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痛世界 第6章 临期牛马说（四）

“你来到这里，是答应了合作？”陈洛问道。

“是的。”

周斓冬说完便将目光移向了透明“棺材”里躺着的年轻男人，那张脸虽然白得像鬼，但五官像是被人精心雕琢过一样，剑眉、高挺如峰的鼻梁，薄唇微抿，侧脸的轮廓线条冷硬而流畅，这活脱脱就是一个沉睡中的“睡美男”啊！

“乐言对E级止痛剂产生耐药性是在他十八岁那年，那时候我手头有些积蓄，所以我给他换了D级止痛剂，没想到等六年后，乐言二十四岁的时候，他又对D级止痛剂产生了耐药性。”说到这里，陈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眼里满是痛苦与绝望，“不过乐言那时候也工作了，每个月的薪水还不错，我和他的工资加在一起，我们咬牙换了C级止痛剂，然而这一次……这一次才不到两年，乐言26岁的时候，我们发现C级止痛剂对他也没有效果了，但是B级止痛剂太贵了，我们父子俩的积蓄加在一起也无法支付这笔巨款。”

说到这里，陈洛蹲在儿子沉睡的棺材前，一双通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好像耗尽了力气一般说道：“……我只能先让他沉睡一年，我用这一年的时间帮他攒够B级止痛剂的费用，然后我儿子就可以重新活过来了！再过两天，一年的昏睡期就要到了，我也凑够了B级止痛剂的信用点，到时候我儿子就会醒来，他也能继续活下去……没想到，B级止痛剂竟然涨价了，涨了整整一百万信用点的价格！一百万啊！更糟糕的是，乐言昏睡期还有一周就要结束了，我却凑不齐给他买B级止痛剂的信用点！”

陈洛抱着自己的脑袋，眼泪终于从他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滚滚落下，宛如断线的珠子般砸在医院冰冷的地面上。

“或许可以再沉睡一年？”周斓冬试着提出建议。

陈洛惨笑道：“昏睡期实际上是联合政府给买不起止痛剂的普通人最后一次活命的机会，每个人一生中只能使用一次。再说了，身体已经沉睡一年了，如果再继续沉睡下去，身体的各项机能都会退化、老化，这样做得不偿失。”

周斓冬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因为陈乐言所经历的一切，原身也曾经历过，不同的是陈乐言有家人也有些家底，所以他撑到了现在，而原身，原身直接选择放弃挣扎，结束自己的生命。

“陈总，呃，老陈，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我可能帮不上你的忙。”半晌，周斓冬有些艰难地开口道，“你可能不知道，我的账户里也没有多少钱……”

陈洛站了起来，他的脸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在沉睡的儿子面前哭泣的男人从未存在过一样，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小周，你有忍痛能力，对吧？不要试图否认，那天我亲眼看到了。”

自己到底是承认还是反驳呢？

周斓冬沉默，她开始回忆白衣女人与她会面时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然后发现对方似乎并没有提醒她要对自己的忍痛能力保密？只提醒她过一句——最后，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无痛世界里，除金字塔顶端的人之外，其余人皆有可能是牛马，切记切记！

她忽然间又想到了那支笔对陈洛的称呼：临期牛马。

金字塔之下，人们皆为牛马，牛马与牛马之间命运相连，他们本不该彼此敌对。

“是的，我有忍痛能力。”周斓冬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我可以帮你摆脱追杀，报酬嘛，”陈洛微微松了一口气，只有金字塔之上的人才有忍痛能力，这位果然是位大小姐啊，“我的报酬或许只是你的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周斓冬重复着这四个字，有些迟疑地道，“老陈，你这话说得我心里发毛。”

陈洛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刚要点上，又想起这是医院，于是又把烟重新塞回烟盒。

“小周，你知道B级止痛剂为什么涨价吗？”

周斓冬摇头，她连止痛剂分几个等级都是从原身的遗书中获知的。

陈洛重新将目光落在正在透明“棺材”里躺着的儿子，脸上带着一丝痛恨：“没有任何理由，那些人纯粹觉得好玩而已。”

“好玩？”周斓冬有想过各种各样的复杂的理由，比如说原材料稀缺、生产链断掉等等，但没想到居然是如此荒谬的理由，“他们觉得好玩？”

“是啊，我见过那些金字塔顶端的人，他们有人恶劣，有人天真，有人愚蠢，有人心地良善。”陈洛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有人心地良善？”周斓冬有些不信地反问。

比如你和顾白野，你们就是心地良善的好孩子。陈洛在内心默默地说道。

“是啊，我好歹是联合政府新闻日报总局星环城分局的总经理，可能他们觉得我这个身份有资格见他们吧，所以我在几次晚宴和高层会议上跟他们有所接触，他们中有人羞辱过我，有人帮过我，也有人纯粹看不起我。”陈洛说话的声音很平淡，“我说了这么多，你是不是以为我在帮他们说话？”

“有点。”周斓冬很干脆地承认了，“你说他们有人恶劣，有人天真、有人愚蠢、有人心地良善，又说有人羞辱过你、有人帮过你，有人看不起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毕竟，原身的遗书里面对联合政府的那帮掌权者简直就是恶意满满、仇恨值爆表。

