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痛世界 第13章 温室牛马吃不得一点苦（一）

前一秒，周斓冬还感觉自己站在一个尖尖的、类似于白色三角形的顶点上，但下一秒，她的身体就开始从顶端处下坠，跌落到了前方平坦的银白色道路上，上面写着三个显眼的大字：江南城。

周斓冬有点困惑地挠挠头，难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的下一站也的确是江南城。

“斓冬？”身边有人在晃着她的胳膊，将她从奇怪的梦境中唤醒。

“我们到了？”周斓冬打着哈欠，有些头晕目眩地靠在真空管道列车的座椅上。

在她的对面，坐着戴着黑色假发的刘粉扣以及脸上戴着一张仿真人脸面具的陈既白。

陈既白，也就是曾经的陈乐言。在他加入幽灵报刊的时候，涵姨便为他取了这个新名字，既白取自苏轼《赤壁赋》，虽原意为天亮，但也可寓意“血债血偿，终见天日”，既复仇之后迎来真正的光明。

“快了，但是斓冬，你是第一次坐真空管道列车吗？”刘粉扣好奇地问道。

“是。”周斓冬想了想原身的资料，她似乎从来都没有出过星环城。

这么算起来，她也算是第一次坐真空管道列车，也就是所谓的“高速飞车”——列车在无摩擦、无空气阻力的管道内运行时，理论上可以达到“贴地飞行”的惊人速度。

“我小时候和爸妈一起坐过几次，那时候学校放假了，他们带我出去玩。”陈既白回忆起这些的时候，眼神和语调都非常温柔，但这温柔只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他拿出手中那支银白色的笔，盯着这支笔，他的脸上逐渐浮现出坚定的神色。

他恨齐家，他恨联合政府，他必须为自己的父母报仇雪恨！

刘粉扣和周斓冬都没有说话。

其实，她们都没想到涵姨会同意陈既白加入幽灵报刊，还让他跟着她们一起一路前行。

三人小队，周斓冬是核心；刘粉扣是打手、保镖类的角色，没错，这个头发粉粉嫩嫩的19岁小姑娘有着超乎常人的战斗素质；陈既白，他可以提供技术方面的服务，但目前他更多地是在向刘粉扣学习枪械、格斗等知识，算是半个打手。

“他没有一点基础，但是他很愿意去学，也愿意花时间去训练，算是个不错的苗子吧。”刘粉扣这样评价他。

“江南城到了。”忽然之间，陈既白望向列车窗外，说道。

刘粉扣和周斓冬看向了窗外，首先映入她们眼帘的是一座颇具中国古镇之风的城市，一个半圆形的、颜色宛如稀释过的牛奶白的玻璃罩从天而降，盖住了这座古城与新兴科技相结合的城市。

她们所坐的真空管道列车外围被一细长的、圆柱状的管道所包裹，管道的尽头连接着玻璃罩上方，忽地一下，再次看向窗外的时候，他们已经进入了江南城里面。

“乘客们，江南城即将到站，请需要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周斓冬、陈既白和刘粉扣拎着各自的行李，依次有序地下车。

“欢迎来到江南城，现在的时间是上午九点一刻，这里气温恒定24摄氏度，无降雨无大风，温度适宜，这里已经连续十年被联合政府评选为宜居城市榜单的榜首。”

周斓冬眯眼看了一下上方，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她几乎感受不到上面有玻璃罩，但天空的颜色好像蒙上了一层浅淡的乳白，这让江南城的天空看起来永远都是一副温和的老好人模样。

“我先去江南分局报到。”周斓冬对自己的两个队友说。

“好，我和粉扣师傅一起去找房子，看有没有合适的。”陈既白点点头。

三人小队暂时分开了。

周斓冬在前往新闻日报总局江南城分局的时候注意到，这里的人所戴着的无痛之环是淡淡的墨色，很有古镇的特色。

除此之外，江南城的道路和星环城一样，都是银白色的。

她根据终端导航走了差不多十五分钟，停在了一处古色古香的建筑面前。

她再度低头看了一眼终端，没错，是这里，她的目光又在古建筑上搜寻了一会才终于在右侧的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一个牌匾，上面写着新闻日报总局江南城分局。

周斓冬想起星环城分局那气势磅礴的、位于办公楼中央的几个大字，这和那块蜷缩在角落里、上面字迹都有些褪色的小小牌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同的分局，不同的命啊。

她抿了抿唇，推开复古的大门，走了进去。

令她感到意外的是，这外面看上去有些破旧，但一走进去就豁然开朗，空间在视觉上大了很多。

这栋古建筑内外风格表里如一，都是偏古风，周斓冬通过门口的人脸扫描后便被仿人机器人带到了位于前台右侧的一间等候室里面。

没过多久，周斓冬就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但是随着脚步声的渐近，还有另外一种声音如影随形地伴随着。

“阿嚏！阿嚏！”等候室的门自动开了，门口站着的是一个戴着白色口罩的、一身都市丽人装的女人，她摘下口罩，对周斓冬露出了一个微笑，“你好，周……小姐，阿嚏阿嚏！抱歉，我还是戴着口罩跟你说话吧，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城市的恒温系统老是出故障，北区从24度降到了19度！阿嚏阿嚏！昨天还整整持续了六个小时呢！阿嚏阿嚏！这害得我们北区大部分人都感冒了，阿嚏阿嚏！”

