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宫矗立在北方的地平线上,像一颗被遗忘在雪原上的白色獠牙。
镁娅站在一座冰丘的顶端,望着那座宫殿。它比她想象的更大——不是大,是巨大。塔楼高耸入云,尖顶消失在灰白色的天空中,城墙绵延数里,每一块砖都是透明的冰,但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血,又像火,又像被冻住的泪。
“她一个人住在这里。”镁娅说,声音很轻。
“二十年。”洸脂站在她身边,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霜,“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地方。二十年。”
小焰蹲在镁娅脚边,尾巴紧紧地贴着身体。“我闻到她的气味了。很冷。但底下有别的味道。”
“什么味道?”
“我说不清楚。”小焰的鼻子抽动了一下,“像是……旧东西。很旧很旧的东西。木头、纸张、干花……还有一个人的气味。一个女人。”
镁娅低头看着小焰。“一个女人?”
“嗯。不是莫甘娜。是另一个女人。更年轻。更温暖。但那个气味已经很淡了,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镁娅的心跳漏了一拍。
“走吧。”她说。
他们从冰丘上滑下来,朝冰宫走去。越靠近,空气越冷,地面越滑。镁娅的左臂又开始疼了,指尖的蓝色纹路比昨天深了一点。她低头看了看——还有五天。
冰宫的大门是两扇巨大的冰门,门上雕刻着复杂的图案——不是花纹,而是故事。镁娅停下来看了看那些雕刻。
第一幅: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花园里,手里捧着一朵花,笑容灿烂。
第二幅:同一个女人,跪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把剑,脸上全是泪。
第三幅:女人站在一座高塔上,双手举向天空,周围全是冰。
第四幅:女人独自坐在冰封的王座上,周围什么都没有。
“这是她的一生。”洸脂说。
“不是全部。”镁娅说,“只是后半段。前半段——她笑的那段——只有一幅。”
她伸手推了推冰门。门纹丝不动。
小焰用爪子拍了拍门,“锁住了。但里面没有插销。这门是活的——它认人。”
“认什么人?”
“认得莫甘娜。可能也认得她认识的人。”小焰看了镁娅一眼,“你试试把手放在上面。你身上有她的血。”
镁娅把双手贴在冰门上。冰是冷的,冷得她掌心的汗瞬间结成了冰。她闭上眼睛,试着去感受门里面的东西——像她在北塔里做的那样。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冷。无尽的、彻骨的、像要把灵魂都冻住的冷。
然后,在冷的最深处,她感觉到了一个东西——很小,很热,像一粒埋在雪地里的火星。
她推了一下。
冰门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呻吟,然后,慢慢地,裂开了一条缝。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宽,最后两扇门完全打开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墙壁是冰做的,顶上垂着冰棱,像一排排锋利的牙齿。地面是光滑的冰面,踩上去滑得要命,镁娅走了两步就差点摔倒。
“小心。”洸脂从背包里翻出一块布,撕成条,缠在鞋底上,“这样能防滑。”
镁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缠上布条之后确实好走多了。“你怎么什么都带着?”
“厨子出门,什么都要带着。”洸脂说,“你不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
他们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廊很长,弯弯绕绕的,像一个迷宫。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冰灯——不是真的灯,是冰做的小碗,碗里盛着一团蓝色的光,冷冰冰的,像鬼火。
“不要碰那些灯。”小焰说,“那不是光。那是被冻住的灵魂。”
镁娅的手缩了回来。“什么?”
“莫甘娜把活物的灵魂从身体里抽出来,冻在冰里,当灯用。”小焰的声音很低,尾巴紧紧地贴着身体,“你看那些光——它们不是在发光,它们是在挣扎。那些蓝色不是光的颜色,是痛苦的颜色的。”
镁娅看着那些蓝色的光。她之前只觉得它们冷,但现在她仔细看,发现那些光确实在动——不是平静地燃烧,而是不断地扭动、翻滚、挣扎,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
“能放它们出来吗?”镁娅问。
“打破冰碗就行。”小焰说,“但莫甘娜会知道的。这些灯是她的眼睛和耳朵。每打破一盏,她都会知道你在哪里。”
镁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拔出剑,一剑劈碎了离她最近的那盏冰灯。
“当——”冰碗碎了,蓝色的光从碎片中飘出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像一颗流星一样飞走了,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光飞走的一瞬间,镁娅听到了一声极轻的、极远的“谢谢”——像风吹过枯叶,像水滴落入深潭。
“你在干什么?”小焰急了,“她会知道的!”
