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泉宫不比其他地方,想要在这里活下去,便要时刻记得做一个有用的人。茯苓需要一件比复现冥毒更大的功劳来巩固她在师尊心里的地位,否则即便不是一朝失势,终有一日也会被师尊厌弃,丢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盯上的这只猎物便是重昭。他是兰陵掌门金曜的嫡传弟子,又任有兰陵驻宁安城仙使之衔,论实力和修为皆算是仙门新一辈之佼佼,极受他师父师叔们的器重。兰陵一向自诩清高,以除魔卫道守护苍生之忠节教领弟子,若他们的首徒叛降冷泉,名实去远之下,仙门七十二宗将无不为之哗然。这样一来不但能折断金曜一臂,除去她一位劲敌,还能直接重创兰陵在仙族经营百年的根基。
茯苓立于阶陛之下思忖着,忽然听见车马之声,抬头即见有几个披甲执锐的卫士在门外戒备,又有一列家丁执事捧物入内,礼官通报礼单:“白烁赠绢、帛各十段,雕鞍一尊,缂丝群贤祝寿图一副,贺沈君吉寿。”
白烁待沈府收完礼后才从车上悠悠跳下,没有要人搀扶,轻跃落地后缓缓走入宅院,裙钗曳扬,姿容绝美。她脸上难敛意气飞扬的笑,举手投足都是权幸气度,这一幕稳稳落在庭内茯苓的眼里。
沈老爷惊闻立从主厅奔出,身后拖着一群客人仆从。姓沈的跑下阶陛时不慎一个踉跄,还抓了一旁的茯苓一把。他站稳后忙扶正头冠,焦急去迎接府外的贵客,并未注意到他请来的花魁面上闪过一丝嫌恶。只见沈老爷理了理着装,大步走近,对着白烁便是一鞠,道:“不知二小姐顾幸寒舍,沈某有失远迎。”身后的人也跟着他行礼,一群人前呼后拥将白烁围堵得水泄不通。
说来二小姐身份特殊,几乎不参加这些宴席,也很少与他们交结,城中勋贵曾多次下帖请过,皆被一一回拒。如今肯赏脸赴宴是给足了他礼敬,也难免叫人想入非非,这里面是不是还有那么点城主的授意。沈老爷连气都不敢呼得重了,表情动作都极尽谦恭殷勤,若是侍奉好了二小姐,不但他脸上有光,甚至得到起复也是有可能的。
“沈叔大寿,却不请我,害我差点误了时辰。”白烁笑道。沈老爷依然恭敬,话里全然不见尴尬,反还夹着些许哽咽道:“沈某戴罪之身,不敢肖想二小姐赏光,还以为,以为城主和小姐早将沈某忘了。”这是怪阿爹贬了他又冷落了他,白烁暗骂了一句老狐狸,脸上冷笑更甚,话里半是赞许半是挖苦:“我可听说,沈叔这些年放歌纵酒,好不恣意,称得上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颇有七贤之风。”抚须之手略微一抖,沈老爷听出弦外之音,却装疯卖傻仍故作镇定道:“得二小姐此言,沈某何怨?当抵身以报。”
“二小姐请上座吧。”白烁在簇拥下迈入宴席,原本占据上位的人立马讪讪让出位置,怀着一脸谄笑对她哈腰。白烁微笑致意,走过他到座位上坐下。众人随之纷纷入座,乐工奏琴鸣鼓,丝竹之声四下环绕,舞姬踏着乐声自庭下鱼贯而入,牵着若波的水袖缓步登台,翩跹起舞。
“这是哪家酒楼的绝色?我竟从未见过。”白烁指着其中一位女子问。
沈老爷执杯笑着回应:“是新张不羁楼的花魁芙蓉,二小姐且观赏之,若合心意,赏她便是了。”
“唉。”白烁投箸叹息一声,眉目立马聚上一层苦恼的阴翳,看着很是伤怀:“世上怕是难有合我心意的事了。”
众人被此话牵动,觥筹之声渐消,忙问这是为何。沈老爷心中斟酌了一会,还是抬手挥退舞乐,琴鼓之音骤停,宴会突然安静如原野,气氛很是微妙。舞姬们自觉散入宾客席中侍奉,芙蓉则来到白烁案前为其斟酒,所有人都在等她说话。
环佩鸣玉发出叮当的响声,芙蓉轻点丹唇,通身蝉纱,丝缎垂挽于臂袖,献酒时露出莲下藕节般素白的手臂,暗香缭绕在白烁周围,使她脑子里蓦地想起屈子“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之句,想来香草美人莫过如斯吧?她凑到芙蓉耳边飞快夸了一句:“你真好看。”