二十四度降到十九度六个小时就感冒了？周斓冬大为惊愕的同时，也第一次直面了江南城居民脆皮的身体素质。

“你没事吧？你可以买感冒药吃啊！”

“感冒药？太苦了！谁爱吃苦的东西！阿嚏阿嚏！算了，反正人还有免疫系统，我的信用点还留着买止痛剂呢，平常花销能省就省着吧！”

别人不听劝，周斓冬也不再勉强，她跟着女人一路往里走。

如果星环城分局是彻头彻尾的科技风，那么江南城分局就是完完全全的古风，员工办公区域虽然也分成了数十个格子间，但每个格子里都摆放着一张古色古香的桌子、一把古风的椅子，靠墙的位置还安置了一排古风的换衣柜，这显得衣柜门上安置的虹膜扫描锁有点格格不入。

因为周斓冬只过来工作一个月，所以分配给她的任务比较简单，简而言之就是每天早上来单位报道，然后出去采访、搜集新闻，然后每周三之前交一份新闻报告给江南分局就行。

“至于住的地方，阿嚏阿嚏！”戴着口罩的女人这次缓了一会才说道，“我建议你租住南区的房子，虽然价格贵了点，但是南区的温度稳定在24度，不像北区，老是遇到突然情况，阿嚏阿嚏！反正我觉得城市中央的那个温控中枢一点都不考虑我们北区人民的死活！阿嚏阿嚏！”

“好的，谢谢李姐！”周斓冬表示了感谢。

“哎，不过我在瞎操心些什么，分局会给你发放住房补贴，你肯定会选择南区的房子，阿嚏阿嚏！”李姐有些难受地弯下腰，她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一条项坠，有些虔诚地道，“生病太难受了，神啊，请你保佑我不要再生病了。”

周斓冬眨了眨眼，这里的人不仅脆皮，还信仰神灵？

“李姐，这是什么啊？”她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哦，你说这个，这是我们江南城的守护女神。”李姐将挂坠放在手掌心，给周斓冬看了一眼又很快收了回去，“女神无所不能。”

虽然仅仅只是一瞥，但周斓冬仍然看清楚了那个挂坠的模样。

神女的面容美丽悲悯，她双手合十，眼睛紧闭，背后还生着一对翅膀。

时间到了晚上，周斓冬走出了古风建筑楼，她拿出自己的终端，看着自己账户上刚刚多出的四千信用点——这是江南分局给她租房补贴，心情不由得变得愉悦起来。

刘粉扣下午已经给她发消息说，住处已经找好了，是位于南区的两间相邻的房子，为了避免麻烦，周斓冬付了一间房的房租押金，刘粉扣他们付了另外一间。

“小陈徒弟真是个好徒儿啊，不仅自掏腰包付了房费，现在还出门去采购，说什么要做饭给我们吃！”刘粉扣对陈既白赞不绝口，“所以啊，斓冬，你回来吃饭吧！”

“行，那我现在就过来。”

周斓冬挂了终端，她行走在夜间的江南城道路上，此时此刻，再抬头往上看，你所见到的场景与白天的截然不同。

在白天，那笼罩整座城市的“罩子”是隐形的，但到了夜晚，你就会看到罩子上纵横交错的、隐隐闪烁着冷色调蓝光的金属骨架，据说这些骨架里面流淌着恒温液，这也是江南城四季如春、恒温24度的真相。

夜里，它们像血管一样在城市上方跳动着，微微的亮光照亮了江南城的古楼与古楼之间连接的古式空中走廊，煞是好看。

同时，周斓冬也看到了李姐口中的那个中央温控中枢，那是一座位于城市中央地段的塔楼，以它为起点，那些骨架沿着“罩子”延伸、扩散开来，将永恒的24度输送至整个城区，它像一个心脏，给整座城市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

周斓冬一边看着江南城的夜景一边看着循着终端的导航向南区的新家走去。

路上，她遇到了一位穿着公立福利院工作服、年龄约莫五十多岁的阿姨领着一群蹦蹦跳跳的小孩子往回走。

“阿姨，我不想吃棒棒糖了。”其中一个小女孩突然之间抓了抓领头阿姨的衣服，撒娇似地说道。

阿姨弯下腰，柔声问道：“为什么呀？我的宝贝，吃甜不好吗？”

“可是，天天吃甜我都吃腻了，明天我要吃别的口味！”小女孩很坚持自己的想法。

“你这孩子在说什么傻话呢！每天都吃甜味多好啊，难不成你还想吃苦？”原本和蔼可亲的阿姨在听到女孩的话后突然勃然大怒，其他的小孩也被吓得噤了声。

小女孩更是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抱歉，宝贝，不哭了，潘阿姨还在等我们回去呢，等下次有空的时候再去拜拜神女，我们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了。”

那位阿姨说着，摸了摸自己胸前的挂坠，一脸虔诚地道。

周斓冬眼皮微微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