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妖未到声先到。不过很快,鼍暝的身影便出现在通道里。和她一起的,还有风驭浪和一个拄着拐杖的白胡子老头。在他们后面,夜六瞪着一双红眼,小心地把自己藏在黑暗里。
“你们可算是来了。”安然总算是松了口气。
白胡子老头抬起略显厚重的眼皮,看了安然一眼,叹了口气,走进修炼场。
“竟然连人类都牵扯进来,你们这帮小家伙……真是一点儿都不省心。”
白胡子老头缓缓摇头。
“师、师父……”鼍暗垂下视线,有些心虚地作揖行礼。
老头,也就是元负梁,举起拐杖,轻轻敲了一下鼍暗的脑袋:“若不是阿暝,你还不知道要犯多少错。”
鼍暗赶忙跪下道歉。
元负梁走到熔岩面前,揭下定身符,挥手施法将他变成人形。
“熔岩,事情我都听说了。你趁我在湖底休养,骗鼍暗替你夺取江主之剑。你有什么想解释的?”
熔岩脑袋上还插着剑,满脸是血,腿一软栽倒在地。
“没……没有……”
他连话都说不利索,只有一双眼睛不甘盯着元负梁。
“……你的背后,可有他人指使?”元负梁声音苍老而威严。
熔岩突然瞪大了双眼,不甘褪去,眼神里满是恐惧。他张了张嘴,身体却一僵,断了气。
“……”
元负梁的皱纹蹙在一起。他沉默片刻,转过身,看向鼍暗。
“和鼍暝一起把事情都收拾好,我便不再追究你的责任。不过,你也不再是我徒弟了。”
“谢师……谢元先生。”鼍暗俯首再拜。
元负梁神情复杂地看着他曾经的两个徒弟。虽然他收了不少徒弟,却没有一个能堪当大任,反倒因为他年老体衰,连管好徒弟都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元负梁自嘲地笑笑:“唉……我真是老了。”
他看向熔岩的手下。那群乌龟王八已经从角落里爬起来,凑成一群,偷偷往修炼场入口挪。察觉到元负梁的目光,他们齐刷刷停住,缩进自己的壳里。
“你们也是,从这儿离开,各寻出路吧。”
乌龟王八纷纷把脖子伸出来,恭恭敬敬地磕头,随后手忙脚乱地逃出修炼场。
“这样真的好吗……”安然小声问金丝虎。
“震泽之主的决定,哪是我们能干涉的。”金丝虎捂着嘴,小声道。
这时,鼍暝凑上前,小心翼翼地问:“元先生,那个,接下来的事……”
“你来负责吧。事情办得好,就来我府上,我一定重赏。”
“啊?啊……好,谢元先生!”鼍暝行礼道谢。
元负梁又看了风驭浪一眼。
“小风,你去把人类送回人界。熔岩已死,人界应当也恢复正常了。”
风驭浪还没来得及答应,安然就率先开口。
“元先生,我暂时不想回去。只要‘断水’没交到江主手上,围绕它的纷争也不会停止。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夺剑的妖怪会给人界带来什么影响。”
“嗯……”元负梁捋捋胡子,“你说得倒也在理。可你来妖界也有段时间了,应当知道,妖怪能管好妖界的事,不需要人类插手。”
“或许‘断水’的事,确实不需要人类插手。就算有妖怪抢了‘断水’,你们也能把他们找出来。可这个过程,难道不会对人界产生影响吗?护剑使者的死活,也完全不在你们考虑的范围内吗?”
元负梁抬了抬眼皮,看向安然:“这种事,人类管了一次,就会管第二次……你会让你邻居管你的家事吗?”
“我不是以人类的身份来妖界的,我是以柳墨朋友的身份来的。作为震泽之主,你自然不会在乎一只蛇妖的性命。我帮我朋友,有什么问题?”
元负梁沉默片刻,突然笑了。
“罢!罢!罢!随你去吧——我听小风说,你和其他人类法师也没什么联系。”
见元负梁脸色渐渐柔和,金丝虎从安然身后冒出来:“您放心,不会有其他人类来掺和。”
“……”元负梁没理她,转头对柳墨说:“你叫柳墨,对吧?和你的三个朋友一起,去我的府邸休息几天吧。”
“……不了。”柳墨警惕地后退一步,“我只想知道你这里有没有能成为江主的妖。”
元负梁缓缓摇头:“若有这样的妖,我这糟老头子也不至于现在还坐着震泽之主的位置。熔岩……也不会闹出这么大乱子。”
“鼍暝不行吗?”金丝虎扭头看了鼍暝一眼。
鼍暝原本在检查那只死去的巨龟,听到这话,扯着嗓子吼道:“给我闭嘴你这肥猫,我要有那本事,还至于住地洞里?”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要离开了。”柳墨说。
元负梁看向柳墨那双眼。在略显昏暗的修炼场里,柳墨的眼睛竟然亮闪闪的。
“怪不得司江会选择你。”元负梁露出一个似乎有些慈祥的微笑。
柳墨不明所以小妖社区,转身欲走。倒是金丝虎凑了上去:“为什么这么说,元先生?”
