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斓冬死了!”
是谁在咒她死?周斓冬的眼皮稍微动了动,作为21世纪穷得叮当响、任劳任怨、即使处在大姨妈痛经期也要加班完成领导任务的苦逼牛马,她这是招谁惹谁了?
“周斓冬你别死啊,你还欠我信用点呢,等还完再死啊!”一道有些刻薄的女声传来,语气中满是愤慨。
“好啦好啦,人都痛死了你就别再说风凉话了。”
“不行啊,她欠我信用点呢,我还等用信用点买下个月的止痛剂呢!周斓冬,我不信你死了,快点起来!”
“事发的时候她刚好摘掉了无痛之环,没有一点缓冲的时间,人肯定是痛死了。”另外一个陌生的声音插了进来,煞有其事地分析道。
“你……说得很对。”
那些声音离她很近又仿佛离她很远。
不,她没死!
周斓冬想张口说话却发现嘴上套着一个氧气罩,罩子隔绝了她的声音,只好奋力睁开沉重的眼皮,仅仅瞥了一眼,她就好似失去力气般重新闭上了眼睛。
然后,再睁眼再闭上,短短几十秒内如此重复了好几次,最后,她终于彻底心死了。
滴滴——旁边似乎有机器在运转,接着一个陌生的男声用略微有些激动的口吻说道:“患者还活着!她睁眼了,快推到手术室去抢救!”
接着,似乎是有人推着她往前快步走过一条长长的过道,那些细细碎碎的讨论声也并没有随着她的“复活”而终止,反而更加热烈起来。
“活了?她没被痛死?”
“不可能吧,难道有人给她买了C级止痛剂?”
“对对,只有这种可能,哦我知道了,她肯定在外面勾搭上了一个二傻子,所以才有钱买止痛剂!”
“哼,即使是她自己花钱买的,C级止痛剂都快要赶上她三个月的工资了,啧啧。”
…………
痛死?止痛剂?这些都是什么玩意儿?
周斓冬生无可恋地躺在那里,她一边念叨着自己忍着姨妈痛加班加点、却最终失之交臂的奖金一边疑惑自己怎么会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她明明记得自己在公司里加班,虽然那时候已经到了晚上八点,但她还是面不改色地忍着剧烈的姨妈痛坐在公司电脑前,双手噼里啪啦地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字。
下一秒,她就意识昏沉,再醒来就来到了这个奇怪的世界。
银灰、银白,全部都是冰冷至极的色彩,这就是周斓冬刚刚睁眼看世界的第一印象。
而她所处的位置是一间四四方方、很有科技感的办公室,不过跟之前世界的办公室一样,这个方正的密闭空间也分成了数十个格子间,它们紧紧地挨在一起,唯一宽敞的地方就是中间的过道。如今格子间空无一人,过道上站满了一群神色各异的男男女女,他们不远不近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墙壁上浮动着全息投影,闪烁的蓝光映在了那一张张她无比陌生的面孔上。
不过很快,那些面孔就离她越来越远,周斓冬被人推进了一间银灰色的手术室里。
一进入手术室,银灰色的天花板就自动调节到了适宜的光线,主刀医生和助理套上了橡胶手套,随时准备手术。
“病人体内的止痛剂摄入量多少?”主治医生一边从身旁的机器人助理端过来的托盘上挑选着手术器械,一边例行问道。
“E级止痛剂,目前体内含量75%,”助理看着面板上的数据,回答道,“但由于腹部受伤产生的疼痛级别为C级,远超E级止痛剂的承受范围,所以目前这个比例正在迅速降低。”
“明白了,给她戴上无痛之环,十分钟内缝合腹部伤口,不然止痛剂含量低于30%,我们就要给病患补充止痛剂,这不利于手术。”
“好的。”
他们在说什么?
周斓冬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一切,什么止痛剂含量?什么疼痛级别?什么无痛之环?
他们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她就听不懂了。
手术中,周斓冬全程保持清醒,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忽然间,她的眼珠子一转,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手术室角落里的一抹纯白色身影上。
那是一个身穿银白色制服的长发女人,她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静静地看着她,对她露出了一个微笑。
起初,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手术室怎么还会有其他人?
