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是人非 第1章 骤雨逢旧人

入秋的霖城，总是被连绵阴雨裹挟。

时序步入九月，暑气散尽，整座城市浸在潮湿微凉的雾气里，天色暗得极早。傍晚五点五十分，原本阴沉的天空骤然翻涌黑云，狂风卷着枯叶掠过梧桐老街，不过片刻，滂沱大雨倾盆而下，砸在青灰色的柏油路上，溅起密密麻麻细碎的水花。

雨点狠狠拍打在「拾光」咖啡馆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顺着玻璃纹路蜿蜒滑落，汇成一道道水痕，模糊了窗外整条老街的光景。

店内暖黄的灯光温柔缱绻，隔绝了外界的湿冷，空气里漂浮着焦糖拿铁的醇香、烘焙咖啡豆的微苦，混着窗边白茉莉淡淡的清香，拼凑出岁月静好的安稳。

徐梦瑶坐在靠窗最僻静的位置。

她今日穿了一件软糯的米白色针织长裙，腰身收得极柔，裙摆垂落，盖住纤细白皙的脚踝，乌黑长发简单挽成低髻，几缕碎发垂在鬓角，柔和了面部线条。褪去六年前青涩张扬的模样，如今的她眉眼恬淡，气质温婉安静，周身裹着一层温润又疏离的薄雾，安静得像一幅静置的水彩画。

桌上平放着数位板与打印出来的插画线稿，是出版社约稿的治愈系绘本。

指尖捏着一支磨砂质感的铅笔，她垂着眼，慢条斯理修改画面边角的线条，睫毛纤长浓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手边放着一杯温热的燕麦拿铁，温度刚好，氤氲的热气轻轻上浮，模糊了她清冷的眉眼。

这是她离开顾北辰的第六年。

整整两千一百九十个日夜。

六年前，她狼狈不堪地拖着行李箱离开这座承载了所有欢喜与伤痛的城市，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回到霖城这条老旧街巷。这里远离市中心的繁华喧嚣，远离上流圈子的名利纷争，没人认识她，更没人知晓她曾爱得轰轰烈烈，输得遍体鳞伤。

她做起自由插画师，租下一间带阳台的老房子，朝暮作画，三餐烟火，刻意抹去过往所有痕迹，拉黑联系方式，删掉合照，避开所有顾北辰会出现的场所，斩断一切藕断丝连。

她以为，只要躲得够远，藏得够深，这辈子便能两两相忘，永不相见。

窗外狂风骤雨，街上行人步履匆匆，车辆驶过积水路面，溅起大片水花。徐梦瑶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画纸上少女望向雨夜的眼眸，心头轻轻一涩。

六年前，也是这样一场倾盆大雨。

也是这样萧瑟的秋日雨夜，她站在十字街口，看着顾北辰冷漠转身，字字句句，淬着寒冰，斩断她全部爱意。

「徐梦瑶，你的爱太廉价，我不需要。」

那一日大雨冲刷掉她所有尊严，碾碎她满腔热忱，也彻底埋葬了她年少滚烫、义无反顾的青春。

六年光阴，磨平棱角，治愈伤痕，她以为自己早已释怀，早已能坦然提起那个名字，可仅仅是雨夜相似的氛围，心口依旧泛起密密麻麻、钝重绵长的疼。

风铃清脆作响，骤然划破店内温柔的静谧。

玻璃门被人从外推开，裹挟着刺骨冷风与漫天水汽，一股冷冽强势的气息，瞬间席卷半个咖啡馆。

原本低声交谈的客人下意识噤声，店内轻柔的背景音乐，仿佛都在此刻低沉几分。

徐梦瑶握笔的指尖猛地一顿，血液好似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停滞半秒。

不必抬头，光是这迫人的气场，这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冷意，她便知道是谁。

她全身肌肉瞬间紧绷，背脊僵硬，下意识垂落眼帘，死死盯着笔下空白的画纸，假装专心修改稿件，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企图用最平淡的姿态，掩饰心底翻江倒海的慌乱。

来人踏入店内，黑色手工定制西装一尘不染，宽肩窄腰，身形挺拔修长，比例绝佳。墨色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发梢沾着细碎冰凉的雨珠，冷白的脖颈线条利落锋利。

