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痛世界 第27章 不是脱脂牛马就是全脂牛马（五）

确切的来说，是正常体型的柳方国和高晴。

但他们只是众多培养罐中的两个而已。

“靠靠靠靠靠靠靠！”刘粉扣低声咒骂着，“这么变态的吗？”

门后呈现在她们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惨白的灯光从上方穹顶处均匀地洒落下来，照亮了环状墙壁上密密麻麻的透明培养罐。每个培养罐大约两米高，每个里面都灌满了淡绿色的营养液，无数或高或矮、或男或女、正常体型的成年人浸泡在了里面，胸膛微弱地起伏着，无数细小的气泡顺着他们的呼吸不断升腾，漂浮在了液体的表面。

“是活人？”周斓冬倒抽了一口凉气。

“嗯，看样子的确像是活人。”刘粉扣一脸凝重地说道。

周斓冬深吸一口气，她走到了最前面一排、两个紧挨着的培养罐的面前，里面的人正是柳如卿的父母柳方国和高晴。

每个培养罐表面都镶嵌着一个小小的电子铭牌，上面显示着姓名、编号、预计培育完成日期以及一些注意事项。

周斓冬忍着胃里翻滚的呕吐感先去看了看柳方国的铭牌：柳方国，YQXSDER12323五代克隆体，预计完成时间五十三年后，注意事项：切勿与YQXSDER12324一同苏醒。

“速成克隆人。”刘粉扣冰冷平静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我以前黑进联合政府系统的时候，在他们的机密档案里看到过相关的研究资料，没想到啊，居然在这里看到了这个项目。”

“所以，真正的柳方国的确已经死了，我们看到的只是他的克隆体肥胖版？”周斓冬艰难地道。

“或者称呼他为初代版本的柳方国。”刘粉扣看到这些东西，脸上都是厌烦的表情，“啧啧，联合政府恶心人还是有一套的，没有最恶心，只有更恶心，呕——”

“所以肥癯城里面没有殡葬馆、葬礼以及墓碑，因为上一代克隆体死后，马上就会有下一代的克隆体代替他们。”周斓冬忍着不适，别过头去，强迫自己去看旁边另一个高晴的铭牌。

高晴，YQXSDER12324六代克隆体，预计完成时间三年后，注意事项：切勿与YQXSDER12323一同苏醒。

看到这一行字，周斓冬的瞳孔微微一缩，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柳方国，YQXSDER12323五代克隆体，预计完成时间五十年后，注意事项：切勿与YQXSDER12324一同苏醒。

柳方国和高晴不能同时醒来？为什么？

“夫妻俩不能同时醒来啊，”刘粉扣顺着周斓冬的目光也注意到了这个事实，她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啧啧，虽然我不清楚为什么，但那帮人肯定因此而吃过一次亏。”

“所以现在外面的柳方国其实是四代的克隆体，他还有三年的寿命，他死后，高晴就会醒来，是吗？”

“我觉得你推测得很对，斓冬。”刘粉扣说着又皱起了眉，“等等，我怎么感觉有些培养罐里的人很眼熟呢，让我好好回想一下。”

她们在环状的房间里行走着，刘粉扣一碰到有些眼熟的面孔就拿起终端拍照，尔后继续绕着圈子。

“苏琪琪？她也在这里？”密密麻麻的培养罐里，周斓冬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赫然就是她进入肥癯城第一天来接她的苏琪琪！

只不过这个培养罐里的苏琪琪此刻双眼紧闭，身体也是正常的体型，没有外面的那个骨瘦如柴，很有肉感和活人气。

“预计完成时间六十年后，注意事项无。”刘粉扣念着铭牌上的信息，微微冷笑了一声，“哎呀，在肥癯城想死都死不成呢，你死了，你的克隆体又出厂了，相当于有无穷无尽的你为他们做牛做马，要是我遇到这种事情，我死前肯定先一把火把这里炸了，然后再拉几个上层贵族垫背，哼！”

苏琪琪今年大概二十多岁，六十年后她就是个八十多岁的老人了，正好，新的、更年轻的苏琪琪出来了，一切都卡得刚刚好。

更可怕的是，肥癯城的人内部并不团结，红方蓝方互看对方不顺眼，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真正的罪魁祸首正坐在高处、一脸笑意地看着他们之间的每次互掐、干架，仿佛在看一种新型笑话。

齐家成坐在自己的局长办公室里，他用个人终端连接了办公室的网络，通过皮下组织、虹膜等认证后，他进入了肥癯城的机密文档库数据网。

他手指在全息投影上下翻页，终于找到底部一段标注着绝密·局长级别权限的进入标志，他用自己的局长权限点击进入，数十秒的等待后跳出来了一段内部的视频资料。

一个身穿白色防护服、头上戴着防护帽、脸上戴着白色口罩、看不清模样、性别的人正对着镜头，声音经过机器处理输出后就变成了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机械音。

