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是人非 第7章 风月动心

往后三日，霖城风和日暖，连日放晴。

梧桐老街褪去秋雨的潮湿，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青石板落下斑驳碎影，温柔安稳。

徐梦瑶把自己关进出租屋，闭门不出，日日伏案作画。

顾北辰送来的颜料静静摆在书桌一角，素色包装干净素雅，拆开之后，淡淡的植物清香漫开，和她年少惯用的颜料味道一模一样。

六年光阴，世事变迁，可他记着她所有不起眼的喜好，精准到分毫。

这几日，顾北辰恪守分寸，没有登门打扰，没有发消息纠缠，只每日傍晚让助理送来温热的养胃羹。不多言语，放下便走，极致克制，不给她造成半分压迫。

这份恰到好处的温柔，远比强势纠缠更磨人心神。

徐梦瑶握着画笔，指尖反复摩挲画布，心底波澜翻涌。

她一遍遍告诫自己，过往伤痕刻骨铭心，不能心软，不能重蹈覆辙。可知晓全部苦衷之后，那些扎根六年的怨恨慢慢消解，只剩下散不去的怅然与悸动。

她终究没能抵住心底期许，点开文创画展回执页面，签下了出席姓名。

她热爱绘画，这幅以《物是人非》为名的绘本原稿，承载了她六年全部悲欢，她想给作品一个归宿，也想给困住自己六年的心，一个答案。

周五傍晚，画展开幕前夜。

晚风温柔，落日熔金，橘粉色晚霞铺满半边天际。

门铃轻轻响起，不急不缓。

徐梦瑶有些诧异，开门之际，门外并没有助理的身影，只有顾北辰孤身站在楼道里。

他褪去商务西装，身着简约白色休闲卫衣，黑发随意散落，卸下所有商界冷冽锋芒，褪去周身疏离戾气，眉眼清浅温润，竟有几分少年时干净的模样。

时隔六年，他难得卸下铠甲，露出最本真的模样。

“怎么来了？”徐梦瑶握着门把手，语气平淡，眼底却悄然失了分寸。

“路过，顺路。”顾北辰垂眸，目光落在她略显凌乱的鬓发上，声音柔和，“明天画展，我来送参展礼服。”

他递来一个纯白礼盒，包装极简雅致，没有奢侈浮夸的装饰。

“不必这么麻烦。”徐梦瑶下意识推辞。

“不是特意准备，是六年前，订好的裙子。”

顾北辰声音放缓，裹挟岁月沉淀的温柔，“那年我攒了三个月工资，原本打算在你二十三岁生日送给你，分手那日，来不及送出，封存至今。时隔六年，总算能送到你手里。”

一句话，瞬间攥紧徐梦瑶的心弦。

原来世间万般遗憾，从来不是单方面的执念。

他的遗憾，和她的思念，早就纠缠相融，横跨整整六年光阴。

徐梦瑶指尖微颤，接过礼盒，盒子很轻，分量却重得压心。

“方便……让我进去坐坐吗？”顾北辰放低姿态，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十分钟就好，绝不打扰你太久。”

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落寞，徐梦瑶终究侧身退让：“进来吧。”

屋内陈设简单清冷，原木书桌，浅色窗帘，随处摆放着画板与颜料，处处是她生活的痕迹，安静又孤寂。

阳台摆满细碎绿植，都是耐阴耐寒的品种，看得出来，主人生性内敛，习惯独处自愈。

顾北辰缓步走到阳台，望着楼下蜿蜒的梧桐长街，眼底漫上怅然：“这里和我们当年租的出租屋，好像。”

一样的老街，一样的晚风，一样的落日余晖。

只是当年一穷二白，满心欢喜；如今万事安稳，两两疏离。

“不一样。”徐梦瑶端来两杯温水，放在木桌上，轻声开口，“当年满心皆是希望，如今满目只剩遗憾。”

顾北辰转头看向她，晚霞柔光落在她眉眼，温柔恬静，褪去所有疏离铠甲，露出最柔软的模样。

“如果重来一次，我依旧会推开你。”

他语出惊人，徐梦瑶抬眸，眼底泛起错愕。

“重来一次，我依旧别无选择。”顾北辰眸光恳切，字字认真，“但我不会再放任自己消失六年，我会拼尽全力加快查案，扫清障碍，缩短所有分离的时光。我宁愿陪着你煎熬，也不愿独自隐忍，让你独自痛苦。”

年少笨拙，以为放手是成全；历经千帆才懂，爱人最想要的从不是平安顺遂的远方，而是无论风雨，并肩相守的陪伴。

晚风拂动窗帘，卷起桌上散落的画稿，一张未完成的素描飘落地面。

顾北辰弯腰拾起，画上是落日梧桐，树下立着两道相拥的剪影，线条温柔，氛围感浓烈。

是她下意识画出的画面，藏着她不肯承认的念想。

“你从来没有放下我。”顾北辰捏着画纸，声音低沉温柔，“梦瑶，承认好不好？”

空气骤然安静，晚风簌簌，搅乱心跳。

徐梦瑶喉间发干，无法辩驳。

她骗得了所有人，骗不了落笔时的本心，骗不了深夜辗转的思念。

就在气氛缓缓升温之时，楼下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黑色豪车停在楼道门口，车窗降下，苏曼妆容精致，笑意温婉，目光直直看向二楼阳台，眼底却淬满寒冰。

她终究还是找来了。

徐梦瑶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望去，看见苏曼的瞬间，浑身血液骤然发凉，心底刚刚松动的心防，瞬间收紧。

顾北辰眸色一瞬间沉了下来，周身温柔尽数褪去，覆上刺骨寒意。

他怎么也没想到，苏曼会直接找上门。

“看来，有人不想我们安稳片刻。”顾北辰握着画稿，指尖收紧，眼底覆上冷戾。

楼下，苏曼拿出手机，遥遥对着阳台按下快门，唇角勾起阴恻恻的笑意。

她不需要闹事，不需要争吵。

只需要拍下二人独处画面，稍加引导，散播顾北辰为旧爱分心、不顾顾家产业的流言，便能动摇他手中股权，扰乱他所有布局。

同时，戳破徐梦瑶好不容易平复的心境，提醒她——

只要有自己在一日，他们之间，永远隔着跨不过去的阻碍。

旧敌现身，温情破碎。

徐梦瑶脸色发白，缓缓后退半步，拉开和顾北辰的距离，眼底刚刚燃起的微光，一点点熄灭，重归清冷。

“顾总，时间不早了，你该离开了。”

她语气骤然变冷，疏离又生分。

顾北辰看着她骤然收紧的防备，心口一涩，转头看向楼下阴魂不散的女人，眼底戾气翻涌。

他好不容易捂热一寸的心，转瞬被苏曼击碎。

“我不会让她伤害你。”顾北辰沉声道。

“可她本身，就是横在我们之间最大的伤疤。”

徐梦瑶垂眸，声音轻而破碎，“顾北辰，你看，哪怕我们解开所有误会，释怀所有过往，现实阻碍依旧横亘眼前。”

“旧事难平，仇人未除，风波不休。”

“我们之间，从来都不是只有爱恨这么简单。”

落日沉入地平线，晚霞褪去，夜色席卷老街。

屋内灯火微凉，风月动人，爱意复苏，可俗世纠葛如山，前路迷雾重重。

山河依旧，晚风如故，心动只需一瞬，相守却难如登天。

终究，万般风月，抵不过世事浮沉，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