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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半死 第1章 今年不似旧温柔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5 07:09:37 来源:文学城

庭中传出盔甲铿铿摩髀的声音,数十个兵将披甲带刀肃立,站在他们面前的现任城主白荀,亦是这只部队的主帅。整肃军威是每日必行的规制,白荀清点齐人马武备,即挥挥手带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出了府门,素日里不开的正门送走军士后又被仆役缓缓阖拢,偌大的府邸一下如散光了香客的寺庙一样安静。

白烁听着外面已毫无动静,立马从屋内骨碌似地溜出,如偷腥的耗子七手八脚摸进偏院侧门。

老头子每日清晨都会清兵点将,带着一队人马外出巡视,直至晌午才回来用饭。至于目的说是为了缉拿盗匪保护城中治安,实际上白烁明白,那只是为了赶着那群长满肥膘的老粗挪挪身子,使不至于烂在营中空食爵禄。

但这些军营里的杂事一向轮不着她这小丫头说话,她只知道老头这时出门,是成天里她唯一能避开老爹独自行动的机会。

在城主府隔壁,有一处荒败的院子,只有小小几间屋子排着,这本是阿爹和娘亲的新房。后来生了阿曦和她,几间屋子就难免挤身,恰好阿爹立下战功,又被推举为城主,夫妇一合计便在原址旁边再辟新地,重新起了一座府邸。原先的老屋则用于堆放杂物,除了仆役固定时间的打扫,几乎不会有人来。

白烁动作矫捷从门缝钻入,闹出的动静打扰了一群院里乖乖走路的麻雀。

“月香!”

她的声音还粘带着一路奔跑没喘得透的粗气。

名为月香的女孩早早等在此处,她叉腰嘟起樱桃色的小嘴,换了家中老辈训后生的脸皮,下巴一抬就对白烁的迟到开始严厉批评。“我看你真是正事不做,歪事也赶不上勤奋。”

“还不是老头子管太严,总要小心不是。”她迫不及待伸手去揭那层盖布,盖布下如以往一样垒着几沓薄书。

月香是城东书铺掌柜极受宠爱的千金,家境十分殷实,父母是城中有名的富绅。东主在宁安得财,又在邻近的城市添了几家分铺,生意前所未有地红火。

大人做大人的生意,小孩也有小孩的生意。

每日清晨月香都会从家中库房偷出几本书,这往往由上次白烁提前说好题目,她只管按图索骥。白烁点名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杂书,多有冷僻古怪的,月香碍于秘密行动不好开口向库房的管事问,只好自己缩到书海里找。白烁要的书她很少有看过听过的,有的甚至连名字也叫不上来。她只管对照着找到后再拿布裹着偷偷运出,与白烁在城主府偏院会面,两人一来一往,月香便多得了一份家中不知的私财。

这种“肮脏的交易”可以从她们友谊的起点开始算起,仔细数来也有二三年光景,虽不是很久,可也足够让月香了解到以宽仁闻名的白城主私下是一位严父,他总觉日日沉吟游仙志怪的白烁放诞。白烁不爱习武,白城主便让她读书,希盼她能心向圣贤之道。哪成想这一读非但没有读成君子,用白城主的话说,还反倒把心思读野了。“古之诗,首有《楚辞》。《楚辞》之下,当以郭璞称也。”白烁深爱楚之巫祝,读游仙诗更是每每拊叹:“钟仲伟觉得他只堪得个中品,依我说便该上品,不过此人既欲求遊仙之乐,又暗述士不遇之悲,可见不是真逍遥,倒也不算冤枉他。”

白城主听到后震怒,忙叫先生换成李杜的文章,白烁则仍然听得开心,尤爱追问其中哪句用了山海的典。再后来白城主便勒令只准讲授儒学的经义,阖府上下亦不许向白烁提供任何志怪奇谈的杂书。白烁每日被“之乎者也”绕得晕头转向,实在听得困恹还被先生捉到几次打了手心,先生看她一脸记恨的样子也很无奈:“子不语怪、力、乱、神,二小姐何苦因这些虚有徒惹令尊不快呢?”

