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抢救室门开了。
沈砚秋走出来。
他额前的头发有些乱,口罩摘下一边,眉眼间有很浅的疲惫。那对中年夫妻立刻迎上去,女孩也扶着墙站起来。
许听澜听不清全部内容,只听见几个词。
“暂时稳定。”
“还需要观察。”
“已经联系心内科。”
女孩像突然失去力气一样,捂住脸哭了出来。她的母亲也跟着哭,男人扶着她们,弯下腰一遍遍说谢谢。
沈砚秋没有多说安慰的话。
他只是等他们情绪稍微缓下来,重新把注意事项说了一遍,又交代护士带家属去办理手续。
周予安低声感叹:“这工作真不是人干的。”
许听澜没说话。
他看见沈砚秋走到走廊尽头,摘下手套,手背撑在墙上,低头停了几秒。
只有几秒。
短得像是一次呼吸。
随后他重新直起身,拿起旁边的病历夹,走向下一个病人。
许听澜心里忽然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欣赏。
也不是刚才看见沈砚秋处理醉酒病人时那种职业性的兴趣。
那一下更像耳机里忽然捕捉到一段极低的底噪。它不明显,却一直存在。一旦听见,就再也无法忽略。
沈砚秋不是不累。
他只是没有时间累。
又过了十几分钟,沈砚秋才重新回到候诊区。
许听澜已经吃完饼干,手里捧着纸杯,杯里的水凉了大半。周予安靠在一旁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沈砚秋看了眼许听澜的脸色。
“胃还疼吗?”
许听澜怔了怔,没想到他还记得。
“好多了。”
“脸色还是差。”
“我本来就白。”
沈砚秋看着他。
许听澜被看得心虚,只好补充:“可能有点冷。”
沈砚秋转身离开。
许听澜以为他又去忙了,没想到不一会儿,他拿了一条一次性薄毯回来,连同一个热水袋一起递给他。
“急诊没有多余条件,将就。”
许听澜接过薄毯,指尖碰到热水袋外层,暖意瞬间透过来。
他笑了笑:“沈医生,你们急诊服务还挺周到。”
“不是服务。”沈砚秋说,“是防止你待会儿又出新问题。”
许听澜把薄毯展开,却因为左手包着纱布,动作不太灵活。周予安睡得正迷糊,他也不好叫醒。正试图单手把毯子盖到肩上时,沈砚秋已经伸手接了过去。
“别动。”
又是这两个字。
许听澜发现,沈砚秋很喜欢说“别动”。
他说这两个字时语气总是淡淡的,不像命令,却也不容商量。
薄毯落到肩头,把冷气隔开了一点。
沈砚秋弯腰替他把毯子边角掖好。距离忽然拉近,许听澜闻到他身上消毒水和雨水混在一起的气息,还有一点很淡的皂香。
他的手指擦过许听澜颈侧时,许听澜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只是极短暂的触碰。
沈砚秋似乎没有察觉,或者察觉了也没有表现出来。他又把热水袋放到许听澜怀里,确认不会碰到伤口,才直起身。
“拿着。”
许听澜抱着热水袋,低声说:“谢谢。”
沈砚秋看他一眼:“你今晚已经说过很多次谢谢了。”
“因为你帮了我很多次。”
“以后少来几次急诊,就是感谢。”
许听澜笑了:“那可能有点难。”
沈砚秋微微皱眉。
许听澜立刻道:“我的意思是,职业风险,不是故意受伤。”
“职业风险可以控制。”沈砚秋说,“鲁莽不算。”
这话并不好听。
可许听澜竟然没觉得被冒犯。
大概是因为沈砚秋说这句话时,手里还拿着刚才替他整理过的毯子包装袋,神情冷淡,却怎么看都不像真的不关心。
“沈医生。”许听澜忽然开口。
沈砚秋看他。
“你一直这么跟病人说话吗?”
“哪样?”
“不太好听,但有用。”
沈砚秋静了两秒,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评价。
“看人。”
“那我是哪种人?”
“听好听的话没用的人。”
许听澜笑出声,怀里的热水袋跟着轻轻一晃。
周予安被笑声惊醒,迷迷糊糊抬头:“怎么了?可以走了吗?”