但接着,那道白身影离开了角落,缓步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有……人……”周斓冬勉强发出了这两个字。
“周小姐,放轻松,这里没有其他人。”主刀医生转过头去找止血钳,顺便扫了一眼身后,那里空荡荡的,根本没有任何人。
“是啊,周小姐,放轻松一些,你现在头上戴着无痛之环,即使体内止痛剂含量大幅度降低起不了作用,无痛之环也会帮你暂时隔绝痛感,所以你很安全 ,不会痛死。”助理也劝说道。
痛死。又是这个词。
周斓冬听得越来越一头雾水了,痛死、止痛剂、无痛之环,这些到底是什么?人们为什么需要这些?这个世界也太不正常了吧?
随后,她就在麻醉的作用下沉沉睡去。
然而即使在睡梦中,这个奇怪的世界也不准备放过她。
她做了个怪诞的梦。
梦里,她整个人仿佛飘了起来,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引导着她,将她送到了一扇白色的大门前。
她一站定,那扇白色大门便无声地开启,仿佛在邀请她进去。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走了进去。
一个面色惨白的女人突兀地悬浮在半空中,女人长相平平,但整张脸非常耐看、舒服,属于那种越看越顺眼的类型。而如今她双眼紧闭,腹部有一道灼伤般的伤口,血顺着伤口渗透了出来。
周斓冬停住了脚步,她震惊地看着女人的脸庞,她怎么和自己那么相似?
但很快,她就猜到了答案,不仅长相相似,就连名字也一模一样,她是这个陌生世界的周斓冬,正因为她的死,她才来到了这里。
“欢迎来到无痛世界。”
悬浮的女人消失了,门内的世界一片静谧的雪白,但雪白之上有一抹与众不同的白。一个身穿一套极具科技感、面料泛着银白色衣服的女人看见她的到来,微笑着走上前去,做了一个欢迎的动作,赫然就是她在手术室里看到的那个女人!
“无、痛、世、界?”周斓冬重复着这四个字,“所以,这里的人把止痛剂当水喝,从而消除痛觉?”
“你可以这样理解。”女人微微一笑,那张美丽得近乎不像真人的脸庞有一丝莫名的哀恸闪过。
“我……我不属于这里,我要回到我原来的世界!”
“这恐怕不行,在原来的世界里,你已经因为连续加班而猝死了,所以你只能留在这里。”女人说着离她更近了一些,她微笑着将手中一个银白色、形状类似于普通签字笔的东西塞进了她的手里,“你愿意接受这支笔吗?”
周斓冬没有接过那支电子笔,那支笔身呈细长圆柱形,最下面是宛如锥形尖端的笔尖,没有笔帽笔夹,看起来就是一支很普通的电子触屏笔,但仔细一看,笔身上雕刻着细腻精美的纹路,在有亮光的地方,会有一道道彩色的光芒沿着笔身的纹路浮现,煞是美丽。
“我能得到什么?”
“得到什么?让我想想,你的忍痛能力一流,这种能力也跟随着你一起来到了这里,你将成为这个世界最稀缺的人才,同时也将赚取无数的信用点,类似于你那个世界的人民币,怎么样?很诱人吧?”
穷鬼心动了,周斓冬吞了吞口水:“也就是说,我会赚到很多很多钱,是吗?”
“是。”
“那我会有生命危险吗?”
“可能有,但你想想那么多钱在你面前对你招手——”女人故意放缓了语调。
穷鬼再次没出息地投降了,周斓冬连忙抢过女人手中的那支笔:“我答应了,我需要做什么吗?”
“根据笔的提示,找到被止痛剂折磨的各路牛马。”
“牛马?”周斓冬惊奇地看向了女人,“你知道这个网络梗?你知道我原先的世界?”
女人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你原先的世界过去五百年后便是现在的无痛世界。而且,这个梗早就有了,西汉司马迁的《报任安书》里就曾自嘲自己是牛马。再往后1922年,**等人领导的安源大罢工事件,他们就曾提出‘从前是牛马,现在要做人’的口号。扯远了,你找到各路牛马后,用笔写下两篇报告就行了。”
“一个人的故事写两篇报告?为什么?”
女人神秘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最后,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无痛世界里,除金字塔顶端的人之外,其余人皆有可能是牛马,切记切记!”
