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马,我想请你帮个忙。”葛杰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一脸微笑地看着他。
“葛局长,我自然是愿意的!”马鸣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一副很有义气的模样,“自我进入分局后,都是您在一旁指导我、提拔我,所以我一直对您很是感激。”
“是吗?”葛杰笑容不变地看着面前的马鸣,然后轻轻叹了一声,“其实洪琛来找我的时候,我也曾犹豫过要不要把你交出去,但在这件事上我别无选择,因为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只有他能做到?葛局在说什么?为什么他听不懂?
马鸣一脸的茫然和无措,他刚想开口问些什么,他就见到对面的人站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瓶酒和两个高脚杯,然后又走回了办公桌前。
“葛局长,我来倒酒吧怎么能麻烦您——”
“没事。”葛杰微微一笑,接着开瓶、倒酒,一气呵成。
“干杯。”葛杰说着对马鸣晃了晃杯中的红酒。
“干杯。”马鸣拿起了办公桌上的酒杯,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马鸣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沉入了一片暗无天日的深渊,四周没有任何人或事物,只有绝对的寂静。
“这是哪里?放我出去?”马鸣有些崩溃地大喊道。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声音,他周身的黑暗和寂静正在褪去,有模糊的人声和其他一些奇怪的声音传来,然后下一瞬间,他的眼前出现一道明亮的光点,光点越变越大,最终完全笼罩住了他。
“天啊,快叫救护车,有人被撞倒在路边了!”
“这么多血,这女人不会死了吧?”
“我已经报警和叫救护车了,大家不要慌!”
“这女的真倒霉,她好好地走在人行道上,哪想得到这辆大卡车直接就这样冲进了人行道上!”
“对对!这起车祸司机必须要负全责!”
女人?车祸?
马鸣有些艰难地在一片光亮中睁开了眼睛,看到了眼前的情景后,他呆愣在了原地。
因为眼前的世界根本不像是他所熟知的世界,黑色的柏油马路、样式古老的车辆老老实实地在路面上行驶、还有……
他的目光落在了事故现场的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女人身上,女人似乎还有一口气,她有些艰难抬起头,露出了一张沾满血渍的漂亮面孔,同时她伸出了颤抖的右手,非常不甘心地、喃喃说着那两个字:“苗苗……”
苗苗。
马鸣感同身受般喃喃念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同时,一段被刻意埋葬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开始如走马灯花般浮现,很多被遗忘的人和事也从模糊变得清晰起来。
他曾有过一个龙凤胎姐姐,他和她皆是联合政府优生保障计划的产物,他们两个一起从人造子宫里出生、一起成长。
他原本以为姐姐会一直陪伴着自己,但命运总爱隐藏在平凡的表象下,然后猝不及防地给予他们致命的一击。
在十三岁那年,姐姐第一次来了例假。
“小鸣,我好痛!我好痛啊!”姐姐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看着马鸣,她体内的E级止痛剂根本无法抵御这股女孩体内与生俱来的痛楚,而他们又买不起高阶的止痛剂。
这是马鸣第一次知道痛经这个词,也是第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在他面前活活痛死。
姐姐死了,马鸣也感觉自己死去了。
他的人生一片灰暗,他开始自暴自弃、纵容着自己的堕落,但不幸的是,当时他未满十八岁,即使算法系统判定他是犯罪预备役,他也不能被流放至边缘区域。
他就这样浑浑噩噩、为非作歹了好几年,一直到他成年,在十八岁生日的当天,他就被警卫总局战斗组的成员带走,来到了无门城边缘区域。
在那里,他看到了一片废弃的旧工业区、有门的建筑物以及那巨坑底下埋着的、不知名的墓室。
来到边缘区域的第五年,他和其他四人被选中进入墓室。
马鸣想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眼前原本喧嚣的行人和往来的车辆仿佛被什么定在了原地,所有的人和物都一动不动,唯有躺在最中央那个正在流血的女人抬起了头,看向了他:“马鸣,你怎么又来了?”