“她知道就知道了。”镁娅把剑插回鞘里,“我不能看着这些东西被关在这里。”
她又劈碎了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蓝色的光一盏接一盏地从冰碗中释放出来,在走廊里盘旋、飞舞,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萤火虫。它们飞走之前,都在镁娅身边绕了一圈,像是在道谢。
洸脂没有说话。他默默地跟在镁娅后面,帮她把高处的冰碗打碎。小松跳到他肩膀上,用尾巴去够更高的地方。小灰钻到墙角的缝隙里,把藏在暗处的冰灯也找了出来。小焰在门口放哨,耳朵竖着,时刻警惕着。
当他们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已经释放了上百盏冰灯。
走廊的尽头是另一扇门。这扇门比大门小一些,但更精致——门面上镶嵌着无数细小的冰晶,每一颗冰晶都折射着蓝色的光,整扇门像一面巨大的万花筒。
镁娅伸手推门。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大厅。
大厅比他们走过的任何地方都大。穹顶高得像天空,上面挂满了冰棱,像倒挂的森林。地面是黑色的冰——不是透明的,是黑色的,像一面巨大的黑镜子,映出他们的倒影。大厅的四周立着十二根冰柱,每一根柱子里都冻着一样东西——一把剑、一面盾牌、一本书、一顶王冠、一只鸟、一朵花……
“这些都是她收集的。”小焰说,声音里有难得的严肃,“每一样东西都有故事。每一样东西都是她失去的。”
大厅的尽头,有一个冰做的王座。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莫甘娜。
她比镁娅上次见到她的时候更苍白了。银白色的头发披散在肩上,黑色的长袍拖在地上,像一摊凝固的影子。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抵着指尖,形成一个尖塔的形状。她的眼睛闭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冥想。
“你来了。”她没有睁眼,但她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像冰面下的水流,“比我预想的快。”
镁娅站在大厅中央,手按在剑柄上。“你知道我要来。”
“当然。”莫甘娜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是浅蓝色的,深不见底,像冰川的裂缝。但镁娅注意到——那双眼睛里有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深、更沉、更古老的东西。
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灵魂上的。是一个人撑了太久、等了太久、痛了太久之后的疲惫。
“你释放了我的灯。”莫甘娜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一百三十七盏。你知道那些灯里关着什么吗?”
“灵魂。”镁娅说。
“不是普通的灵魂。”莫甘娜站起来,从王座上走下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那些是背叛过我的人的灵魂。每一个都答应过我什么——忠诚、爱情、友谊——然后每一个都背弃了承诺。我把他们的灵魂冻在灯里,让他们永远在痛苦中燃烧。你觉得我很残忍,对吗?”
镁娅没有回答。
“但你放走了它们。”莫甘娜走到镁娅面前,低头看着她——她比镁娅高半个头,居高临下的姿态像一座冰山,“你知道它们飞走之后会去哪里吗?它们会回到那些背叛我的人的身体里。那些人的灵魂被我抽走之后,变成了行尸走肉——活着,但没有灵魂。现在灵魂回去了,他们会重新拥有意识。他们会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他们会活在愧疚中,直到老死。”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你觉得这样更仁慈吗?”
镁娅看着她。“你觉得这样会让你好受一点吗?”
莫甘娜的笑容凝固了。
“你把他们关在灯里,让他们痛苦,”镁娅说,“你让他们的灵魂回去,让他们愧疚——你觉得这样会让你不痛吗?”
莫甘娜没有说话。
“不会的。”镁娅说,“你还是在痛。你一直都在痛。你做了这么多事,说了这么多狠话,但你还是痛。”
大厅里安静极了。连风都停了。
莫甘娜看着她,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融化,而是松动。像冰面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你很像她。”莫甘娜说,声音很轻。
“谁?”