“特大事件!著名记者周某冬遇袭,犯罪嫌疑人花重金购买C级疼痛武器,潜伏于星环城分局内部,周某冬重伤,目前正在抢救中,生死不明………”
“目前,犯罪嫌疑人已经被警方抓获,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审讯中……”
星环城医院单人病房内。
“小周啊,这次真是委屈你了,放心,我们单位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员工,你的住院费和医疗费我们出了!”原身的上级领导王主管起身关掉了身旁站着的仿人机器人上的新闻播报功能后,笑呵呵地道,“你刚刚也听到了,警察已经抓住那个家伙了,你,安全了。”
王主管是一个身材矮胖、有着圆滚滚脸蛋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看不出什么材质的灰黑色西装套装,套装似乎故意做大了一号,但这毫无用处,紧扣的西装外套还是完美地凸显了他的大肚子,只要一说话,他的大肚子必定会抖一抖。
报道中“生死不明”的周斓冬悄然将那支银白色的笔放进口袋里,然后抬起了头。拜多年的牛马生涯所赐,她面对单位领导几乎是本能地扯出一个标准的职场假笑,眼眶中也迅速泛起感动的泪花:“多谢王主管。”
“小周啊,这次来呢是想告诉你,要不你再等两天出院吧?”王主管寒暄一番后开始切入正题。
周斓冬眨了眨眼,无痛世界的医疗水平还是非常高的,如果不是今天原身的上级领导王主管要来医院慰问她的话,她早就该出院了,而眼前这货明显有事求她。因此,她故意露出一副略有些为难的表情:“王主管,我知道单位是关心我的身体,想让我再多休息一会儿,但是我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了,我想快点回去工作。”
“小周,你的本意是好的,但是你这事情最近在星环城内闹得有些大了,所以,”王主管叹了一口气,“过两天,也就是这个月10号发薪日那天,我和陈总会一起来医院慰问你,关心下受害的员工,然后再做些采访,拍几张照片,你应该能理解我们的苦衷吧?”
说完,王主管胖胖的脸上浮现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笑容。
“当然!”面对王主管,周斓冬表现得非常识时务,“那我需要说些什么?”
“随便说说就行。”原本还担心这个刺头下属会反对,没想到经历过生死后这人倒是比从前圆滑了许多。对此,王主管非常满意,他的胖手拍了拍周斓冬的肩膀,“到时候如果你表现得不错,我可以批准你一个月的带薪休假。”
“谢谢主管!我一定好好表现!”周斓冬真情实感地拍马屁道。
打发走王主管,周斓冬靠在靠枕上,拿起了那支银白色的笔,放在灯光下仔细观察着,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啊。
她又瞥了眼病床上方电子屏幕所显示的信息:联合政府新闻日报总局星环城分局资深记者周斓冬,27岁。
联想起之前听到的新闻,到底是谁这么丧心病狂地要一个记者的命啊?算了,不想了,反正她也想不明白。
她打了一个哈欠,随意地瞥了一眼病房里银白色的墙壁,吐槽道:“这都是些什么啊?”
话音刚落,她手中那支银白色的笔仿佛一下活了过来一样,她的右手不受控制地跟着笔移动,在空气中刷刷写下一段黑色的文字:数据流墙壁,大多为银白色,与AI结合后可以为人类生活带来娱乐、通讯等便利。
周斓冬呆呆地看着前方凭空出现的字体,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笔,接着她又试探性地问道:“什么是数据流墙壁?”
笔很快就给出了答案:类似于已经被淘汰的手机屏幕功能,但它的功能更全面,可以听从人类的指令播放新闻、电影等。
周斓冬又连续问了好几个关于原身的问题,但除了原身的职位和家庭住址之外,其他的什么都问不出来。
她索性放弃,改问一些关于无痛世界的问题。
首先,无痛世界里人们常用的通讯设备名唤终端,模样大同小异,都是一个小圆环状的东西。接下来便是无痛之环了,名字虽然有个环字,但它的实际模样和环相差甚远,它本身只有米粒大小,能自动吸附在人的皮肤上,人们通常都把它戴在右耳耳屏位置。
周斓冬摸了摸自己的右耳耳屏位置,果然在上面摸到了一个圆圆的、坚硬的东西,这就是无痛之环,一旦人体内的止痛剂含量低到无法抵御疼痛的程度,无痛之环就会发出一种特殊的电磁波,屏蔽大脑,延缓痛觉产生,为人们争取注入止痛剂的时间,避免更多的人痛死。
另外,不同城市的无痛之环颜色也不同,她所在的星环城,无痛之环都是银白色的。
其次,这里还是地球,但不一样的是,这个世界没有她前世记忆中的各个国家,亚洲、欧洲、南美洲等都不复存在,政权也趋向于统一,货币为信用点,官方语言是中文和英语。
最后,位于金字塔顶尖的是联合政府,接着才是算法政府、企业化政府、复古人文政府以及生物共识政府。
周斓冬目前所在的星环城就是企业化政府的管辖之地,原身的职位是星环城星环报刊的一名资深记者,看上去是个又体面又高薪的工作。所以,原身应该很有钱吧?