“我……不知道。”马鸣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这一次,又是来找我要基础原液吗?”女人缓缓地从血泊中站起,一双眼睛如古井般深邃,她定定地看着马鸣,忽然,她皱起了眉头,“不对,不是他们派你过来的,这一次你的同伴就只有两个。”
“啊?”马鸣一脸懵逼地看着她。
上次,他和另外四个人一起进入墓室后也是被拉入了这个车祸的现场,在女人念出“苗苗”二字后,他旁边的四个人就像是受了蛊惑一样也开始跟她一起念着这个不知道是谁的名字。
马鸣却一点事情都没有。
那一次,浑身血迹的女人站在了他的面前,以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然后她开口了,出乎意料的是,她的声音异常的柔和,仿佛洞悉了一切:“你有个姐姐?”
马鸣惊异地看着女人,半晌才点了点头。
“他们让你找我要基础原液?”
马鸣又接着点了点头。
“好,我给你。”
“什么?”马鸣有些反应不过来,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会对他网开一面,又为什么会很爽快地答应他。
他只知道,等他的身体重新回到那黑黢黢的墓室的时候,他的右手正紧紧攥着一管冰冷的、长条形的东西,他还未回过神来,那腰间的绳索宛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着将他们拉出了墓室,一直到快出墓室洞口的那一刻,他才看清了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管全身漆黑、里面盛满不知名液体的药剂,马鸣愣愣地看着手中的药剂,这就是女人所说的基础原液吗?
什么的基础原液?为什么警卫总局的人如此迫切地需要这个东西?
但很快,他便忘记了这一切。
因为当他看见墓室顶部洞口的那一刻,他便晕了过去,脑海中那些关于女人、姐姐以及从小到大的一切记忆都仿佛都被一双手抹去了一样,再无任何踪迹。
醒来后,他变成了新的马鸣,也非常幸运地得到了葛杰的青睐并获得了一份好工作。
而现在,他不知为何第二次出现在了边缘地区的墓室里,再次见到了这个女人后,他曾经的记忆回来了。
他无声地苦笑了一下,果然,天上不会掉下馅饼,原来是因为他曾给他们带出了基础原液,所以他才会获得那些优待。
想到这里,他的内心出奇的平静,他看向了面前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女人:“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
女人面色复杂地上下打量了他片刻,接着她微微昂起头,似乎感受到了什么,随后她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是我的错,不过幸好,你还是幸运的。”
“什么?”
“你很幸运,你碰到了一个好人,那个好人通知了她的同伴来救你。”
“你在说什么?你……怎么知道?”
“这是我的能力,我能看到人们身上发生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好了,你该回去了,马鸣。”
“等等!我还有很多问题——”
一支冰凉的试管被塞进了马鸣的右手,和上一次的触感一模一样,不过这一次,女人多说了一句:“记住,你完全可以信任你醒来后见到的两个人。”
夜晚七点四十五分,无门城边缘地区。
“该死的葛杰!我们关两个俘虏的地方被他发现了!”刘粉扣看着胳膊上的显示异常的指示器,面上阴晴不定。
陈既白脸上的表情也很不好看,他看了一眼身前的小厂房门口,里面正传来一声声有些癫狂的“苗苗”,正是今早刚被送进边缘区域的马鸣。
他们答应过周斓冬,要出手救下这个人,没想到他们正准备行动的时候就出了这样的意外。
不能慌,陈既白这样告诉自己,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粉扣师傅,现在跑肯定来不及了,我们需要躲到一个他们绝对搜查不到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刘粉扣顿时眯起了眼睛,随即耸了耸肩膀,“不过,我们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
于是,两人在撬开了关押马鸣的厂房后便带着他一起下到了巨坑内的墓室里。
墓室是一片昏暗,稀稀落落的月光从顶部的五个洞口处投下了五道黯淡的光,刘粉扣拧亮了手中的强光手电筒在前面带路,陈既白则是拎着嘴里正不停叫唤着“苗苗”的马鸣跟在后面。
墓室比他们预期的大很多,还有无数又深又长的墓道,他们随便选择了一条墓道走了过去,强光手电筒的光照亮了墓道墙壁表面那布满着蜂巢状的凹痕,刘粉扣用手摸了摸,似乎是一种合金材料。
越是往前走,那股一半夹杂着腐土与矿物、一半是类似于无菌实验室的气味越来越浓,几乎是指引着他们往前走。
走了约莫五分钟过后,刘粉扣和陈既白都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们看向了身旁的马鸣,原本一直嘴里碎碎念着“苗苗”的马鸣此刻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他双目圆瞪,直愣愣地看着前方。
尔后,他的眼睛突然之间恢复了焦距,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管装满液体的试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