芙蓉怔愣一刹那后抬头,白烁已然装作无事发生绘声绘色讲起故事:“十五那天,我照例给故去的娘亲祭酒,不知为何,烧纸钱时每一张都点不燃,我疑心纸受了潮,便去拿了一捧新的来烧,却还是点不燃。这时我仿若听到娘亲牌位传来若有若无的声音,说’你要往纸钱里掺些水’,我心想怕是着了魔,忙问是娘亲在指引我吗,那声音却没了。我心中怕得要死,却还是捧着一盆纸去院里沾了池水,回来果真就点着了,我连忙对着纸钱磕几个头,这时那声音又出现,说‘你命中带火,又名一个烁字,是极阳命数,冲撞了你娘亲的阴寿,以水中和只管得一时’,我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便问请大师赐我化解之法,使我和娘亲皆可平安。那声音又道‘你娘亲转世名讳小兰,五行相生,木可生火,你与她同忌便可周转天道、和遂万章’。我又问小兰何许人也,那声音便再也不说话,后来我只向人四处打听,也都没有听说过小兰这个人,只怕我和娘亲将有不祥之事。”
语毕后她直接仰首喝干酒杯,不禁捶胸顿足,好似美酒也浇不透这心中块垒一般。众人交头接耳,你看我我看你,他们素日都对鬼神敬而远之,属于时信时不信,然观白烁神色,竟不觉有假,联系起她克死白曦的传闻,便更加信了几分。于是每个人都开始回忆对小兰这个名字的印象,到最后都是摇摇头,不曾听闻。沈老爷也仔细想了想,也说不知道,唯有在一旁侍奉添酒的侍儿怯生生插言:“前些日子姑姑买回来的婢女就有一个叫小兰。”
“竟有此事?”白烁神色惊喜,忙起身走到侍儿身边,得到肯定答案后开心得手舞足蹈,又转身向沈老爷深作一揖:“沈叔实乃我之贵人,不知可否让我见她一见?”
白烁偷偷瞄了他一眼,这人方才连抵身以报的大话都说出去了,一个丫头怕是不好再和她计较吧。
沈老爷果然道:“二小姐这是哪里话?我与城主也是老相识,既然与令堂有关,岂能怠慢?你且去向你那姑姑把人和契都讨来,直接交予二小姐。”说罢又朝侍儿吩咐道。
白烁欢喜跟着侍儿离席,丝竹乐声重新飘来,宾客们又举起酒樽互相劝饮,茯苓一脸戏还没看够的失落无处安放,一位富商伸手指着她,醉眼朦胧,十分不耐,命她再舞一曲。
循着声音茯苓的眼神冷冷刮过他,上一个对她这样不敬的人仿佛已经很久远,远到她竟然没有直接想起是谁,但是有一点她记得很清楚,那个人从出言不逊到丢掉性命,前后也不到须臾。
花魁水袖翩飞,轻拈一枝带刺的蔷薇,登时便在堂下舞了起来。
茯苓身姿窈窕婀娜,行过处处留香,堂下宾客沉迷不已,恨不得淌下几尺涎水,每欲出手调戏,却连衣影子都捉不住,反被花魁挥下花枝鞭痛双手。堂下有人眼见占不到便宜,遂怂恿道:“沈兄,美人可是要配英雄啊。”
方才这花魁略过他这个东主去给白烁添酒本就让沈老爷不悦,他看在白烁身份贵重才按下不发,现在被这样激了一通,心头那点征服欲立马烧起来,势必要在芙蓉身上找回场子。沈老爷笑着推拒,几番哄闹之后故作不情不愿,眯着眼踉跄上前,抬手扯过芙蓉,正要出手轻薄,突然被重重撞了一下,差点跌坐在地上,华贵衣衫上顿时洒满酒渍。
“对不住对不住!”白烁连忙拉起沈老爷,伸手为他擦拭,那坨污渍被她越擦越大染得衣襟衣袖衣带到处都是。沈老爷眼见是她,吐到嘴边的骂词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刚刚就要得手,突然被这小丫头搅和进来,现在面色十分不好看。“你这花魁好大的胆子,竟敢推我。”
“我没推你。”茯苓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还敢抵赖!知不知道我是谁?还想不想在宁安城混?”