陈洛沉默了片刻说道：“小言对D级止痛剂产生耐药性的时候，他们中有人对我们父子伸出援手，帮忙购买了C级止痛剂。”

之前的人是顾白野。

所以小周，你也会帮我的吧？

后面周斓冬回忆陈洛这句话、又想起他满脸期待的眼神的时候，她才恍然他说出这句话背后的真正意思，只可惜，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但现在的周斓冬完全没有听出陈洛语句中暗含的深意：“还有一周时间，老陈，市面上流通的止痛剂就只有CDE三级，正规渠道的B级止痛剂又涨价了，那我们去哪里买B级止痛剂？”

“还有六天时间就到四月底了，星环城分局每到这时都会举办单位团建，联合政府也会派出一些人过来参加，他们会携带大量的B级、A级止痛剂前来，当做奖品颁发给员工。”

“奖品？”

“是的，这是针对被邀请参加他们晚宴的员工，持续两个晚上的时间，员工与员工之间会按照他们的要求进行比赛，胜者就可以赢得B级或A级止痛剂的奖励。但是，不是每一位员工都能参加。”陈洛说到这里深深叹了一口气，“我猜，到时候大部分的普通员工都会集中在一层，他们正常参加公司团建，小部分员工以及我们这些所谓的高层领导被准许参加他们举办的晚宴。”

这个晚宴明显有问题，周斓冬判断出了这一点，因此她问道：“能用信用点购买他们手中的止痛剂吗？”

“可以，我的职权还算高，只要那个人不来——”陈洛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他应该不会来，那这样我就有机会从他们手中购买足量的B级止痛剂。”

“这过程会有危险吗？”

“只能希望今年举办的晚宴，那些人不要做得太过分吧。”陈洛只能这样希望着。

周斓冬的心微微一沉：“老陈……”

“但如果出现了意外，不还是有你吗？小周？喏，这是请帖，连接个人终端后你会看到晚宴的举办地及其举办时间。”陈洛将一张设计精美的磁卡递给她后，有些半开玩笑地说道，“如果到时候我有危险了，你可要来救我啊。”

“当然，我们是合作伙伴嘛。”周斓冬接过了那张磁卡，她背后可是有整个幽灵报刊做靠山呢！

但陈洛却以为对方说的是她背后的家族。

大小姐果然不一样，陈洛的心稍微安定些许。

那次在医院短暂的会面后，周斓冬答应了陈洛自己会尽力帮忙，但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帮上什么忙。

陈洛则向她承诺，自己会压下她那篇《止痛剂与耐药性》的文章，并且以个人作担保说这只是一篇学术性的文章而已。

他这么一说，上面那帮人看在往日里她写过无数篇吹联合政府彩虹屁的文章，他们也会放她一马，不再追究。

但周斓冬深知，原身的遇袭完全是自导自演，跟联合政府的人半毛钱关系也没有。可她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

与陈洛会面的三天后，果然如陈洛所说，她收到了王主管的通知，联合政府新闻日报总局星环城分局一年一度的员工团建会议后天就要开始了，所有员工，包括带薪休假的员工都要出场。

那天很快就到了，星环城分局的员工团建在星环城东部的星落大酒店举行，这个地方据说是联合政府专门给新闻传播部门的人准备的度假村，这里依山而建、风景秀丽，最出名的是那十二部全透明景观电梯，可以一边升降一边俯瞰整座星环城的森林景观。

整个上午的会议都是非常枯燥和乏味的，偌大的会议厅里，普通员工坐在下面，陈洛坐在上面主席台侧边的领导席，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偶尔还和身边几个同级别的领导说几句话，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似乎都忘记了自己躺在综合医院地下二层的儿子。

但周斓冬知道，陈洛内心一直都记得。

凌雪说陈洛是个老好人，周斓冬也认同这一点，他规规矩矩地上学、工作，没有踏错半步，可是命运还是没有放过他。

现在再回想起陈洛的履历，周斓冬禁不住想，如果陈洛生活在她原来的那个时代，他会不会过得好一点？至少，他不会每天为了儿子的生死而忧心忡忡，不会为了这该死的止痛剂而被迫让儿子陷入一年的昏睡期。

散会后，下午四点，周斓冬收到了陈洛的信息，上面说自己今天会独自一个人去晚宴，如果买不到B级止痛剂，那么明天就需要她这个盟友出马了。

周斓冬回复了一句好的，当时他不会想到这是她最后一次收到陈洛的消息。

完事后周斓冬马上联系了凌雪，告诉了她这边的情况。

凌雪那边却似乎有些迟疑：“斓冬，陈洛没事吧？”

“没事啊，他刚刚还给我发消息呢！”周斓冬有些莫名其妙。

“四号电梯，我们现在马上见一面吧，我有东西要给你。”

“好。”

周斓冬站在四号电梯门口，手指悬在按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周斓冬。”

她嘴角扯出一个微笑，回过头来看向来人。

“凌雪。”

“我刚刚监听了一遍周边的窃听器，发现有人要搞死陈洛。”凌雪快步上前，在周斓冬耳畔低语道。

“什么？”

她们一起走进四号电梯，透明的玻璃厢体缓缓上升，脚下的星环城渐渐变成渺小的一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