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栾梧桐抢在齐栖前头出列。
他捧着半本被撕毁的《内延收支录》,另一只手举着密信对比图:“东厂无旨缉拿,擅闯皇亲府邸,险些让宗室蒙冤!”声音发颤像是气急:“更有人伪造司礼监文书,挑动厂卫火并动摇国本!”
皇帝拍着龙案骂:“齐栖,你眼里还有朕吗?罚俸禄三月,闭门思过!”
孙惊寒咚地跪下去,额头撞在青石板上,血珠子顺着眉骨往下淌。
齐栖立在殿角盯着栾梧桐挺直的背影嘴角慢慢扬了起来——这只缩在笔杆子后头的猫终于露出爪子。
退朝,小豆子扶着栾梧桐往值房走,声音发颤:“掌印,齐督主向来记仇……”
“他若想杀我,昨夜就该放火烧了司礼监。”栾梧桐推开值房的门,风卷着残叶扑进来扫过他案头未批完的奏本,:“可他没,因为他终于知道——我不是跪在御前的纸人,是能和他掰手腕的活人。”
栾梧桐望着宫墙外渐暗的天色,轻声道:“他在等,等我下一步棋……而下一步,该轮到我问——你的活路,是不是也快堵死了,齐栖?”
齐栖确实在等。
他在东厂的督主放闭门三日,没见任何人,只是让孙惊寒翻来覆去看那封密信。
第四日清晨,他对着铜镜理了理玄袍领口
“备马。”他对孙惊寒说:“去接引房。”
接引房的门匾已经褪了漆,门后飘来若有若无的药味——那是宫里净身小太监养伤的地方。
齐栖站在门口望着门楣上斑驳的“接引”二中,他伸手推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齐栖的玄色靴底碾过满地药渣。
接引房的砖缝里泛着霉味,冯嬷嬷正坐在褪色的檀木椅子,手里捏着青盐梅。
“齐督主终于来了。”连眼皮都没抬。
齐栖一脚踹翻脚边的药柜,陶瓷药罐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各种药材散落一地:“那道观少年是不是崔九?”
冯嬷嬷这才缓缓抬头:“是他,是您当年亲手埋在民间的眼线”
齐栖的手指扣住腰间绣春刀的吞口,指尖泛白。
记忆里突然涌来——那年乱葬岗冬夜,他看见更小的孩子扒拉着冻硬的尸体,指甲缝里全是黑血。
后来他把那孩子带进破庙,塞了一把刀:“想活就割下去。”
“我让他藏身待命,他却投靠阙怀恩做书童?!”齐栖抓起案上的《净身手册》砸向墙壁,牛皮纸封皮开道口子:“他当我瞎的?”
冯嬷嬷捡起脚边的药罐碎片,对着光看:“他不是投靠,阙怀恩那老匹夫用了忘忧散,每日灌一碗,灌得他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您派去的细作上个月在御药房查到的可还记得?”
齐栖呼吸突然顿住。
上个月东厂抄了御药房,确实在阙怀恩私藏的檀木匣里翻出半瓶褐色药粉,他当时只当是给皇帝配的补药,原来……
同一时刻,司礼监最深处暗室里,烛火晃得人眼睛发疼。
崔九盯着案上的青瓷碗,汤药泛着黑色。
栾梧桐靠在竹椅上,批红朱笔在指尖转的飞快:“喝了它,三日内解了忘忧散的毒”。
“您不怕我醒了杀您?”崔九的声音像是浸了水的麻绳沉甸甸的。
他袖口还沾着今早替栾梧桐磨墨时溅的墨点,可此刻指节抵着桌沿青筋暴起。
栾梧桐笑了,笑的很慢像拆一封极为重要的密信:“你若真想杀我,昨日早朝站在物身侧时,袖中藏着的短刀就能捅进来。”屈指敲了敲案上的《内廷舆图》:“你今天来,是想让你知道——你到底是谁”
崔九的眼眸一缩。
他想起这三日总在梦里看见雪,看见个穿玄色大氅的少年塞给他一把刀,刀尖上凝着冰碴。
他喉结动了动,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药汁苦得他舌尖发颤,却在咽下的瞬间,有滚烫的东西从太阳穴炸开。
当夜,司礼监暗室内传出私心裂肺的嘶吼。
值夜的番子缩着脖子嘀咕:“崔九又犯癔症了?”
“督主,崔九这两日不对劲。”孙惊寒跪在督主房里,额头几乎贴到青砖:“昨夜他把铺盖撕成布条,嘴里喊着“割下去”、“别回头”……怕不是被司礼监策反了!”
齐栖正在擦绣春刀,刀锋映出他冷白的脸:“策反?”突然笑了,笑得刀尖都颤了颤:“栾梧桐若是能策反我的刀,倒省的我动手了。”把刀收入刀鞘,“明日午时,校场,崔九以“通敌”罪,仗责三十。”
孙惊寒猛地抬头:“督主,三十仗能要了崔九半条命!”
“他是刀,不是人。”齐栖的声音像刀背刮过骨:“刀顿了,就得磨。”
次日午时,校场的风卷着沙粒往人眼睛里面里钻。
崔九被摁在青石板上,后背的囚衣早被血浸透,每一仗下去都带着一块血肉。
监刑的千户数到第二十下时,仗梢的红绸都染成暗紫。
“停。”齐栖的声音混在风声里像块冰砸进沸水里。
他扶着栏杆往下看,崔九的脸埋在血里,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和当年在破庙雪地里一样亮:“你是谁?”
