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痛世界 第59章 怀旧牛马至死都在谈恋爱（十二）

上个月是七月，这个月是八月。

一年十二个月份中，只有七月和八月是连续两个月都是31天的月份。

七月中下旬的时候，行政长官顾明在复古人文政府大楼正门口前发布了公开演讲，当时他的表情很是凝重：“各位复古之都的居民们，下午好，现在我要向你们公布一个很坏很坏的……消息。”他深深地长叹了一口气，仿佛要把盘旋在内心的浊气给吐出来一样，“复古之都很可能在今年九月成为历史，联合政府已经下令要彻底抹除复古人文政府以及复古之都的存在，时间很紧急，你们差不多有半个月或者一个月的时间来考虑一下自己未来的去处，如果确定要离开，可以线上向我们申请离开的费用，或者你在复古之都无法带走的不动产，我们也会根据市场价折算成信用点打到你的账户上……”

那天，顾明说了很多，具体是什么他不记得了，他只知道麻木地念完电子版演讲稿上的一字一句。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真正的挑战是在演讲结束后。

“顾长官，可我们不想离开这里。”

“顾长官，虽然外面的人都嘲笑我们复古之都的人只会谈恋爱，但是我在这里很快乐啊，我为什么要离开天堂去外面的地狱生活呢？”

“顾长官，我不想走。”

“顾长官，我也不想走。”

“顾长官，如果我们不想走的人够多，联合政府会不会考虑撤销这个决定？”

“是啊，撤销吧，我们都不想离开这里！”

…………

顾明闭了闭眼，又睁开眼看着底下眼含期待的复古之都居民们，回答道：“联合政府从来都不会撤销自己的决定，但是，”他话锋一转，“或许我可以以行政长官的身份试试看，向上面提交报告、拒绝转为代理行政长官，或许这能有一丝希望。”

顾明真的去试了，而伊芙琳·哈里森以及齐晟这两人几乎就没有任何犹豫，他们很快就接受了复古之都即将不存在的事实，将自己正牌局长的身份转为了代理。

顾明没有接受代理的身份，他和他儿子顾白野一起固执地向上层汇报，讲述着复古之都的美好和未来巨大的潜力，但都被一一打回，理由是复古之都这两座在天上的城市耗费了联合政府巨额的信用点和能源，但产出的经济效益已经连续负增长了几十年，联合政府实在没有必要再养着这个负债产品了。

城市竟然也能成为负债产品？

最终，他屈服了，他接受了自己代理行政长官的身份，而他也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儿子顾白野。

“我知道了，爸爸。”顾白野的表情和语气都很平静，他似乎一点都不惊讶，“爷爷说我是在痴心妄想，现在看来，果然如此啊。”

“白野。”

“爸爸，我不怪你，也不怪爷爷。”顾白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惨淡的笑容，“爸爸，但是有一件事我想求你。”

“什么事？”

“爸爸，你还记得刘粉扣吗？”

“记得。”

“那你也知道我对她的感情吧？”

长久长久的沉默之后，顾明哑着嗓子说道：“白野，你想干什么？就算刘粉扣的身手再厉害，齐家和哈里森家族想捏死她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我只是想做一个月的美梦而已，梦醒后我就乖乖听爷爷的话，我会和那个齐菲缔结婚约！但这一月，爸爸，你能帮我掩饰一下吗？”

又是长久的沉默。

“好，白野，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我会告诉齐家和哈里森家族，刘粉扣只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你对她也只是一时兴起而已。”

“谢谢爸爸。”

“斓冬，我们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是啊，我们无法改变别人的选择，所以，粉扣，你选择花一个月的时间和你的童年玩伴永久道别？是吗？”

“是。”

今天是她周斓冬来到复古之都的第二十天，算算时间，这个月已经过去了大半。

“杜悦，周斓冬，你们来一下我的办公室。”伊芙琳领着齐晟、庞宇穿过走道，在开放式的办公区域停顿了一会儿，点了她们两人的名字。

周斓冬的心微微一沉，她隐隐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一些什么。

但她还是面色如常地站了起来，和杜悦一起走过了那扇红色的办公门，来到了代理局长的办公室，门在她们的身后无声关上，并且锁死了。

而伊芙琳也开口了：“斓冬，你就在一边看着就行。”