“先生此言差矣。夫子曰:君子于其不知,盖阙如也。夫子不知鬼神之详深,故不轻易谈论。先生不知鬼神之事,却武断其虚有,是先生不是真君子,还是孔夫子说错了?”白烁捏紧手心,只觉得如火滚烫,先生是大儒,自然不容得她诋毁圣贤。可她这样说,无非也是想让先生明白神仙也是她心中的圣贤。

白城主断了书源后,也不许她去结交僧侣真人,但白城主终究只有两只眼睛一双手,连城内的民生防务都够他腾不开身,所以很快就被白烁钻到空子找到月香这条门路。

月香还知道白烁还有一个长她两岁的姐姐,城里的人都传她被不干净的东西抵了阳寿,被鬼差领到地府去借寿了。月香初听惊奇,再一打听,那个女孩小时生下重病,不得已跟着道人去修行,到现在也没有回音。后来白烁日日鬼混,一开口就是妖怪神仙邪魔外道,顺理成章就成了百姓口中的脏东西。

月香似乎有点明白白城主的忌讳从何而来,同时也真觉得这姐妹俩真是互相走错了路,兰心蕙质又好学机敏的女孩要修仙才可化劫,一心入道的反被拘在尘世,不过白烁每每一提起她的姐姐,眉眼就会拢上一层湿润,里里外外都透着一种浑浊的、迟钝的和若有若无的痛楚。故而哪怕是玩笑话也从来没忍说出口。

“酉阳杂俎和桃花扇拿来了,只你要的那本金瓶梅,应该是真没有。”月香视线移回来,白烁正翻书翻得起劲。她们平日里念的学的都是圣贤文章,月香没有白烁这么大的胆子,家里不让看就想法子走私,要是被捉到就是罪加一等。

白烁拿手上掂了掂,“没有就没有罢,可能城里不许卖。”

“你知道不许卖还让我回去找?”月香瞪大了眼睛,替自己干活酸软的双手鸣不平。白烁见她气恼,脸上也过意不去,心里更是明白月香肯为她解闷消乏回她家库房大海捞针,付出了大量人工也担了极大风险,于是笑哄道:“这么辛苦,我再赔你一盒望月楼的美味点心,好不好呀?”

月香本来就不是真生气,干完这一单就蹦蹦跳跳地回家去等白烁的赔礼,白烁则装作无事从前门回府,廊前洒扫的仆役看见立马退至一侧见礼,把过路的主道让出来。“今日的饷糈重昭送来了吗?”白烁想起随口问道。仆役恭敬答道:“重昭少爷今日还没有来。”白烁听得刺耳,说话却平和,“他不姓白,我也还没有和他成婚,怎么就成了你们口中的少爷?”仆役苦笑道:“这都是老爷的吩咐。”又是老爷。老爷不让做的事情她可以偷偷做,老爷让做的事情却没人能偷偷不做。白烁不好多言,但她偏又不想被一个称呼烦到,只说道:“那以后不要在我面前这样叫他。”

行至房内,初春尚有料峭,庭中树木却不知何时已发枝,上面缀满了小指大的星点花蕊,寒风吹不动和枝条融为一体的叶脉,便挑这些还没站稳的碎花下手,轻轻一卷就带起一阵花风,飞到地上、瓦上、窗台上,白烁顺手拈了几片,夹进今日新得的书页。

新书总有一股香气,摊在桌上任风翻阅也久久不散。

白烁把它们留在案上散香,又到檐下跟那里的丫鬟说今日不在家里用膳,叫重昭来了就和阿爹一起吃,不要等她。小丫头年纪小不会侍奉,得了这样的消息不知该向谁去传达,也不知道怎么安排随行和车马,只愣在原地木木地点头。白烁喜欢她这样不刨根问底的性格,能让她少好些游说之苦,也省了被老头子捉住出去鬼混的麻烦。