“你的母亲。”莫甘娜转过身,走回王座前,但没有坐下。她背对着镁娅,看着墙上的一幅冰雕——那是一个花园,花园里有两个小女孩在荡秋千。一个金色头发,一个银色头发。她们在笑。
“那是你和我母亲。”镁娅说。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莫甘娜的声音变得遥远,像从时间的另一端传来的,“那时候我还不是巫女。我只是一个喜欢在花园里荡秋千的小女孩。你的母亲——艾格尼丝——是我的姐姐。她比我大五岁。她总是保护我。有人欺负我,她就去找人家打架。我摔倒了,她就把我背在背上。我哭了,她就给我讲故事。”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雕上那个银色头发的小女孩的脸。
“后来呢?”镁娅问。
“后来我们都长大了。”莫甘娜收回手,转过身来,“我遇到了一个人。一个男人。他说他爱我。他说他要娶我。他说他会永远陪着我。”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冷,但底下有东西在碎裂。
“他是王国的将军。年轻、英俊、勇敢。所有人都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相信了。我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他——我的信任,我的爱,我的魔力。”
“然后呢?”
“然后国王要攻打邻国。他需要强大的魔法来保证胜利。他来找我,让我帮他制造一场大雾,让敌人在雾中迷失方向。我拒绝了——我不愿意用魔法去杀人。”
她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放弃。他去找了那个男人——我的未婚夫。他跟他说,如果他能让说服我,就封他为公爵。如果他不肯……”
“他就杀了他。”镁娅说。
“不。”莫甘娜的声音变得冰冷,“国王说,如果他不肯,就告诉我——他根本不爱我。他接近我,只是因为国王的命令。国王派他来接近我,取得我的信任,好让我为王国效力。”
大厅里的空气更冷了。
“他选择了什么?”镁娅问。
“他选择了公爵。”莫甘娜说,“他来找我,告诉我一切都是假的。他的爱是假的,他的承诺是假的,他的温柔是假的。他说完之后就走了,连头都没有回。”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
“那一天,我的心里结了一层冰。那层冰保护了我——它让我感觉不到痛。但冰会生长。它越长越厚,越长越大,最后把我整个人都冻住了。”
“你选择了冰。”镁娅说。
“冰不会伤害我。”莫甘娜说,“冰不会背叛我。冰是诚实的——它永远都是冷的。”
“但你也感觉不到别的了。”镁娅说,“温暖、快乐、爱——你都感觉不到了。”
莫甘娜没有回答。
镁娅往前走了一步。“我母亲来封印你的时候,她说了什么?”
莫甘娜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说——”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冰面下的低语,“她说‘妹妹,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
镁娅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说对不起。”莫甘娜重复了一遍,“她来封印我,但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你知道她为什么封印你吗?”
“因为她怕我伤害别人。”莫甘娜说,“她是对的。那时候我已经疯了。我把那个男人冻成了冰雕,把他的全家都冻成了冰雕。我要去冻住整个王都——我要让所有人都尝尝冷的滋味。你母亲来了。她没有打我,没有骂我,她只是——”
她停下来,闭上眼睛。
“她只是抱住了我。”莫甘娜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她抱住我,在我耳边说‘妹妹,对不起。我太忙于照顾别人了,忘了照顾你。’然后她把我封印了。二十年。”
镁娅站在那里,看着莫甘娜。这个强大的、恐怖的、让整个王国都颤抖的巫女,此刻站在冰宫的大厅里,像一个被遗弃了很久很久的孩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母亲吗?”莫甘娜睁开眼睛,看着镁娅,“不是因为她封印了我。是因为她死了。她把所有的力量都用在封印上了,她把自己耗尽了。她死了,留下我一个人在这个冰宫里。二十年。她说过对不起,但她没有留下来。她走了。”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但眼泪在碰到脸颊的一瞬间就冻成了冰,变成两颗小小的冰珠,滚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走了。”莫甘娜说,“她跟所有人一样,都走了。”