争吵声盖过了酒宴杂声,见两人剑拔弩张,沈老爷连忙摆手劝道:“勿要与此等舞女置气,不是什么大事,不是什么大事。”
白烁嫌恶地挥手:“赶紧让她滚。”
茯苓未动,反而是沈老爷身形一滞,整个人突然僵直,脸上手上皮肤突然爬出细密的黑色纹路,似乎是某种图腾,紧接着整个人直挺挺朝后倒下。白烁吓得手足无措,众人的尖叫亦不绝于耳,有人拔腿便朝外跑,没跑几步也以同样的状态倒下,伏在地上因剧烈的疼痛抽搐。俄而尚在席间的宾客一个接一个现出黑色斑纹,堂上堂下一时哀嚎遍野。
她尚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四处看了一圈,回望见身边的芙蓉眸中俏笑,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是你搞的鬼?”白烁早已吓得脑中一白,如今全靠一丁点气势撑着,说话都免不了哆嗦,“我爹是城主,你可别乱来。”
她自己都不觉得这点威慑有什么分量,落到茯苓耳中更是轻飘飘的好笑,被这阵仗吓过一遭后,连她那些小聪明都耍不出来了,如避洪水猛兽一般。不过白烁真是运气好,下毒时她恰好不在,所以还能好端端站在这空口白牙地“威胁”她。
茯苓神色冷淡地走上前,白烁以为是要对她动手,立刻吓得蹲作一团,喉头倏地冒出几声尖叫,瑟瑟缩缩不敢睁眼。而茯苓压根没管她,她绕至一侧踢了踢沈老爷的脑袋,抬手聚起妖力,姓沈的就像是感应到一样,忽然睁大翻白的眼仁,挣扎着四肢低吼着从地上缓慢立起,摩擦着爪牙垂首站着随时准备听她的号令。
开了眼了,白烁从眼缝里看到这一幕,又好奇又怕,将就着蹲在地上的姿势偷窥着看,动又不敢太动,生怕引起芙蓉注意到这里还蹲着一个幸存人员。
茯苓聚满妖力的手轻拨,沈老爷刹那便如受了什么刺激一般,嘶吼着发狂乱冲,撞上几案碰落一堆酒盏发出咣啷的响声,却也感觉不到疼仍旧乱撞,躁动的宾客们也纷纷起来,都完全失了神智,如出圈的豕畜一样四处乱拱,蹿到庭院里见人就扑咬上去,将人啃得鲜血淋漓也不松口。
“你想像他们这样吗?”茯苓看着他们发狂袭人,不禁感叹冥毒的功效,问这话时漫不经心,仿佛在欣赏一出美妙的盛景。
她已缩成一团刺猬,说话的声音更是细如蚊蝇:“不,不想。”
“那还不快滚。”若是仔细品味,便会知道茯苓这句话其实是还她那一句“赶紧让她滚”,不过白烁现在惊恐万分,连正常的脸色都没有,自然也无心去分辨这些了。
此话一出,白烁如蒙大赦,一颗心扑通扑通,一溜烟便往外跑,跑到门前才觉不对,外间全是胡乱撕咬的狂人,一冲出去不是正好葬身他腹?她站在那里尴尬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回头看着茯苓。
“怎么,舍不得我啊?”
茯苓笑得妖艳,再是愚钝也该知晓她不是凡人,说不定是哪方妖邪祸世,这样一来,连外间的狂人都比她慈眉善目些,白烁深吸几口气,只好硬着头皮往外闯,心想死了也认了,大不了做了鬼在地狱里咒她骂她,叫她背上自己这条命债生生世世不得安宁。
那群狂人并未理会一路闭眼横冲的白烁,她中间还不慎撞上了几只,提心吊胆之下,狂人反倒还哼上几口气,颇不服气地让开一条路。见狂人并不攻击她,白烁总算敢睁开眼,很快就溜走了。偌大府中只剩下茯苓,她走到主位上提起酒壶倒了一杯酒,坐下慢慢品了品,抿完便随手丢弃。
一只叫嘻嘻的稻草人慢慢爬上几案,挠着头问道:“少君怎么放她走了?”
“留着她还有用。”可不是还有用吗?今夜这一出就是为了栽赃不羁楼的梵樾,要是忙活一场没有活口把不羁楼花魁这个消息带出去,她岂不是白扮一场。更何况她接下来的计划要是没有白烁……
“难道这世上真有转世回魂之事?”嘻嘻想起白烁讲的那个故事,她当时躲在房梁上听得心惊胆战,差点就想跳到少君头上抱紧求安慰,如今就算回到茯苓身边还是难掩怯意,试探着问道。
茯苓看她一眼,又无语又好笑:“她早就认识那个小兰,演这一出就是来要人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苍梧来怨慕,白芷动芳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