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了?”
安然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林间的雾完全散尽,雨水从枝头滴落,而天空已是一片湛蓝,只有几朵羽毛似的云从白日下缓缓飘过。天地之间,一片寂静。
柳墨抬手遮了一下阳光,皱起眉头。他从安然手中拿回“断水”,紧张地观察周围的环境。风驭浪架起刀,金丝虎弹出猫爪。
安然赶紧拿出符纸,低声问:“怎么回事?”
“雨雾法术是我和鼍龙交手时设下的……”
当时,柳墨刚来到这附近,就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盯着他。就在他扭头看向沼泽的瞬间,鼍龙冲破水面,抡起长柄大斧砸向柳墨。
柳墨本能地感到身后有东西,侧身回头,堪堪躲过。他看着那鼍龙,鼍龙身形健壮,满脸横肉,身披鳞甲。那百斤重的大斧仿佛没有重量一般,在他手中转了几圈,旋即劈向柳墨。
然而柳墨早已看穿鼍龙的动作,后撤几步便轻松躲开。斧头砸进地理,溅起一片泥土。
鼍龙愤怒地咬牙,拔出斧头,再度砍向柳墨。柳墨顺势躲闪,转身拔出“断水”,一个上步架住大斧。
鼍龙手上青筋暴起,斧头只差一点就能砍到柳墨的头,奈何被剑挡住。他盯着柳墨看了一会儿,口中开始念念有词。他突然一把扔掉大斧,扑向柳墨。柳墨没弄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下意识举剑格挡——
鼍龙抬手在“断水”上抹了一下,留下一个法术,随后便消失了。此后几天,无论柳墨走到哪里,鼍龙都会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偷袭。冬季天寒,对柳墨很不利,他只好躲进结界。然而,他设下结界后,震泽附近便雨雾不断,他更无法行动。
“……事情就是这样。我也没有更好的方法,撤掉结界也只是当活靶子而已。”柳墨说。
“变温动物就是麻烦。”金丝虎吐槽。
“那鼍龙是什么来头?”安然问。
“他上来就抢,见面就打,我怎么知道?我只知道他很强,非常强,我能和他打得有来有回,全靠‘断水’的力量。”
安然心一沉:“换句话说,我们不能躲,也没法儿躲……那至少换个方便战斗的地方!”
“想得美!”
粗犷的男声从身后响起。安然还没来得及回头,大斧就冲着她的头飞来。
风驭浪举起关刀用力一扫。“砰”的一声闷响,大斧偏离方向,深深扎进一旁的树干里。
风驭浪看着关刀的刀刃,目光里满是惊讶。闪着银光的刀刃上赫然出现一道狰狞的豁口。
鼍龙跳上树干,猛蹬一脚,顺势拔出斧头,抡圆了对着柳墨连砍三下——
铿!铿!铿!
柳墨举剑接连挡下。
没等鼍龙调整进攻姿势,风驭浪从侧面冲出,一刀劈下。
鼍龙抬起斧头勉强挡下,金丝虎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利爪照着脸抓去。
眼看就要击败鼍龙,附近的沼泽里蹦出几只披盔戴甲的妖怪,举着刀剑冲向风驭浪和金丝虎。
鼍龙跳到空中,再度向柳墨袭来。
“柳墨!”安然大喊。
柳墨立即俯身,安然的符纸径直飞向大斧。伴随着“滋啦”的声响,鼍龙就如过了电一般,在哆嗦两下空中,栽倒在地。
“快跑!”柳墨转身去拉安然的手。
下一秒,鼍龙却如鬼魂般出现在柳墨身后。
柳墨的反应仅仅慢了一瞬,鼍龙便抓住了“断水”的剑柄,用力一抡,连剑带柳墨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弧,随后砸在地上。
柳墨咬着牙不肯松手,引得鼍龙更加愤怒:“你究竟是哪里来的杂妖,竟敢勾结人类,盗取江主之剑!”
安然喊道:“明明是你来夺剑,还有理了?!”
鼍龙震惊地睁大了眼睛,随后震惊转为愤怒:“我拿走‘断水’,只是物归原主。倒是你们,巧取豪夺江主之剑,还有理了?”
