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是人非 第5章 旧事藏霜

翌日清晨，雨收云散。

霖城褪去连日阴雨的潮湿，天光透过薄薄云层洒下来，落在梧桐老街的青石板上，积水倒映斑驳树影，空气里裹挟着雨后草木清新的气息。

一夜无眠。

徐梦瑶眼底覆着淡淡的青黑，脸色苍白憔悴。她坐在阳台藤椅上，怀里抱着温热的玻璃杯，目光放空望向窗外绵延的梧桐枝桠，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倦怠。

昨夜收起那枚尾戒之后，那些刻意尘封六年的碎片记忆，不受控制反复翻涌。

世人都以为，当年压垮她的，只有顾北辰雨夜绝情的分手。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压断她最后一根稻草的，是分手前一日，继母苏曼那场悄无声息的约谈。

那天午后，天色阴沉，苏曼一身华贵长裙，居高临下地堵在她画画的画室门口，语气温婉，字字淬毒。

“徐小姐，你家境普通，干干净净，何必耗在满身泥泞的顾北辰身上？他身负顾家烂摊子，生母惨死，家产纷争不断，你跟着他，只会跌入万丈深渊。”

“你以为他爱你？不过是落魄之时，抓来的一根救命稻草。等他来日翻身，第一个抛弃的，就是一无所有的你。”

彼时她不肯相信，固执地告诉苏曼，他们彼此相爱，风雨同舟。

可不过一日，顾北辰便亲手印证了这番话。

他冷漠、刻薄、斩断情意，亲手打碎她所有信仰。

六年以来，苏曼的威胁、顾北辰的绝情双重叠加，变成扎进她心底最深的刺。她分不清，当年他的冷漠，是身不由己，还是本心如此。若是苦衷，为何六年，半分解释都无？若是不爱，如今又何必回头招惹？

这道无解的谜题，困住了她整整六年。

手机震动，打断纷乱思绪。

是出版社编辑发来消息，通知下午前往北辰文创产业园，对接绘本插画落地事宜。

屏幕上「北辰」二字刺目滚烫，徐梦瑶指尖骤然收紧，心口猛地一沉。

天意弄人。

她避了六年，躲了六年，到头来工作对接，偏偏撞上顾北辰名下的产业。

北辰文创是顾北辰三年前倾力打造的文创基地，垄断霖城大半插画、出版行业资源，业内无人不知。

她可以推掉稿件，可这份绘本是她筹备半年的心血，是她沉寂多年，最想完成的作品。

一边是热爱的事业，一边是避之不及的故人。

徐梦瑶捏着手机，指尖泛凉，良久，终究回复：好，下午准时到场。

逃避解决不了一切，总不能一辈子畏缩躲闪。

午后两点，阳光和煦。

北辰文创产业园极简高级，白灰建筑错落排布，绿植繁茂，处处透着清冷矜贵的格调。来往工作人员步履规整，秩序井然，处处彰显北辰集团的严苛规矩。

徐梦瑶换上简约白色衬衫，背着画板，戴上薄款银框眼镜，尽量弱化自身存在感，跟着前台去往对接会议室。

走廊通透，落地玻璃窗映出天光，转角处，猝不及防撞上一道挺拔身影。

鼻尖撞上微凉的西装布料，雪松冷香扑面而来。

熟悉的气息，让徐梦瑶浑身瞬间僵硬。

抬头，撞进顾北辰深邃漆黑的眼眸。

他今日穿浅灰色西装，褪去昨日雨夜的阴郁沉冷，眉眼温润几分，却依旧自带迫人的气场，周身敛尽锋芒，偏偏目光一瞬不瞬锁着她，藏着沉沉情愫。

四目相对，空气骤然凝滞。

随行秘书下意识停下脚步，识趣退远，留出二人独处空间。

“好巧。”顾北辰率先开口，声线温和，褪去昨日偏执强势，多了几分克制温柔。

徐梦瑶下意识后撤半步，拉开距离，垂眸避开他的视线，语气公事公办：“顾总。”

