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蒋海喜欢赵桐这件事还是在班里传开了。赵桐知道的时候,既诧异又觉得无奈好笑。只是蒋海最后也没跟她说什么,也没对她做什么,这件事便随风而去了。
老师不曾一次提醒过他们禁止早恋,而赵桐也始终觉得,自己与蒋海他们不是一类人,没必要在这些事情上浪费太多时间。
开学大半个月就迎来了中秋假期。张小芳也是吸取了教训,这次养鸡没有胡乱给它们打针,倒是让它们都好好活到了中秋。
中午,张小芳杀了其中一只,烧香祭祖。按照惯例,赵庆平他们也是不回来的,真的就是“千里共婵娟”了。
家里前段时间就买了几个小月饼,但被张小芳盯得紧,她生怕赵桐偷偷吃了,现在,终于舍得把它们拿出来了。
吃过晚饭,赵桐在院子里摆上小桌子,把月饼和水果放上,张小芳上了香,这中秋仪式就算完成了。
赵桐跟张小芳说,她想吃五仁月饼。张小芳叨叨了半天最后让她自己切一块。
赵桐把包装袋拆了,十字交叉切了四块,自己拿其中一块。张小芳不知道哪里买的五仁月饼还挺好吃,有丰富的口感,一口下去,脆软兼备,香且不油。
中秋过后不久,就是国庆,这也是今年最后一个假期了,两个假期连得太近,容易让人没有学习之心。
假期第一天上午,赵桐正要去小溪边洗衣服,出门就遇到了唐正,手里还捧着一块蛋糕胚。
赵桐疑惑他怎么不在镇上帮忙,他说:“中秋休息了几天,我爸尝到了甜头,说现在他也要放假。”
赵桐忍俊不禁,看来任何人都无法拒绝假期的诱惑。
她抬了抬下巴,问:“那你准备去哪儿?”
“去找你。”
“找我?”
唐正将手中的碟子往前递了递:“这是我爸拿电饭煲做的,准备拿去给你尝尝。”
赵桐看着自己手里的桶,说:“你先拿回家吧,我洗完衣服再去你家吃!”
“行。”
有了目标,赵桐浑身的动力,三下五除二就把衣服洗完晒好,直奔唐正家。
赵桐试了一块蛋糕胚,跟上次唐勇在外面带回来口感上有些差别,但依旧软软糯糯。唐正放了碗水在旁边:“别噎着。”
她举起手中的蛋糕胚,问:“你吃吗?”
唐正摇摇头:“我吃过了。”
赵桐又咬了一口,心满意足地眯眯眼。
真好吃!
·
生盆火烈轰鸣竹,守岁筵开听颂椒。又一年过去,赵桐也长大了,越长大越懂得保暖防寒,赵桐常年是营养不良,加上她的衣服都不是很厚实的,所以即使她穿了一堆衣服在身上,别人也不觉得臃肿。这两年,她的手上、脸上已很少出现皲裂的情况,但因为要在冬天接触冰水,手指还是会长冻疮。
今年过年,唐正可以到处串门了,第二天一早,他就去找了赵桐。
赵桐把门打开,喜气洋洋地说:“新年好呀!”
唐正浅笑,也说了声新年好。
昨晚下了许久的雪,凌晨三四点才停。白色的毛绒地毯盖在地上,鲜红的炮竹碎屑点缀其中。
赵桐先去唐正家,跟唐勇说了新年好,说上几句好话,拿了红包才跟唐正在村里晃悠。
“你去镇上住了那么久,感觉怎么样?”赵桐背着手,一蹦一个脚印地往前走。
“一般。”
“有没有认识什么邻居朋友?”
“没有。”
这话是真的。唐正平时也要上学,而周末早上要早起帮唐勇干活,干完活,就回家吃午饭,然后睡大觉,睡醒就写作业。唐勇平时会跟店铺的邻居聊天,但唐正在店铺那么久,也没见隔壁有他的同龄人。
赵桐停下脚步,拍拍胸脯说:“没事儿,等初中了,我就住校了,到时候能去找你玩!”
“嗯。”
大年初一,大人们都在睡懒觉,赵桐和唐正在村子里逛了一圈,收获寥寥,他们考虑等晚一点才出来一趟。
春去秋来,校园里枯黄的落叶铺满地,转眼他们也上了六年级。
这周周三下午要上三节课,回到村里已经快五点半了。经过村口时,赵桐听到有人喊她,转过身,看到是常年在村口闲聊的几位阿奶。
“桐啊!你奶奶被车撞了!”其中一位阿奶已经八十多岁了,牙齿掉了好几颗,说话有些漏风,所以一开始赵桐以为自己听错了,走上前去,又问了一遍:“什么?”