安然心里也稍稍有些惊讶。他张嘴胡说,他有什么震惊的?可转念一想妖怪大多擅长伪装,于是喊道:“剑是司江亲手托付给柳墨的!”同时,她掏出辟邪符,扔向鼍龙。
鼍龙嗤的一声,像是被气笑了:“睁眼说瞎话!”他举起剑与斧。辟邪符在他面前停下,发出刺耳的滋啦声,随后便如死去的死去的鸟儿般落向地面。
柳墨嘶吼一声,化成数米长的毒蛇,扑向鼍龙。
鼍龙跳至空中,快速扫视一圈。他手下的妖怪勉强拦住了风驭浪和金丝虎,但他们完全被按着打,根本腾不出手来帮他。而他这边,柳墨不依不饶,人类也难处理。反正“断水”已经到手,等他彻底掌握了“断水”,再杀他们也来得及。
“小的们,撤!”鼍龙高喊一声,转身欲走。
柳墨趁鼍龙思考与喊话的空隙,再度猛扑上去。安然紧随其后,扔出一张定身符。
鼍龙堪堪躲开定身符,却来不及躲开柳墨。柳墨将他咬在口中,毒牙与鳞甲上的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淡黄的毒液从毒牙末端流出,却被甲片挡住,没能接触到他的身体。
鼍龙咬紧牙关,挥动剑与斧,砍向柳墨。柳墨被迫松口 ,却猛地甩头,毒液如雨般洒落。
鼍龙高举斧头,召唤沼泽中的水掀起巨浪扑向毒液,将毒液尽数打散。他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鳞甲,确认鳞甲完好后便挥手造出一片白雾,连带那几只妖怪一起,消失在雾中。
白雾消散,鼍龙和他的手下全都消失了。
“可恶!”安然怒骂一声,却突然感到手上传来一阵剧痛。
刚才战斗激烈,她顾不上自己手上的小伤口。等她意识到不对,先前被“断水”划出的小伤口竟已溃烂,整只手都肿胀发黑。而她的朱砂手串和拜风侯给的护身玉佩,都在发出莹莹微光。
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不好的预感如阴云般弥漫开。
她抬起头。金丝虎在嗅闻鼍龙消失的地方,风驭浪在检查她的关刀,柳墨还盯着鼍龙消失的位置。大家都忙着处理自己的事,只有手上的剧痛提醒着她事情还没有过去。
安然走到柳墨身边,左手轻轻搭在柳墨脖子上。
柳墨转过身,乌溜溜的蛇眼看着安然,吐吐信子,好像在问:怎么啦?
安然伸出右手。
“你的毒液,好像溅到伤口上了,怎么办?”
她以为自己很冷静,话说出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柳墨的视线落在安然手上,瞳孔猛地一缩,立即化成人形扑上来,焦急道:“快,拿水!”
安然从随身的包里拿出矿泉水,柳墨匆匆扭开瓶盖,一边洗伤口,一边挤毒液。
幸好有护身的手串和玉佩,毒液中的妖气已被驱散。然而,毒液的部分成分无法被净化,又正好落在伤口上,还是导致了肿胀坏死。
明明受伤的是安然,柳墨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躁。或许是天气冷,或许是因为中毒,安然的手没有传来熟悉的“烫”的感觉,让他十分不适应。清洗伤口时,安然在微微用力,似乎想把手抽回去,最终又克制住,没有动。
“疼吗?”柳墨问。
“有点儿。”安然说。
“有点儿,”柳墨低声重复了一遍,“不止是有点儿吧。”
安然没回答,转而问:“要绑一下吗?”
“不能绑,绑了容易坏死。护身法器已经清除了部分毒素,不会有事的。”
柳墨突然抱起安然,回头喊道:“金丝虎,去人界!”
“哎哎哎,等等我!”金丝虎惊叫一声,赶忙跟上。
柳墨速度极快。耳旁的风呼呼刮过,安然眼睛几乎睁不,只能用没受伤的手搂紧柳墨脖子,问道:“你没有解毒药?”
“伤口已经溃烂了,而且毒液的有些成分只能在妖界发挥作用,最好回到人界处理。”柳墨动作虽快,声音却无比镇定:“这点剂量,在人界连老鼠都毒不死,不会有事的。”
回到人界后,金丝虎带路,直奔医院。
到了医院附近,柳墨把安然放下来,扶着她站稳:“你还好吗?”
安然说:“有点儿头晕,手还是很疼,除此之外倒是还好。”
柳墨眼里涌现出复杂的情绪。他看着安然,微微张嘴,可最后什么都没说,沉默地移开了视线。
金丝虎生气地瞪了他一眼,转身拉起安然,气喘吁吁道:“安、安然,走,咱们去挂号……”
走出几步,安然回头。柳墨依旧一言不发地看着地面,丝毫没有和她说话的意思。
挂了号,见到医生,安然简单说明了情况——当然没说妖怪的事,只是说被眼镜蛇咬伤了。
医生看了安然手上的伤口,眉头紧锁。
“当时被毒牙划了一下……”安然赶紧找个理由糊弄过去,“朋友帮我洗了伤口、挤了毒液。我问他要不要绑一下,他说不用。”
“眼镜蛇毒的主要成分是细胞毒素,典型症状就是肿胀、发黑、溃烂。”医生抬头看了金丝虎一眼,接着说:“眼镜蛇咬伤后确实不能捆绑,可能导致坏死。”
“是、是吗,”金丝虎悄悄看了安然一眼,然后果断变成了安然口中“朋友”:“我当时只是觉得那伤口的样子好像不太适合捆绑……”
医生没再关心咬伤的过程,只是安排了后续治疗。
折腾到了晚上,安然转到住院部,躺在了靠窗的床位上。
“今天发生的事好多啊……”她长叹一声,感觉心里一团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