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是人非 第3章 旧梦蚀骨

空气一瞬间凝滞。

窗外暴雨轰鸣，雨点疯狂撞击玻璃，沉闷的雨声填满咖啡馆每一处缝隙，盖过店内轻柔的背景音乐。顾北辰攥着她手腕，掌心滚烫，力道克制又固执，生怕稍一松手，她便会再次消失在他生命里。

他那句迟了六年的道歉，轻飘飘落进徐梦瑶耳中，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早已结痂的心上。

赎罪。

多么荒唐又可笑的两个字。

徐梦瑶僵在原地，背脊绷得笔直，眼眶骤然泛红，积攒六年的委屈、心酸、绝望，在这一刻冲破层层伪装，顺着血脉翻涌而上。她抬眼，睫毛颤抖，眼底覆上一层水雾，清冷的嗓音裹着压抑已久的哽咽，带着刺骨的寒凉：

“顾北辰，你凭什么现在说后悔？”

她用力挣扎手腕，纤细的手腕被攥出一圈泛红的指痕，皮肉发烫，疼得发麻，可比起心口的剧痛，这点皮肉之痛不值一提。

“六年前是谁字字诛心，告诉我从未爱过？是谁冒着大雨，把我所有真心踩在脚下？是谁亲手斩断我们所有退路，逼我滚出你的世界？”

她一字一句，声声泣血，积压六年的情绪彻底崩裂：

“最难熬的日子是我陪你熬的，满身狼狈是我陪你扛的，我掏心掏肺爱了你整整三年，换来你一句冷冰冰的不爱。我花了六年时间，熬过失眠、抑郁、自我内耗，拼尽全力忘掉你，重新活下去。”

“你现在功成名就，万事顺遂，轻飘飘一句后悔，一句赎罪，就要我放下所有伤痛，原谅你？凭什么？”

最后三个字落下，一滴滚烫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砸落在顾北辰的手背上。

温热的泪滴，落在他常年寒凉的皮肤上，烫得他指尖发麻，心脏骤然紧缩，疼得几乎窒息。

他看着她泛红通红的眼眶，看着她强忍崩溃、浑身发抖的模样，喉结剧烈滚动，眼底翻涌着滔天悔恨，深邃的眸底迅速染上猩红。

他知道，他亏欠她太多。

亏欠她一腔赤诚，亏欠她三年陪伴，亏欠她无数个崩溃落泪的夜晚，亏欠她本该明媚无忧的青春。

“我知道是我自私，是我对不起你。”顾北辰收紧手臂，小心翼翼将她扣在身前，不敢用力禁锢，怕弄疼她，动作卑微又克制，“当年我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徐梦瑶含泪失笑，笑意苍凉又讽刺，眼底满是失望，“什么叫别无选择？是逼不得已伤害我，还是别无选择推开爱你的人？顾北辰，你所有的身不由己，从来都不是伤害我的理由。”

她不是没有幻想过重逢。

无数个深夜，她也曾偷偷揣测，当年那个冷漠决绝的少年，会不会有一丝苦衷。可六年磋磨，所有幻想早已被日复一日的伤痛碾碎。比起所谓苦衷，她更清楚，被丢下的人，从来只有无尽的煎熬。

顾北辰垂眸，视线落在她含泪破碎的眉眼上，喉间哽咽，积压六年的苦衷卡在喉咙，沉重无比。

他不能说。

当年继母手握他母亲被害的证据，以此要挟，逼他和徐梦瑶分手，若是他不肯，不仅证据会彻底销毁，母亲沉冤永无昭雪之日，对方更会动用手段，毁掉前途未定的徐梦瑶，断了她画画的前程，逼她坠入深渊。

那时的他一无所有，无权无势，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住满心纯粹的她。

他唯一能护住她的方式，就是亲手推开，斩断情愫，让她彻底远离自己这片泥潭，平安顺遂过完一生。

他算尽了利弊，扛下所有骂名与痛苦，唯独算漏了自己的本心，算漏了六年相思蚀骨，算漏了再次相见，他依旧爱她入骨。

“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顾北辰声音低沉沙哑，眼底布满疲惫与痛楚，“但我从未负过对你的真心，当年所有绝情，全是伪装。梦瑶，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不给。”