二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镁娅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见过一个巫女哭——不,她从来没见过一个像莫甘娜这样的人哭。强大到可以冻住整个王国的人,此刻站在那里,眼泪冻成冰珠,一颗一颗地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地响。
“她不是想走。”镁娅终于说,声音很轻。
“她走了。”莫甘娜说,语气冰冷,但底下的颤抖出卖了她。
“她没有选择。”镁娅说,“她封印你用尽了所有的力量。她不是不想留下来,她是留不下来。”
“她没有选择。”莫甘娜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每个人都这么说。国王说他‘没有选择’,只能派那个男人来骗我。那个男人说他‘没有选择’,只能背叛我。你母亲说她‘没有选择’,只能封印我,然后去死。”
她看着镁娅,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整个世界冻住吗?”她问,“因为那样,所有人都不会有选择了。没有选择,就没有背叛。没有背叛,就没有痛苦。一切都停下来。一切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在你面前离开,没有人在你背后说谎,没有人用‘没有选择’当借口。”
“那不是活着。”镁娅说。
“那也不是痛着。”莫甘娜说。
“你痛。”镁娅往前走了一步,“你现在就在痛。你把整个世界都冻住了,你还是痛。”
莫甘娜的表情变了。那道裂纹——在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纹——开始蔓延。
“你——”
“你痛,是因为你还在乎。”镁娅又往前走了一步,“你在乎那个背叛你的男人,所以你把他冻成冰雕。你在乎那些骗你的人,所以你把他们的灵魂关在灯里。你在乎我母亲,所以你恨她走了。”
她走到莫甘娜面前,站定了。
“你痛,是因为你还爱着。”
莫甘娜看着她,嘴唇微微发抖。“你不懂——”
“我懂。”镁娅说,“我母亲也走了。她没有回来过。我恨过她——恨她为什么不回来看看我,恨她为什么不给我留一封信,恨她为什么选择去死而不是选择和我在一起。”
她的声音也在发抖。
“但我后来明白了——她没有选择。她不是不想回来,她是回不来。她不是不爱我,她是把爱留在了封印里,留在了每一寸保护这个王国的冰里。”
她伸出手,握住了莫甘娜的手。
莫甘娜的手是冰冷的,冷得像冰块。但镁娅没有松开。
“她没有走。”镁娅说,“她一直在。在你封印里,在我身体里,在所有被你的冰封住但还在挣扎的生命里。她一直在。”
莫甘娜低头看着镁娅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是温暖的——不是炉火的那种灼热,而是面团发酵时的那种温暖。缓缓的、持续的、让人安心的。
“你——”莫甘娜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冰冷的、遥远的、像从冰川深处传来的声音,而是一个人的声音。一个女人。一个很累很累、很痛很痛、很想停下来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的女人的声音。
“你像她。”莫甘娜说,眼泪又开始流了。这次眼泪没有冻住——它们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落,落在地面的黑冰上,发出轻微的、温暖的响声。
“你也像她。”镁娅说,“你像她年轻的时候。我见过她的画像。她笑起来的时候,和你笑起来的时候——”
“我没有笑。”莫甘娜说。
“你在笑。”镁娅说,“你现在就在笑。”
莫甘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的嘴角确实翘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的,像冰面上那第一道裂纹,细小、脆弱、但确确实实地存在。
她把手缩回去,像被烫到了一样。
“不。”她后退了一步,“不行。我不能——”
“不能什么?”