“小妖蛇的力量很干净,他看向‘断水’的眼神没有任何**。”
元负梁笑容渐渐收敛,表情转为肃穆:“手握权力的象征,拥有强大的力量,不想着据为己有,反倒一心想着物归原主……小妖内心澄澈,在妖中相当少见啊。”
柳墨被元负梁搞得有些无措:“什么乱七八糟的……‘断水’本来就不属于我,我对不属于我的力量不感兴趣。对我来说,重要的只有寻找江主。”
“哎,也是也是。既然你这么着急,就去上游看看吧。”元负梁说。
“上游?”安然有些奇怪,“我们连下游的名川大湖都没走遍……”
一直沉默的风驭浪突然开口:“既然元先生这么说了,我们便去上游打听打听。”
元负梁满意地点头:“那我就不送了,祝你们一路顺风!”
出了问道山,风驭浪一刀劈开湖水,走在前面带路。
安然总算是松了口气。但她知道,问题还没解决。她转头喊:“夜六!你在吗?”
“叫我夜六爷……罢了。”夜六快走几步,跟在安然身后,“怎么了?”
“我想知道,之前在江边看决斗的那只龟,与熔岩有没有关系?”
“它啊,确实是通风报信的……不过,无论是它,还是熔岩,都只是摆在台面上的棋子。至于他们背后是什么妖怪,我也不知道。”夜六声音有些慵懒。
“你给我认真点儿。既然为鸦帮工作,那多少能打听到些消息吧?”
“想啥呢小丫头。”夜六斜眼看着安然,“哪有什么神通广大的组织能知道世上所有的秘密……你能站在这儿,不也是人类管理疏漏的结果?”
“……夜六。”沉静的声音响起。风驭浪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十分清晰:“不要说那种话。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夜六脖子一缩,站到后面:“好的老板。”
安然不再管他,转而问风驭浪:“也就是说,将来还会有夺剑的妖怪?”
“嗯,是这样。元先生说,这是对我们的考验。”
“我们不是唐僧师徒,可没有什么六丁六甲五方揭谛暗中保护我们。几个地方跑下来,好像没什么人关心柳墨的死活……”
“我关心的!”风驭浪有些焦急地回头,就连路两旁的“水墙”都连带着晃了两下,“不止是柳墨,大家对我都很重要。我会保护好你们的,所以,在找到新江主前,我们四个都不要分开,好吗?”
柳墨微微一怔:“啊……好,没问题。之前的事,真是抱歉。”
“你答应我,以后不自己乱跑了,我就原谅你。”风驭浪说。
“我答应你。”柳墨悄悄地看向安然。
“嗯?”安然注意到他的视线,“咋了?”
“你呢?”柳墨小声问。
“我怎么了?”安然故意装傻。
柳墨问:“你能原谅我吗?”
“嗯……”安然手托下巴,作沉思状。
柳墨见安然不回答,便绕到安然面前,扭头看着她的眼睛。
安然冲他眨眨眼:“这得看你后面的表现。”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谁知道你后面会做出什么事来。”
“不会的。”柳墨说。
安然看向柳墨。他眼神清澈,声音平静。虽说没有发誓时的坚定,但也没有丝毫敷衍,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个无比确定的事实。
安然的心又软了下来。她伸手摸了摸柳墨的头:“好,我相信你。”
柳墨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不明白这个动作的含义,但既然安然都这么说了,他也就放下心来。
旁边的金丝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俩差不多得了,麻烦还没结束呢。熔岩背后的家伙,迟早要对我们下手。容我回李家一趟,拿些趁手的法宝,再去找江主。”
风驭浪说:“正好,我也要去鬼市一趟,调整一下面具,方便我使出全力。”
“也就是说你一直在隐藏实力?”金丝虎凑到风驭浪身边,“风姐,你到底藏了多少啊。”
“其实……也没有……”风驭浪小声道。
“说起来,我们离开内城有一段时间了,休整一下也好。”安然说。
柳墨说:“我去哪都%行,反正哪都一样冷。”
金丝虎道:“好,那就这么定了——等忙完了,咱们茶馆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