崔九动了动,血沫顺着嘴角溢出来。
他撑着胳膊抬头,喉咙里发出嘶吼的笑:“我是……崔九,是您埋在雪地里的刀。”
齐栖的手指猛地掐紧栏杆。
他看见崔九后颈有道旧疤,是十年前替他挡刺客留下的——那时候这孩子还叫阿九
“收刑。”他转身就走,玄袍下摆扫过栏杆的积雪,却没看见自己踩在台阶上的脚印,有一个歪的离谱。
当夜,城南破庙的断墙根下,崔九蜷在草堆里发抖。
他手里攥着半块残牌,青铜表面刻着个“栖”字,是当年齐栖塞给他的信物。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刚要摸藏在草里的短刀,就听见个熟悉的声音:“伤口再这么晾着,明日要发脓。”
栾梧桐蹲下来,把一件棉袄袍在崔九肩上。
袍角还带着司礼监值房的墨香:“他若真当你是刀,就不会查你被灌药的事,更不会为你闯接引房。”
“可他从不回头……”崔九的声音哑的厉害:“当年我自净疼的晕过去,他头也不会地走了。”
“引文他怕回头看见——你也快死了。”栾梧桐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金创药:“他这种人,活下来的办法就是把心磨成刀,可刀再利,割多了血肉,也会钝。”掏出封信給萃聚:“你若还想做人,把这个给他,告诉他,活路不该用兄弟的血铺。”
东厂督主房里飘着沉水香。
齐栖捏着那封信站在窗边,信封上的字迹是崔九的,可拆开后只有一片干枯的梧桐叶,边缘焦黑,像是被火撩过。
“督主,司礼监分明是挑拨……”孙惊寒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刀鞘砸中面门,捂着流血的鼻子倒在地上。
窗外突然滚过闷雷,乌云压得极低。
雨丝开始落了。
司礼监值里,栾梧桐靠在软塌上,指尖攥着被角。
左腿的旧伤又开始疼了,像是有无数蚂蚁在啃骨头,他望着窗外越下越密的雨帘,低笑一声:“齐栖,你说,这宫里的旧伤,是不是都有发作了?”
栾梧桐蜷在软塌上,左腿骨头缝像是被火钳反复烙着,疼的他指尖深深陷在锦被里,冷汗浸透中衣。
小豆子端着药碗进来,正见他冷汗直流,脊背绷的像张弓:“掌印”小豆子脚步发虚,瓷碗与托盘相撞发出轻响。
栾梧桐猛地翻身坐起,鬓角碎发黏在他苍白的脸上,眼神冷得能淬冰:“谁准你烧的香?”他盯着案头那缕若有若无的沉水香,声音带着病态的尖锐,安神香的甜腻味道混着雨水的腥,像极了当年净身房里血与药的味道。
小豆子慌忙跪下,药汁泼在青砖上:“奴才看您疼的厉害……奴才知错。”声音发颤。
栾梧桐闭了闭眼,缓了缓气息,伸手捞过案上的奏本。
竹纸被冷汗泡的发皱,他扫过第一行字时,瞳孔骤然收缩——北境边报写着“异族前锋约过大漠,沿黑水河南下”,而前几天他命人伪造那封“兵部侍郎通敌密信里,恰恰虚构了“黑水河南下”的路线。
与此同时,东厂密室的炭盆烧的噼啪响。
齐栖玄色箭袖沾着血,刀尖挑开细作的衣襟时,那男人突然笑了:“齐督主可知,你们内堂的净身房……割了多少童男的根,卖去江南做童奴,卖去漠北当奴隶——”
话音未落,刀尖已经捅进他的喉咙。
齐栖抽出刀时,血珠溅在他腰间的玄玉上,顺着纹路往下淌。
司礼监的烛火在夜里跳了三跳。
栾梧桐捏着从暗桩那里得来的密报,纸角被他捏出褶皱。
上面写着阙怀恩任接任引房典簿时,与宫外牙婆勾结,诱贫童自净后贩卖,道观为中转。
“小豆子。”他喊了一声,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低哑。
小豆子从外间探进头来,发顶沾着雨珠:“把这个……”将写着“根在净身链”的密函塞进锦盒:“送到齐栖案头,走后巷,别被人发现了。”
第二天卯时,东厂刑房的案桌碎成八块。
齐栖站在碎木皮里,手里攥着那封密函,指节泛白:“这么多年来,多少孩子被割了卖?”他的声音像是从地狱传来的:“而我查了十年的命案,全是他们放的烟雾弹!”
雨又下起来时,齐栖站在司礼监后阁的屋顶上。
青瓦被雨水泡的发亮,他望着窗内晃动的烛火,手里的梧桐叶被攥的发皱。
那是崔九给的信里夹的,边缘焦黑,像被火撩过。
窗内的烛火突然灭了。
栾梧桐推开门,雨水顺着门框淌进来,在他脚边积成小水洼。
他仰头看向齐栖,湿发帖在额角,眼里有暗潮翻涌。
'“你设局让我撞破皇庄,是想看我疯还是想救崔九?”齐栖的声音混着雨声,有些模糊。
栾梧桐没动,雨水顺着眉骨往下淌:“我想看看“顿了顿:”你齐栖……到底有没有心”
齐栖跃下屋檐时,玄袍带起一阵风,擦过栾梧桐身侧时,低语说了句:“有。”
“但它早就烂了。”
他走进雨幕,背影被雨帘淋的模糊。
栾梧桐站在门畔,望着那抹玄色消失在巷口,轻声道:“可它还在跳。”
雨下的越来越打,打在青瓦上的声音像敲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