“不能暖和起来。”莫甘娜的声音变得急促,“暖和了就会痛。痛了就会——就会——”
“就会活着。”镁娅说。
莫甘娜看着她,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更复杂的、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下面的万丈深渊,既害怕掉下去,又忍不住想看看深渊底下有什么。
“你不明白。”莫甘娜说,声音在发抖,“我已经二十年没有痛过了。二十年。我忘了痛是什么感觉。我忘了哭是什么感觉。我忘了——”
她停下来,闭上眼睛。
“我忘了活着是什么感觉。”
她睁开眼睛,看着镁娅。
“你为什么要来?”她问,“你为什么要来融化我?我已经习惯了冷。冷不会伤害我。冷不会离开我。冷——”
“冷也不会拥抱你。”镁娅说。
她张开双臂,看着莫甘娜。
莫甘娜站在那里,像一棵被冻了二十年的树。她的身体僵硬,她的手臂贴在身体两侧,她的手指蜷缩着,像不敢伸出来的触角。
“来吧。”镁娅说。
莫甘娜没有动。
“我母亲抱过你的。”镁娅说,“在封印你之前,她抱过你。二十年前。”
莫甘娜的嘴唇在发抖。
“现在轮到我了。”镁娅说。
莫甘娜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又一步。然后她停下来,站在镁娅面前,距离近得能感觉到镁娅身上的温度。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镁娅的肩膀。然后她缩回去了,像被烫到了一样。然后又伸出来,这次碰的时间长了一点。
“你的身体是暖的。”莫甘娜说,声音很奇怪,像一个人在描述一种从未见过的颜色。
“嗯。”
“暖的。”莫甘娜重复了一遍,然后把整个手掌贴在镁娅的肩膀上。她的手在发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镁娅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让莫甘娜感受她的温度。
莫甘娜的手从肩膀移到她的手臂上,又从手臂移到她的手上。她握住镁娅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掉进深渊。
“暖的。”她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小的笑。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但那是一个真实的笑容——不是冷笑,不是苦笑,不是嘲讽的笑。是一个人的笑。一个女人。一个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的女人。
镁娅笑了。
“你笑起来很好看。”她说。
莫甘娜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然后她哭了。
不是之前那种眼泪冻成冰珠的哭,而是真正的、人的哭。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落在镁娅的手背上,滚烫的。她哭得很难看,鼻子红红的,嘴巴咧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像一个被关了二十年的人,终于被放出来了,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但那是阳光。
“我——”她哽咽着说,“我不知道怎么——”
“不用知道。”镁娅说,“哭就好了。”
莫甘娜哭了很久。镁娅一直握着她的手,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洸脂站在大厅的入口,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走过去,因为他知道那不是他的位置。那是两个女人之间的事——一个失去了母亲,一个失去了姐姐。她们在彼此的眼里找到了自己缺失的那一块。
小松蹲在他肩膀上,小声说:“她在哭。”
“嗯。”
“巫女也会哭吗?”
“会。”洸脂说,“所有的人都会哭。”
小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尾巴擦了擦自己的眼睛。“我没有哭。是风太大了。”
“嗯。风太大了。”洸脂说。
大厅里没有风。但没有人指出这一点。
三
莫甘娜哭了很久。
当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巫女了——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一个很累很累的、哭完了之后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普通人。
“我——”她开口说,声音哑哑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说。”镁娅说,“你饿不饿?”
莫甘娜愣了一下。大概没有人问过一个巫女饿不饿。
“什么?”
“你饿不饿?”镁娅重复了一遍,“我们走了很远的路。洸脂——就是那个做面包的——他带了吃的。你二十年没吃东西了吧?”
“巫女不需要吃东西。”莫甘娜说,语气里有一丝困惑,“我的身体已经被魔力改变了。我不饿,不渴,不冷,不——”
“不活着。”镁娅替她说完了。
莫甘娜沉默了。
“吃一点吧。”镁娅说,“就算不需要,也可以尝尝味道。洸脂做的东西很好吃的。”
她转过头,朝洸脂招了招手。
洸脂走过来,从背包里翻出最后一点干粮——几块硬邦邦的面包、一小块干酪、一壶已经凉了的水。他看了看这些东西,皱了皱眉头。
“太少了。”他说,“而且不新鲜了。”
“没关系。”莫甘娜说,声音很轻,“我不——”
“等一下。”洸脂打断了她。他环顾了一下大厅,目光落在一根冰柱上——那根柱子里冻着一只铜锅。锅不大,但看起来还能用。