只是原身的钱在哪里呢?这个世界的货币是信用点,有点类似于上一世的数字货币。根据笔的提示,她启动了终端,圆环上有光和数据流闪现,须臾便在她面前构造出一块可触摸的3D全息投影,她点进了原身的电子账户,正准备查询的时候,上面跳出一个提示:请输入密码。
最悲催的事情来了,她不知道原身的密码,而如果忘记密码,必须本人携带个人终端前去终端管理局登记、修改。
更悲催的是,她这两天只能呆在医院不能外出,要等到领导亲临完毕才能离开。
她有些苦恼地看着这个账户,忽然之间灵光一闪,问道:“笔啊,如果账户工资入账,终端也会显示余额变动的吧?”
笔写下两个字:是的。
“好,那就等过两天再看看!”周斓冬又开朗了起来。
她开始满心期待着发薪日的那天,而真到了那一天——
“小周啊,我和陈总马上就要到了,你做好准备哈!”王主管给她的终端发来了一条消息。
周斓冬立即狗腿地回复:“好的,领导!”
就在这时,她手里的终端震动了一下,一个电子音欢快地响起:“账户入账本月工资一万信用点,余额10000.38信用点。”
周斓冬脸上一喜,然而下一秒——
“检测到有待还的信用卡账单,包含E级止痛剂费用8000信用点,餐饮出行946信用点,房租1500信用点,账户余额-445.62信用点。”
“什么?止痛剂花了8000?我要退款!”周斓冬激动地大叫起来。
然而,终端并没有理睬正在发狂的主人,它继续一板一眼地播报着:“有贷款逾期未还,现结算逾期费,已结算,账户余额-1445.62信用点。终端友情提示,结合您的医疗数据,您体内止痛剂含量已经低于2%,一道小口子就会让你痛死,为了你的生命安全,请及时购买止痛剂!”
周斓冬:“……”这个坑爹的世界!我有理由怀疑它在谋害我这个外来人!
但是等等,之前那个穿银白衣服的女人说自己的忍痛能力也跟着她一起穿越到了这个世界,是不是意味着她不需要止痛剂?
不买止痛剂=每个月能省下一笔巨款,尽管这巨款可能只有8000信用点。
周斓冬眼眸深沉,省钱的本能驱使她立马摘下耳屏的无痛之环,右手拿起午餐时配备的、用来切水果的小刀,毫不犹豫地在左臂的皮肤上划了一道口子。
血流了出来,疼痛也随之而来,但这点疼痛对于周斓冬来说根本不值得一提。
但周斓冬不敢有任何松懈,她一直紧盯着伤口。在这坑爹的无痛世界里,痛死成为了人们最主要的死因,没有了无痛之环和止痛剂的保护,因为一道浅浅伤口而痛死的人不计其数。
但是,什么也没发生。
直到伤口开始停止流血,周斓冬放下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天啊!她没死!她的忍痛能力真的跟着她来到了这儿!
“哈哈哈!拜拜喽,止痛剂!”她放声狂笑,根本没有注意到病房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颀长的身影,他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病床上的女孩,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医疗数据,上面显示周斓冬目前体内的止痛剂含量是2%,低到了惨不忍睹的程度。
而他亲眼目睹了她摘掉无痛之环、划伤自己,最后却安然无恙的全过程。
男人面露异色,随即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眸骤然迸发出希冀的亮色。
难道他这位下属是那些人中的一员?
他儿子或许有救了。
“周斓冬?”男人礼貌地敲了敲门扉,“你有…忍痛能力?”
狂喜女孩瞬间石化了。
“你是…?”周斓冬干笑一声,问道。
“哎呀,陈总,原来你先一步到小周的病房啦,来来,我介绍一下,陈总,这位是我们部门的金牌记者小周周斓冬。小周啊,这位就是我们星环城分局新闻部门的总经理陈总。”
陈总?
周斓冬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热情洋溢的王主管以及他身后一群拎着大包小包礼品的人,最后将目光落在了面色复杂的陈总身上。
怎么办?她的顶头领导貌似知道了她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