沈砚秋把病历单递给他:“可以。注意事项我写在上面了,药已经开好。回去后让他把脚抬高,今晚最好有人看一下。”
“我看我看。”周予安立刻清醒,“我今晚不睡了,我就盯着他。”
许听澜说:“没必要,我又不是重症监护。”
周予安瞪他:“你比重症监护难管。”
沈砚秋竟然没有反驳。
许听澜敏锐地看向他:“沈医生,你是不是点头了?”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他的语气太平静,平静到许听澜反而更想笑。
周予安去取药,候诊区短暂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急诊大厅的声音像潮水一样远远近近。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护士推着治疗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轮发出轻微的响动。
许听澜抱着热水袋,忽然觉得这一幕很适合收进纪录片里。
不是用镜头。
是用声音。
急诊灯下,所有人生都被暂时放在同一条长椅上。有人等结果,有人等天亮,有人等一个医生从门后走出来,说一句“稳定了”。
他看向沈砚秋。
“你刚才救回来的那个人,会好吗?”
沈砚秋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现在暂时稳定。之后要看病情变化。”
“你们医生是不是都不能把话说满?”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人不是机器。”
许听澜安静下来。
沈砚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在确认有没有残留的碘伏味。片刻后,他淡声补充:“医生能做的,只是尽量把人往回拉一点。能不能拉回来,有时候不完全由医生决定。”
许听澜从这句话里听出一点很轻的东西。
像疲惫。
也像遗憾。
许听澜只是凭着本能觉得,沈砚秋说“有时候不完全由医生决定”时,语气太平了。
平得像一片结了冰的水面。
下面一定有暗流。
“那你会不会很难受?”许听澜问。
沈砚秋看向他。
这个问题似乎越界了。
至少对一个刚见第二面的病人来说,太直接,也太私人。
许听澜自己也意识到了,笑了笑:“抱歉,职业习惯,又开始问人。”
沈砚秋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冷白灯下,眉目被光影削出锋利的轮廓。过了几秒,他说:“习惯了。”
只有三个字。
许听澜却听得心里轻轻一沉。
“习惯难受?”
沈砚秋没有回答。
他把目光移开,看向抢救室方向。
“习惯不能难受。”
许听澜的手指慢慢收紧,热水袋外层被他按出一点浅痕。
他忽然不想继续问了。
有些人的伤口藏得很深,不适合在第一次见面就被翻开。尤其沈砚秋这样的人,他的沉默像一扇门,门后也许有风雨,但门锁很紧。
许听澜低下头,换了个轻松些的话题。
“沈医生,你刚才处理病人的时候,很像一盏灯。”
沈砚秋眉心微动,像是没听明白。
“什么?”
“一盏急诊灯。”许听澜说,“挺亮,也挺冷,但至少让人知道那里有人醒着。”
沈砚秋看了他一会儿。
“你们做纪录片的,都这么说话?”
“哪样?”
“像没睡醒。”
许听澜笑了出来。
气氛因为这句话重新松了一点。
周予安取药回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走吧祖宗,我打到车了。沈医生,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改天我们一定送锦旗。”
许听澜扶额:“别。”
周予安:“为什么别?”
“你写什么?雨夜拾荒救回失足导演?”
“这个好。”
沈砚秋把出院单递给周予安:“锦旗不用。把人看好。”
周予安郑重点头:“您放心。”
许听澜看着他们一来一回,忽然有种自己被移交监护权的错觉。
周予安推着他往外走。
急诊门外的雨已经小了很多,从瓢泼变成细密的线。天色仍暗,城市像被泡在一层湿冷的蓝灰色里。出租车停在门口,周予安先去开车门。
许听澜坐在轮椅上,忽然回头。
沈砚秋还站在急诊门边。
白大褂外套着浅色隔离衣,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大厅,面前是尚未停歇的雨。他似乎只是出来确认病人安全离开,或者顺路透一口气。
许听澜把薄毯往肩上拢了拢。
“沈医生。”
沈砚秋看向他。
雨声隔着门廊落下来,不重,却清晰。
许听澜说:“我叫许听澜,听见的听,波澜的澜。”
沈砚秋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病历上写了。”
“我知道。”许听澜笑了一下,“但病历上的名字,和我自己告诉你的,不太一样。”
这句话说得有点莫名。
周予安在车边探头:“许听澜,你又在搞什么文艺病?”
许听澜没理他,只看着沈砚秋。
沈砚秋静了片刻。
“沈砚秋。”他说,“砚台的砚,秋天的秋。”
许听澜眼里笑意更深。
“我知道。”
沈砚秋看着他,淡声问:“病历上也写了?”