六年时光，彻底重塑了这个人。

年少时的顾北辰，清瘦、阴郁、满身戾气，被原生家庭的不幸困住，眼底常年覆着化不开的灰暗，浑身是刺，敏感又偏执，落魄又破碎。

而此刻站在门口的男人，褪去全部狼狈，敛尽年少莽撞，眉眼深邃冷冽，鼻梁高挺，下颌线条锋利冷硬，薄唇天然下压，自带生人勿近的冷漠。

霖城无人不知，顾北辰，北辰集团掌权人，短短数年登顶霖城商界，杀伐果断，性情凉薄，是无数人仰望、敬畏、不敢招惹的存在。

万众瞩目，风光无限。

唯独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藏着经年不散的沉郁，从未改变。

顾北辰抬手，随手将滴水的黑色雨伞递给身侧随行的助理，指尖骨节分明，冷白修长。他并未理会躬身等候的助理，目光穿透氤氲水汽，穿过错落桌椅，穿过满屋暖光，精准、笔直、毫无偏差地锁定靠窗位置那个单薄的身影。

时隔六年，久别重逢。

一眼，万年。

周遭所有喧嚣尽数褪去，雨声、人声、背景音乐，全部消失，偌大的咖啡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徐梦瑶的心跳骤然失控，狠狠撞在胸腔上，震得她太阳穴发酸。她强迫自己冷静，指尖用力过度，铅笔笔尖骤然断裂，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刺耳。

躲不掉了。

她心里清楚，从他踏入这间店的那一刻起，她长达六年的逃避，彻底落幕。

顾北辰迈开长腿，皮鞋踩在光洁冰凉的地砖上，步伐沉稳缓慢，每一步都极轻，却重重踩在徐梦瑶紧绷的心弦之上，步步惊心。

周遭客人察觉到这份压迫感，纷纷侧目张望，却没人敢随意打量这位霖城大人物。

几秒之间，男人停在她桌前。

一片阴影覆落，隔绝头顶所有暖光，寒气包裹住她周身温热。

徐梦瑶垂着眼，长睫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眼尾微微发酸，她死死咬住下唇，压下翻涌的酸涩，逼迫自己抬起头，扯出一抹恰到好处、疏离客套的浅笑。

眉眼平静，无波无澜，礼貌、生疏，客气得像是面对一位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顾总。」

三个字，清淡温和，却隔着万水千山，斩断六年爱意，划开爱恨纠葛。

顾北辰垂眸，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他看得极细，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变化。

她瘦了，眉眼褪去年少的鲜活热烈，变得温润淡然，眼底干干净净，再也没有从前满心满眼的爱慕与依赖。从前爱笑，眼底盛着星光，如今眼底只剩一片平静死水，温柔是伪装，疏离是铠甲。

她剪去了当年他最喜欢的长发，挽起发髻，褪去青涩，褪去莽撞，活成了安稳克制、与世无争的模样。

这六年，她过得很好，好到可以彻底放下他。

这个认知，让顾北辰胸腔骤然收紧，密密麻麻的酸胀与痛楚席卷而来，压得他呼吸发沉。

他喉结轻轻滚动，低沉磁性的嗓音裹着雨夜寒凉，褪去年少沙哑，添尽岁月沧桑，一字一句，落在她耳边：「好久不见，徐梦瑶。」

「好久不见。」徐梦瑶语气平淡，指尖悄悄收拢，藏起掌心冰凉的冷汗，「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顾总。」

「不是巧合。」

顾北辰俯身，单手撑在桌面，身形微微压低，拉近两人距离，清冽冷沉的气息扑面而来，裹挟着独属于他的雪松冷香，是她刻入骨髓、忘不掉的味道。

他目光沉沉，锁住她躲闪的眼眸，眼底翻涌着隐忍、悔恨、偏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这家店，我找了你三年。」

窗外大雨滂沱，梧桐枝叶被狂风撕扯摇晃，六年光阴弹指而过。

老街依旧，店铺未改，窗外风景岁岁如常，街角的路灯、行道梧桐、临街橱窗，全都停留在六年前的模样。

可曾经相拥取暖、相爱至深的两个人，早已隔了岁月风霜，隔了满身伤痕，隔了无法抹平的遗憾。

山河如故，风月未改，偏偏故人变心，爱恨沉寂。

这世间最残忍的相逢，莫过于此——

旧景仍在，爱意未死，世事变迁，物是人非。

顾北辰凝着她故作平静的眉眼，薄唇轻启，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多年的沙哑：

「六年，你躲我躲得干干净净，就这么不想，再见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