周斓冬默默地站在了一旁，而杜悦和庞宇两人则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两位代理局长的面前，似乎不明白即将会发生什么。

“哈里森局长？”这是杜悦的声音。

“齐局长？”庞宇有些茫然地开了口。

齐晟和伊芙琳皆是一脸复杂地看着他们，半晌，齐晟叹了一口气，说道：“上个月中下旬的时候，顾明行政长官进行了一次公开演讲，演讲的主题是……”他顿了顿，才接着说道，“联合政府关闭复古之都的决定。”

“什么？可是我的记忆里没有这件事啊！”

“对啊，齐局长！”

“不，这件事的的确确发生了，只不过你们当初都是选择继续留下来的人……”齐晟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他的眼神里难得多了一丝别样的情绪，“联合政府所说的关闭复古之都的意思是——彻底毁灭这两座城市和仙鹤桥，他们已经调整好了仙鹤桥机关室里的运行参数，八月份的每一天收缩32米，这样到了本月的29号，两座复古之都就会因为跌破了安全距离而相撞在一起……”

果然是一如既往的残酷，两座城市说不要就不要了，说毁灭就毁灭，周斓冬微微闭了闭眼，她将自己的身体贴在了冰冷的墙壁上，这才勉强让自己不至于瘫软在地。

伊芙琳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什么？政府要放弃复古之都了？为什么呀？”杜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她踉跄着退后几步，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事情，要不是庞宇扶了她一把，她恐怕就直接摔倒在地了。

庞宇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嘴唇抖动着，勉强让自己发出了声音：“可是，我们怎么都不记得？”

“那是因为你们是当初选择留下来的一批人，有些人接受了32米的真相，同时也离开了复古之都；至于你们，你们自欺欺人地选择了30米，想在无知无觉中与复古之都一起死去。所以在上个月29号的时候，你们一起站在仙鹤桥上，让粉色烟雾笼罩你们并抹去了你们这部分的记忆。”

“这个烟雾能抹去记忆？”周斓冬轻声问道，这算是进入办公室后她说的第一句话。

“可以的，斓冬。”杜悦面色苍白地站了起来，她的左手和庞宇的右手紧紧相握，“仙鹤桥每天12点所喷洒的粉色烟雾实际上是带有一种催眠、心理暗示的效果，它所实现的往往都是我们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愿望。你想快乐、你想谈恋爱，那么仙鹤桥便会赐予你这个机会。而如果，你想在最后一个月的期限里做一个无知的普通人，它也会……实现你的愿望。”

“没错。”伊芙琳也承认了这一点，她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定定地注视着杜悦和庞宇，说道，“杜悦，庞宇，你们两个毕竟也跟着我和阿晟很久了，如果你们现在改变主意，愿意到时候和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你们……就不用死。”

“是的，你们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齐晟在一旁补充了一句。

庞宇和杜悦对视了一眼，这一瞬间，他们的心和灵魂都被捆绑在了一起，他们不再犹豫，直接说出了自己的选择：“我们要留在这里。”

与此同时，另一座复古之都，复古人文政府七楼，行政长官办公室内。

“……具体的就是这样，苏珊，你当初选择了留下，那么现在呢？你还要留在这里吗？”顾明看着面前一身职业装、表情永远冷漠的助理苏珊，问道。

苏珊低着头，似乎思忖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顾行政长官，我并不是一个见识短浅的女人，我也曾见识过外面的世界，但是比来比去，我还是觉得复古之都最好。很多城市和星环城一样没有人情味，江南城的人疯狂崇拜神女，肥癯城宣扬极端仇视和敌对，浮萍岛的人每天都在举报别人，芯林城更是让我觉得恶心……顾行政长官，外面的世界并不美好，在我看来，只有复古之都才是联合政府旗下的唯一净土。”

“所以，我愿意留下来，也谢谢你再给了我一次选择的机会，顾行政长官。”

果然，再来一次，他们还是会坚持自己最初的选择。

他们选择了30米，选择了对即将到来的灭城危机视而不见，选择了和两座复古之都、仙鹤桥一起面对沉寂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