她一路打马去了望月楼,街景市坊飞速从她身侧穿过,她看着快到晌午人头攒动,便在青石板街上放慢驭马徐行,街边小贩叫卖之声愈加清晰,演艺的巧人从口中喷出高又红的火焰,提篮采买的妇人走在路边,见她向她问好,她都一一回应。走到望月楼外已经饭点将过,门前迎客之人自然地上前为白烁执辔,白烁翻身下马,看了他一眼,不放心地吩咐道:“不用喂草。”

牵马的人一老远就望见她,广袖裙坠扬绫罗,驹上系有银鞯珞绥,人不是普通人家的人,马也不是普通人家的马。寻常的草料会吃坏马匹,就算他没见过这位二小姐,也知道主人是怠慢不得的。于是便恭敬道:“小人明白,您里面请。”

门外的人朝内使了个颜色,立即有捧着戏折的小二上前,脸上是极尽恭敬的笑意:“二小姐今日想听什么戏?用什么点心?”她原不是为听戏来的,瞧见戏折已经递到眼前,并不打算推拒。她听这台上正唱着《满庭芳》的小调,眼睛扫了一行戏折,正好瞥见今天读过的《桃花扇》,便道:“就它吧。还要三份杏仁酥,我要带回去。”

小二立马小跑到戏台下张罗,大声吆喝了一声:“楼上雅间一位、白烁白小姐点《桃花扇》!”

负责引介的小厮请白烁上座,她婉谢了引路,宾客们原本在案间赏戏,或是往来消着杯中残酒,或弄琴鸣筝以曲相和,听到小二一声吼,大家都停下向白烁飘来看戏的目光,想看看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二小姐今天又要搞出什么动静。白烁晒着众人眼神几乎是窘迫地一气跑上楼梯,不一会楼下的歌声停了一阵,又重新上了戏伶,排上一出《桃花扇》。

“你看这彩轿青衣门外催,你看这三百花银,一套绣衣。”

她站在楼梯上听,没有听出这是哪一折,表情瞬间就有些无聊。

茯苓看着那两个仙族细作藏身的酒楼,他们上个月以投效之名潜入冷泉,侦查到师尊的谋划之后,一路西窜逃亡,师尊曾数度派人截杀,最后还是放跑了两个漏网之鱼。师尊得知后震怒,勒令她尽快将此事了结,茯苓未跟他们交过手,不知底细,故只是不声不响跟到宁安城,现下他们精神疲软,多有懈备,是动手的绝佳时机。

仙妖互犯不可伤及人族是两族息兵止戈后规定的铁律,但双方都对这规则遵守得不那么严谨,其中一个例子就是仙族派往妖族的细作一旦败露,就会逃往人族地界。

人族人众,混入其中就像涓滴入海,十分利于隐藏踪迹。若是妖族敢来搜捕,还能在法理上倒打一耙,诬蔑妖族危害人族在先。二来人族常驻有仙使,一旦找到接应能苟全性命逃脱追杀不说,也便于传递来之不易的情报。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茯苓嘲弄之余又添了几分轻蔑,拿芸芸众生给他们打掩护,看来仙族也并不像他们自诩的那样磊落。

白烁踱步走进阁楼,欲去雅间稍坐,拨开锦幔层峦,俱是楼里一派的檀木雕龙装潢,她看得眼花,忘了远近。路过他人厢房忽然有人声由门后传来。

“敢问姑娘可是宁安城主之女,白烁白小姐?”

帷幔和熏香里转得久,令白烁头晕,她松了松衣领的闷热,随着这没来由的一问停住脚步。那是一扇槅扇门,上面有镂空花格,白烁近前支着头把眼睛送上去,什么也看不见。

思考了一会,她答道:“我是。”

门内仿佛松了口气,还是那位男人的声音,他继续说道:“我等是重昭好友,与他有事相商,方才在外听闻姑娘名讳,知姑娘与重昭有旧,不知是否方便代我们传达,领重昭来此相见?”