徐梦瑶毫不犹豫打断他，泪水滑落脸颊，冰凉刺骨，“顾北辰，我再也不敢给你机会了。”

爱过一次，痛彻心扉，耗尽半生勇气。

她曾经把全部温柔、信任、爱意全都押在他身上，输得一败涂地，满身伤痕。破碎过一次的心，再也经不起第二次磋磨。

“我怕了。”她垂下肩膀，浑身褪去所有锋芒，只剩无尽疲惫，“我怕再次倾尽所有，换来你的再次抛弃，我怕重蹈覆辙，怕好不容易安稳的生活，毁于一旦。你放过我，真的求你了。”

她语气卑微，带着哀求，彻底击碎顾北辰所有强势与偏执。

他缓缓松开攥着她手腕的手，掌心空空，凉意瞬间席卷全身，指尖残留着她肌肤柔软的触感，还有那滴滚烫的泪水。

看着她手腕上清晰泛红的指印，顾北辰心口密密麻麻抽痛，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抚平那道红痕，指尖抬起，却被徐梦瑶侧身躲开。

躲闪的动作，生疏又决绝，生生隔开两人之间所有牵连。

顾北辰的手僵在半空，眼底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周身凛冽气场尽数消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落寞。

窗外大雨渐缓，狂风褪去，淅淅沥沥的雨珠顺着玻璃滑落，留下蜿蜒绵长的水痕，如同刻在两人心底，无法抹平的伤痕。

咖啡馆内安安静静，周遭客人早已识趣低头，无人敢出声打扰这场离别六年的对峙。

“我不逼你。”

良久，顾北辰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声音低沉沙哑，褪去所有霸道，只剩卑微，“我可以等，多久都可以。”

“你不用等我。”徐梦瑶抬手擦去脸颊泪痕，收拾好散落的画稿，背过身，不再看他令人心软的眉眼，“顾总，前路漫漫，各自安好，就是最好的结局。”

各自安好。

又是最残忍、最无解的四个字。

顾北辰望着她单薄清冷的背影，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空落落的疼。他看着这间熟悉的咖啡馆，看着窗外不变的梧桐老街，六年前两人曾在这里相拥，许下岁岁相守的诺言。

如今景物依旧，晚风如故，唯独爱意千疮百孔，人心隔如山海。

物是人非，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若是我做不到各自安好呢？”

顾北辰缓步上前，停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不敢靠近，不敢逼迫，声音轻得像雨雾，裹着蚀骨深情，“徐梦瑶，六年执念，早就刻进骨血，我放不下，这辈子都放不下。”

徐梦瑶身形一顿，鼻尖酸涩难忍。

她攥紧帆布包肩带，强忍翻涌的心绪，迈开脚步，朝着咖啡馆大门走去。

冰凉的晚风裹挟雨后湿气扑面而来，她抬手推开玻璃门，风铃再次轻响，吹散身后所有纠缠。

走到门口，她驻足，没有回头，声音清淡，落进淅沥雨声里：

“放不下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话音落下，她撑开随身携带的雨伞，迈步踏入微凉雨幕之中。

背影单薄决绝，一步一步，再次逃离他的世界。

顾北辰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雨雾里的身影，指尖死死攥紧，眼底暗沉翻涌，翻涌着无尽悔恨、偏执与孤注一掷的执念。

助理轻声上前，低声劝慰：“顾总，要不要派人跟上？”

顾北辰抬手制止，目光死死凝着雨巷深处，唇角勾起一抹苍凉的笑意。

“不用。”

“她逃得了一时，逃不掉一世。”

“六年前我亲手放她离开，六年后，无论她躲去哪里，我都会一点点，把我的小姑娘，重新追回来。”

雨落长街，旧痕未愈，执念生根。

山河不改，物是人非，可他爱意未凉，救赎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