“自肥癯城建城之日，联合政府医学院的专家们就预备实施计划已久的肥癯城速成克隆人项目，项目艰难推进，有失败也有成功，至今成功迭代的最高记录为十代。本项目的核心诉求是验证既定环境对人的性格、行为处事的影响和是否进入可编程化的猜想，即在完全可控的环境条件中，通过反复的克隆体培育，是否能将人类本身的行为模式固定到预设的轨道之上。”

齐家成听着这耳能详熟的开头，有些无聊地闭上了眼睛，暗骂了一句：无聊！

但他又不能跳过这一段，所以只好老老实实地继续忍受“折磨”。

视频的场景毫无征兆地被切换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呈现了他眼前，镜头缓慢地扫过那些镶嵌在环形的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培养罐，每一罐淡绿色的营养液里都浸泡着不同的个体，他们紧闭着眼睛，好似睡着了一样。

那个最开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们一直留存着初代的基因样本，这是每一代克隆体所需要的关键，在此基础上每个克隆体都保留了初代最基础的记忆模块，我们原本只会删除死亡相关的记忆，但YQXSDER12323和YQXSDER12324这两个特殊的标本让我们意识到，情感模块方面的记忆也需要一定的格式化，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总而言之，经历了多次迭代更新后，克隆体一切表现正常，喜怒哀乐与常人无异，对我们植入的预设行为模式的遵从度从12%提升到了65%以上。”

“截止去年年底，速成克隆人项目已经实现了肥癯城人口的良性自循环系统，这座城市已经不需要外来人员补充人口、不需要殡葬设施、葬礼和墓地。这座城的每一个人虽然都曾因为是联合政府的敌人而被放逐到这里，但他们每一个人无疑都是实现了另一个意义上的无限循环和永生，他们生于此死于此，如此反复，他们永远都活着，永远都没有死去。”

齐家成听着听着已经开始打哈欠了，但他知道还有最后一段，熬过这最后一段，他终于可以切入正题了。

“我们的终极目标是阶段性地将这一模式推广，彻底解决人口老龄化、劳动力短缺以及社会分配不均的等一切社会性问题。当人类的行为模式可以被预判、精准地编程、设定和回收，所有的不确定性和反抗都将被消除。无痛的霸权才会持久。”

终于结束了，齐家成倏地坐直了身体，他点进了面板，想看看自己先前提交的两个新克隆体实验请求是否过审了，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点击查看了结果。

新克隆体一，陈媛，审查未通过，已终止请求。

新克隆体二，陈乐言，审查未通过，已终止请求。

上面两句都是机械般的、冷冰冰的拒绝，但是等你翻到下一行的终止请求原因，你就会意外捕捉到屏幕后审核员的一丝丝活人感。

终止原因：齐先生，您因个人意愿而坚持复活心目中的白月光，以及爱屋及乌后还想复活白月光的儿子，这是极其危险、不可理喻的请求，会对您的家庭造成极其严重的危害，我们已将本次申请报告提交给齐老，祝你好自为之。

“这帮可恶的老头，凭什么拒绝我的请求？”没有看到预料中的结果，齐家成顿时恶毒地瞪大了眼睛，气得用手捶了一下桌子，结果因为养尊处优太久反倒弄疼了自己的手。

“哎呦！痛死我了！”

“看来小陈徒弟隐瞒了我们一些事情啊。”刘粉扣望着眼前在培养罐里沉睡着的高晴和柳方国，说道。

“等后续出院了再说吧。”周斓冬也察觉到了不对劲，陈既白最开始选择柳方国作为替身绝对不是意外，而是故意为之。

一个小时时限已到，周斓冬他们三人在地下停车库会合后便原路返回。

走廊里的机器人护士们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来回穿梭，一切如常，仿佛医院地下二楼的那个巨大的圆形房间根本不存在，仿佛那些在培养罐里沉睡的、周而复始的克隆体只是一个噩梦。

但三人都知道那不是噩梦。

陈既白用笔变成了柳方国的模样，拖着满是肥肉的身体回到了集体病房，他那个五个病友依旧呼呼大睡着，一点都没有醒来的趋势。刘粉扣和周斓冬则回到了单人病房里，前者变成了枯瘦如柴的苏琪琪的模样，后者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假装在闭目养神，但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

她想起了柳如卿，她虽然讨厌自己的妈妈曾经那样管着自己，但她还是爱着她的母亲，被困在江南城这么多年来的遗憾是没能去看一眼父母，在他们的墓碑上放上一束兰花。

可是，自己和她还是太天真了。

她父母和她一样，死后都要被人利用到淋漓尽致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