白烁一听不是找她的,反而还放宽心,直说道:“他现在在家,你们何不登门拜访?”屋内两人对视一眼,另一人忙说道:“姑娘恕罪,我等现在有事在身,不便出门。”白烁道:“好,不过请二位稍候,我得取了点心才回去。”屋内之人忙忙称谢。

她转身沿原路下楼,从阁楼深处出来,楼下戏音蓦然清晰起来,宾客们作欢的酒筹声依旧嘈杂。

“堪悲,青楼薄命,一霎时杨花乱吹。”戏台上依然在唱,副净和正旦踏跃登台,锣鼓骤紧。白烁走近了终于听出来,这唱的是《守楼》,秦淮歌妓李香君血溅宫扇的那段。原来是这么精彩的唱段,她欲再贪听几句,但想到那两位的嘱托,白烁幽幽地叹口气,最后爽快地给了打赏。

接过刚刚从热油里炸出的杏仁酥,提在手上能吸满一口令人馋涎欲滴的热香。一份给老爹,一份给月香,还有一份送给重昭吃,顺便再去跟他说酒楼里客人的事。白烁愉快地想好了接下来的安排,小厮早早为她牵来马驹,白烁却忽然驻足。

她忘了问那二人姓甚名谁,说是重昭挚友,但其中交情到底如何白烁也不清楚。还是问好姓名再看重昭见不见吧,再者说,重昭来了万一找不到人,也好有个打听的对象。

白烁折返门前,伸出一只空手叩门,声音清甜地问道:“忘问阁下贵姓,我如何向重昭称呼你?”

没有人应答。

白烁再想敲门,力道大了一点,门直接敞开一条缝。白烁可以肯定,她虽然用了更多力气,但也绝不到能砸开一道关合严整的门的地步。这门显然是自己开的,可门后分明什么人也没有。

从缝里左右也瞧不着人,白烁犹豫一会,还是推门迈入房中,桌案上放了两盏热茶,那两人先前应该就坐在这。怀着不好的预感,她掀开内室的屏风,惨烈刺骨的画面骤然撞入她眼底,她周身一僵,捏紧发冷的指尖,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方才还和她说话的两个人双双倒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姿态扭曲僵硬,被暗器正中咽喉,没入脖颈。血向四面八方汩汩涌出,浸透了他们洁白的袍子。

精准封喉,断绝所有生机,手法狠戾决绝,不留任何余地。

这是仇家寻仇吗?白烁忍住周身寒意,他们本来是要找重昭的,那重昭会不会有危险?恐惧慢慢爬上白烁后背,她突然注意到地面焦黑皲裂,袅袅黑烟缓缓升腾,灼热的焦糊气息扑面而来。白烁忙捂鼻退至窗边,另一只手慌乱地拨开窗格。

两具尸身从脖颈疮洞处燃起星点火焰,火光若隐若无,并不向外飘,而是往脑袋和躯干内燃烧,烧得他们浑身皮肉发光发红。他们早已气绝,骨骼内脏却飞速熔化,呼呼作响,一股焦糊的味道从他们鼻孔耳洞溢散,烧化的肉水也从这些地方滴出,从脸上蔓延到下巴,再从下巴滴到地上,然后火焰卷透溃烂的皮肉,吞噬他们的衣袍。

白烁终于撬开了窗户,伸出头大口吸气,她从未见过这凄惨的死状,他们就像死了烂掉的老鼠一样发臭,一样令人恶心。

她趴在窗前,楼下是车水马龙,店门的小厮仍旧招揽着客人,宾客们同之前一样把酒言欢,来往行人什么也没有发现,仍然走着他们的路,她点的桃花扇这一出演到了尾声,唱完“你看血喷满地,连这诗扇都溅坏了。保儿,扶起香君,且到卧房安歇罢。”演员们卸冠去衣纷纷下场,到台前去捡拾众人掷出的赏钱。

白烁看到空中飘着几簇纷扬的落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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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今年不似旧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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