“救护车上听见了。”许听澜说,“挺好听的。”
沈砚秋没有接这句。
可许听澜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地蜷了一下。
很小的动作。
像雨落进水面,涟漪转瞬即逝。
周予安终于忍不住,推着轮椅把许听澜往车边送:“走了走了,别撩医生,人家还上班呢。”
“我没有。”
“你有。”
“我只是礼貌告别。”
“你最好是。”
许听澜被推到车边,刚要起身,脚踝一用力便疼得他脸色一白。周予安赶紧扶他,却因为角度不对,一时没使上劲。
下一秒,沈砚秋已经走了过来。
“别踩右脚。”
他的声音从旁边落下,随后一只手稳稳托住许听澜的腰侧,另一只手扶住他的手臂。
许听澜整个人被半扶半抱着从轮椅上带起来。
距离猝不及防地近了。
近到他能看见沈砚秋睫毛上沾的一点细小水汽,也能闻到他衣领间很淡的清洁剂气味。沈砚秋的手隔着薄毯扣在他腰侧,掌心温度传过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许听澜原本想说“我自己可以”,可脚踝疼得他没资格逞强。
他只能把重心短暂交出去。
沈砚秋扶他坐进车里,又弯腰替他把右脚小心放好,避免碰到车门。动作依旧专业,甚至可以说没有半分暧昧。
可许听澜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被抱。
而是因为沈砚秋低头替他调整脚踝位置时,随口说了一句:“疼就说,不用忍。”
那句话太轻了。
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掉。
许听澜却听见了。
他靠在车座上,看着沈砚秋收回手,忽然觉得自己今晚录到的雨声,或许不是最重要的素材。
“沈医生。”他轻声说。
沈砚秋站在车门外,低头看他。
“我下次可以来采访你吗?”
周予安在驾驶座旁差点被口水呛到:“你还下次?”
沈砚秋也没想到他会忽然说这个。
许听澜认真道:“不是私人采访,是关于急诊夜晚的声音。我不会录患者**,也不会影响工作。可以先写方案给你看。”
沈砚秋看着他。
雨落在急诊门廊外,细细密密。许听澜坐在车里,肩上披着急诊的一次性薄毯,怀里还抱着热水袋,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
像刚从危险里捡回来的人,仍惦记着那场雨的回声。
沈砚秋本该拒绝。
他一向不喜欢镜头,也不喜欢被记录。急诊里有太多不适合被保存的瞬间,痛苦、哭声、失控、死亡,任何一点处理不好,都会变成对病人的二次伤害。
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他忽然想起天台上那个人护着录音机的样子。
荒唐,固执,不知轻重。
却也真诚。
“先把脚养好。”沈砚秋说。
许听澜听出这不是彻底拒绝。
他笑了起来。
“那就是可以考虑?”
沈砚秋没有承认:“看你方案。”
“好。”许听澜点头,“我会认真写。”
周予安一脸绝望地关上车门:“完了,他找到新目标了。”
车窗降下一半,湿冷的风灌进来。
许听澜靠着车座,看向窗外的沈砚秋。
“沈医生。”
“又怎么?”
“今晚谢谢你把我从三更雨里捡回来。”
沈砚秋站在雨夜和灯光交界处,表情仍旧淡淡的。
“下次别等人捡。”
许听澜笑着说:“尽量。”
沈砚秋看着他,像是对这个回答非常不满意。
“不是尽量。”他说,“是必须。”
许听澜安静了一瞬。
车窗外,急诊灯光落在沈砚秋肩头,雨水从门廊边缘滴下来,一声一声,像还没结束的录音。
许听澜忽然收起玩笑,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必须。”
沈砚秋这才后退一步。
出租车缓缓驶离医院。
许听澜透过后车窗,看见沈砚秋转身走回急诊大厅。自动门打开,冷白灯光涌出来,短暂吞没他的身影,又很快在门合上后被隔绝。
周予安从副驾驶回头看他。
“你别告诉我,你真要拍急诊。”
许听澜靠在座椅上,低头看着怀里的热水袋,声音很轻。
“想拍。”
“因为急诊?”
“因为那里有很多声音。”
“还有呢?”
许听澜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驶过积水路面,雨刷器一下一下刮过挡风玻璃。远处天色似乎比刚才浅了一点,但离天亮还很远。
他闭上眼,耳边却不是梧桐叶声,而是沈砚秋在急诊灯下说过的话。
疼就说,不用忍。
许听澜睁开眼,看向窗外。
“还有一盏灯。”
周予安没听懂:“什么灯?”
许听澜笑了笑,没有解释。
城市仍在雨里。
可那场三更雨声之后,许听澜第一次觉得,雨夜不只是别离。
有时候,它也会把一个人带到另一个人面前。
而急诊灯下,有人冷冷淡淡地站在那里,像是不近人情,却把他从潮湿、疼痛和无人知晓的天台上,一点点带回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