅笑意,眼角弯弯:“傻孩子,哭什么呢?”
他抬手,指腹擦过时晏安的眼角,那里挂着一滴泪,将少年的睫毛打得湿漉漉的,语气更加轻柔:“倒是你,没吓坏吧?”
时晏安愣住了。
他抬起头,一双眼睛被眼泪衬得发亮,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迟不悔。
迟不悔心里咯噔一声。
莫不是演过头了?
但面上仍不动声色。
时晏安盯了他半息,然后伸手覆上他的手,掌心滚烫。
“阁主若是安然无恙,弟子便不怕。”
迟不悔啧啧称奇,时晏安如今不过十七,做戏竟能如此情真意切,不愧为少年英雄,神君转世。
佩服、佩服。
李载站在一旁,有些见不得这样腻歪的场面,他一把拉开时晏安道:“你做什么呢?阁主刚醒,就哭哭啼啼的!也不怕阁主觉得恶心!”
时晏安被拉得踉跄一下,没看李载:“阁主好好休息,弟子晚些再来。”
“谁让你来的?!”李载还要再说,被迟不悔咳了一声止住。
李载愤愤地拽着时晏安出去了。门关上的瞬间,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案上的书页沙沙响。
迟不悔睁开眼,盯着帐顶。
脖子上的伤还是一跳一跳地疼。
他又想起“以前”的事。
其实也没多少可想的,不过是一张病床,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还有外面从来没有风景的窗,他在那张床上躺了很多年,久到连天花板上的裂缝都一条一条的被他数了无数遍。
没人来看他。
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但那是他以前的人生。
再后来,他生病了,然后就死了。
迟不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丝绵的,软得很,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被褥也暖,是那种被人提前用汤婆子捂过的暖,从脚底一直暖到后背。
果然,被窝是上天开在人间的分店,也算给了他一点慰藉。
他深吸一口气,把“三年后”和“被杀死”这些事暂时压下去。
急什么,还有三年呢,他闭上眼,放任自己沉进那片温暖的黑暗里。
时晏安走出疏寒居,走了很远,才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距离太远,已经看不清屋子的轮廓了。
他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握住阁主手时的温度,凉凉的。阁主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阁主今天……有些怪。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像是不认识他,却又认识他。
时晏安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但那个人确实是阁主。
……
或许是受伤后有些疲惫了。
“哥哥......”时晏安嘟囔了一句,声音太轻,一下子被风吹散了。
疏寒居内。
【你刚才为什么安慰他?】
“哈?”迟不悔疑惑一声,“原身不是很疼他吗?我不应该装装样子?”
【迟不悔是“先觉者”,能窥见命运碎片,这个时候,他已经知晓三年后的那件事。】
迟不悔:“所以坏事被人家发现了,你就抓我来趟这浑水呗。”
【并不是,就算他窥见天机,也没有能力去改变,真正的问题是,“迟不悔”死了。】
【他死在了不该死的节点上,我没有办法,只能找你来。】
“知道时晏安会杀了他,他还对人家好啊,这不冤种吗?”
“他怎么死的?”
【身受重伤,又窥见预言,受了刺激。】
迟不悔在心里笑出来。
“真蠢,活该他死。”
【......】
说来也奇怪,这刚死去的仙师,啊不对,是魔师,好像也不对……
这刚死去的魔仙,不仅和他一个姓名,连容貌也和自己有五六成相似。
或许,这才是他被选中的理由?
迟不悔把自己整个裹在被褥里,被褥里暖暖的,让他放松下来,舒服地呼出一口气来。
他突然想起残魂说时晏安是下凡的渡厄星君。
是救世主。
杀掉一个潜伏人族多年的强大魔族,是救世主成名的第一步,唉,让他早点解脱吧。
但有一说一,这魔仙的日子还算舒服,平日里不过观花听鸟,煮茶自饮,座下弟子虽多,他也只需偶尔指点两句,便已足够。
原来的迟不悔生性凉薄,寡情淡交,与人相交皆点到即止,从无深契,所以他不必与他人过多周旋,倒是比生前惬意。
只有李载每日都来迟不悔的房里请安,顺便做些端茶倒水的活。
他是山下皇帝老儿的宝贝儿子,本身是没有修炼天赋的,可无奈人家太有钱,太崇拜我们丹宸阁阁主迟不悔了,花了大价钱来给他当管家。
原来的迟不悔不知道,反正他如今是有些不太乐意的,可架不住李载实在热情,一来二去,便由他去了,反正自己也不会过多搭理他。
“阁主,我可以进来吗?”
门外传来敲门声,多日不见的时晏安突然来找他,让迟不悔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进来,何事?”
迟不悔端着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开茶叶,强装镇定地吹了吹茶水。
茶水早不烫了。
“阁主……”
“阁主已经很多天没有来找我了。”
这一问倒把迟不悔问愣住了,他差点忘了,在夙遇山遇险前,原身与时晏安虽不算亲密,却总比对其他弟子更上心些。
“我这些日子有些乏了,过些日子吧。”
迟不悔向来间歇性踌躇满志,持续性混吃等死,他此时正乐在自己的悠哉生活里,无意与他周旋。
“是弟子打扰阁主了。”
好在时晏安也没过多停留,得了答复后,便告退了。
【你又不想见他了。】
迟不悔:“我也要对他好吗?”
【......当然不用。】
迟不悔撇了撇嘴:“那你还说什么?”
窗外有鸟在叫。
切,碎嘴的残魂,虚伪的神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