那阿奶生怕她又没听清,一字一句地重复:“你奶奶在镇上被车撞了!”
赵桐瞳孔骤缩,当场宕机。
什么!张小芳被车撞了??!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有人打电话给你爸爸了,他现在从外地赶回来。”
“所以说过马路一定要小心那种大货车!”
“是大货车吗?”
“好像是的。”
“大货车的话,那难办了,基本上……”
……
几位阿奶七嘴八舌讲了一大堆,赵桐根本来不及消化,什么也没来得及问,转身就往镇上跑,背后的书包晃得厉害,但她的脚步却从未停下。
“赵桐!”
拐了个弯,听到有人喊她,赵桐紧急停下,循声望去,看到路的对面,是骑着自行车的唐正:“你……!”
他头发被吹得凌乱,还有些喘,将车停在赵桐身边,单脚踩着踏板,说:“上来!”
赵桐坐在二话不说跨上了自行车后座,没问唐正怎么回来了,也没问他怎么知道自己要出去。她双手紧紧抓着坐垫杆,感受风在耳边呼啸,迎着风喊到:“她现在……在卫生院吗!”
唐正没有回答,当赵桐以为是他没有听到又要问一遍时,他才开口:“你奶奶她,已经……”
短短六个字,夹杂在风里,不断扭曲变形,尖叫着冲击赵桐的耳膜,震得她意识模糊。后面半句没说完的话,赵桐已经猜到了,没有必要追问。
听唐正的陈述,是张小芳过马路时被大货车撞了,整个人被卷到了轮子里,血肉模糊,当场死亡。
前方的人不知疲倦地蹬车,风吹鼓他的校服,赵桐伸出一只手来扯住衣尾,轻轻压住,沉默、呆滞。
过一会儿,车停了,赵桐抬头,却发现并不是现场,而是唐正家。
唐正把车停好,对发呆的赵桐说:“先上楼吧。”
赵桐没多问,亦步亦趋地跟他上去。
这是赵桐第二次来他们家,相比于上次,客厅多了张沙发。她看了一圈,唐勇并不在,随后就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直到唐正给她递了杯温水。
“谢谢。”
温水入喉,赵桐双手捧杯,目不转睛地盯着杯中荡起的波纹,才缓缓开口:“我来好像也没什么用,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来干什么。”
出了车祸,有交警医生,做什么都轮不到她一个六年级的小学生。
唐正坐在她身边,安静地陪,认真地听。
一切发生得都太突然了,今天中午张小芳还骂了她一顿,等她下午放学回来,人就没了。
此时此刻她坐在这里,也想不通自己为何要来,可能是本能驱使,让她最后来看一看她这位血缘关系上的奶奶。
仅此而已。
说悲伤,没有多少;说害怕,也不至于。
那么多年,张小芳对她并不亲,她自己也没有多依赖张小芳。从她记事起,张小芳对她的殴打与辱骂就数不胜数。小时候不会使筷子,被拎着耳朵骂;晾衣服挂不上去弄脏了,被皮带抽着打;第一次炒菜,盐放多了都会挨一巴掌;哪怕是自己在外面摔了一跤,磕破皮,流了血,回家也是一顿打,打她的理由是怪她自己不小心,还花钱给她治。
以前的她很难过,一直无法理解,张小芳不是她的奶奶吗?自己不是她的孙女吗?书上说的祖孙情深其实都是骗人的童话故事吗?
她一次次地追问苍天。
直到后来,她逐渐认识到张小芳是把自己对女儿那无从发泄的怒火和恨意全都撒在了她身上。紧接着她开始承认并接受,张小芳并不爱她这个事实,如此一来,她活得自在了许多。
现在,张小芳去世了,比起悲痛,她内心更多的是感慨万千。
死神索命,从不管你是凛冬或深秋。
赵桐在唐正家待到了深夜,才看到唐勇回来。跟他一起的,还有胡子拉碴、满脸疲惫的赵庆平。
赵庆平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门外,声音沙哑地对赵桐说:“走吧,我们回家。”
赵桐拿起书包,看了一眼唐正,随后就跟着赵庆平一起走了。
回到家,她还看到了邓华,而此时的家里,已经变了样,吹号的老头也来了。
唢呐一声响,残魂入黄泉。这是赵桐第二次近距离听到这离别肉身、送走魂魄的唢呐声了。
当晚,赵庆平在祠堂里痛哭哀嚎,邓华也不停地擦着眼泪抽泣,只有赵桐像木偶一样,默不作声,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待着。
唢呐一夜吹不停。
不知过去了多久,赵桐像是心有感应般,突然抬头望天,她望见天上还有零星几颗星星在闪烁,而远处泛起了鱼肚白。
原来是天亮了。
清明休息三天,7号恢复更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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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