又是疏离的称呼。

顾北辰眸底掠过一丝落寞，却没有逼迫，目光落在她身侧画板上，轻声发问：“来对接绘本项目？”

她一愣，随即了然。

他掌控整个文创产业园，她入职对接的消息，他必然第一时间知晓。哪里是什么偶遇，从头到尾，都是他刻意等候。

徐梦瑶敛去心绪，淡淡应声：“工作而已。”

“我知道你在逃避。”顾北辰放缓脚步，隔着半步距离，不靠近、不逼迫，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我不打扰你的生活，不干涉你的工作，只想要一个平等相处的机会。”

他怕逼得太紧，再次逼退她；又怕放任疏离，彻底失去她。

六年错过，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顾总身居高位，没必要为难我一个普通插画师。”徐梦瑶攥紧画板背带，语气冷淡，“我们公私分明，工作期间，还请顾总保持距离。”

说完，她侧身想要绕行离开。

擦肩而过的瞬间，顾北辰低声开口，声音轻缓，裹着不易察觉的试探：

“六年前，苏曼去找过你，对不对？”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得徐梦瑶浑身一颤。

她猛地驻足，背脊瞬间绷紧，眼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转头看向他，瞳孔微微收缩：“你怎么知道？”

这件事，她从未告诉任何人。

当年苏曼特意叮嘱，不许告知顾北辰，否则便立刻毁掉他仅剩的项目资源，逼他彻底破产。她守着这个秘密六年，连同委屈一同尘封心底。

顾北辰看着她震惊慌乱的模样，心口一沉，酸涩蔓延四肢百骸。

原来压垮她的，从来不止他的绝情。

还有苏曼背地里步步紧逼的恐吓与挑拨。

这么多年，她一个人扛下两面伤害，独自熬过无数灰暗日夜。

“我也是近两年才查到。”顾北辰眸色沉冷，眼底翻涌着自责，“当年我以为，只要我主动放手，苏曼便会放过你，我以为所有痛苦由我一人承担就够了。我万万没想到，她私下找你，言语施压，逼你离开。”

徐梦瑶指尖发凉，喉头发紧，酸涩涌上眼眶：“所以呢？你现在知道这些，又能如何？”

“告诉你全部真相。”

顾北辰往前半步，目光郑重，字字恳切，“当年分手，不是不爱，不是厌弃，是苏曼拿我母亲清白、拿你的前途要挟我。我无权无势，护不住你，只能装作薄情，逼你远离顾家纷争，保你平安。”

“我知道这句话太晚，伤害已成定局，可梦瑶，我从未有一刻，放下过你。”

天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稀释了往日冷漠，只剩下沉甸甸的疲惫与赤诚。

六年误会，一层揭开，一层刺骨。

徐梦瑶怔怔看着他，心底筑起的高墙，裂开一道细碎的缝隙。

她无数次幻想的苦衷，终于从他口中说出。

可迟来的真相，抚平不了六年日夜辗转的伤痛，消解不了无数个崩溃落泪的深夜。

她轻声发问，声音微微发颤：

“顾北辰，你有没有想过，你自以为的保护，对我而言，是最残忍的伤害。”

“你瞒着一切，亲手推开我，让我独自背负被抛弃的绝望，怀疑爱意，否定自己，整整六年。”

“你护了我的安稳，却碾碎了我的真心。”

风穿过长廊，卷起微凉气息，光影晃动，拉长两人相对而立的身影。

旧事成霜，误会生根，爱恨纠缠数年。

顾北辰喉间哽咽，无从辩驳。

他赢了权势，查清旧案，扫清障碍，唯独输掉最珍贵的爱人，亲手埋下跨不过去的隔阂。

他低声开口，满是无力：“是我错了。”

“错在自以为是，错在懦弱隐忍，错在弄丢你整整六年。”

长廊尽头光影温柔，世间万物岁岁如常。

只是旧伤结痂，裂痕深种，真相大白之时，早已山河辗转，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