“那是你的?”他问莫甘娜。
莫甘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那是……很久以前的。我还没有变成巫女的时候,喜欢做饭。那是我用的锅。”
洸脂走到冰柱前,用手摸了摸冰面。冰很厚,但他感觉到锅在冰里面——铜的,底很厚,柄是木头的,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
“能拿出来吗?”他问。
莫甘娜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手,轻轻一挥。冰柱裂开了一条缝,铜锅从缝里滑出来,落在洸脂手里。
洸脂捧着锅,用围裙擦了擦。锅底有些锈迹,但整体还好。他把它放在地上,然后从背包里翻出最后的食材——一小袋面粉、几根干野菜、一小块盐、一壶水。
“你做什么?”莫甘娜问。
“面疙瘩汤。”洸脂说,“最简单的。但能暖身子。”
他生起火——用镁娅的火石和最后一点干草。火在冰宫的大厅里燃烧着,发出噼啪的响声,冰面反射着火光,整个大厅都变成了暖色调的橙色。
莫甘娜看着那团火,眼神很奇怪。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突然看见了水——既想扑过去,又怕那是海市蜃楼。
洸脂把面粉和水揉成面团,揪成小块,丢进烧开的水里。他加了盐和野菜,又加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他从背包最底层翻出来的干蘑菇粉。
汤煮好了。不是丰盛的汤,只是最简单的面疙瘩汤。但香气弥漫开来,在整个冰宫的大厅里飘荡,和冰的冷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温暖的、让人鼻子发酸的味道。
洸脂盛了一碗,递给莫甘娜。
莫甘娜接过碗。碗是温的,暖着她的手心。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清汤,浮着几片野菜叶和几块白色的面疙瘩。很简单。很普通。
她喝了一口。
汤是咸的,带着野菜的微苦和蘑菇的鲜。面疙瘩是软的,在舌尖上化开。
她又喝了一口。
然后她又哭了。不是之前那种崩溃的哭,而是安静的、无声的哭。眼泪滴进碗里,和汤混在一起。
“怎么了?”洸脂有点紧张,“不好喝吗?食材不够,所以——”
“不是。”莫甘娜摇头,“不是不好喝。”
她又喝了一口。
“是太好喝了。”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忘了……食物是有味道的。”
她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滴汤的味道。她喝完了一碗,洸脂又给她盛了一碗。她喝了三碗。
三碗之后,她把碗放下,看着洸脂。
“谢谢你。”她说。
洸脂笑了笑。“不客气。做饭是我的事。”
莫甘娜转过头,看着镁娅。
“你的朋友很好。”她说。
“嗯。”镁娅说,“他很好。”
莫甘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大厅的尽头,站在那面巨大的冰镜前面。镜子里映出她的倒影——苍白的、憔悴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
“我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啊。”她低声说。
镁娅走到她身边,站在镜子前面。两个女人的倒影并排在一起——一个金色头发,一个银色头发;一个年轻,一个苍老;一个眼里有火,一个眼里有冰。
“你还可以变回来。”镁娅说。
“变回来?”莫甘娜苦笑了一下,“二十年。我做了那么多事。我冻住了那么多生命。我差点毁掉整个王国。你觉得我还能变回来?”
“能。”镁娅说,“只要你愿意。”
“愿意什么?”
“愿意痛。”镁娅说,“愿意活过来。愿意面对那些你伤害过的人,对他们说对不起。愿意花二十年、三十年、一辈子去弥补。”
莫甘娜看着她。“你觉得我该这么做?”
“我觉得你想这么做。”镁娅说,“你只是不敢。”
莫甘娜沉默了。
镜子里的两个倒影在火光中明灭不定。冰面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张正在展开的地图。
“给我一点时间。”莫甘娜终于说,“我需要……想一想。”
“好。”镁娅说,“但不要太久。外面的冰墙还在。你的魔法还在运行。每多一天,就多一个生命被冻住。”
“我知道。”莫甘娜转过身,看着镁娅,“但我不能……我不能一下子就变成另一个人。二十年。我需要时间。”
镁娅点了点头。“我们等你。”
她转身走回洸脂身边,在他旁边坐下来。小松从她肩膀上跳下来,钻进她怀里,缩成一个毛茸茸的球。小灰从口袋里探出头,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汤的余香。
“她会变好吗?”小松小声问。
“不知道。”镁娅说,“但她在试。”
“试什么?”
“试活着。”镁娅说。
她靠在冰墙上,闭上眼睛。左臂的寒毒又开始疼了,指尖的蓝色纹路比昨天更深了。她低头看了看——还有四天。
四天。
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
然后她听见了莫甘娜的声音,从大厅的尽头传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艾格尼丝……你的女儿来找我了。她很勇敢。比我们两个都勇敢。”
镁娅睁开眼睛,看见莫甘娜站在冰镜前面,对着镜子说话。镜子里没有倒影了——只有一片流动的、白色的光。
“你没有保护好我。”莫甘娜说,“但你生了一个好女儿。”
她伸出手,在冰镜上画了一个符号。符号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我会试试。”她说,“为了你。也为了她。”
冰镜里出现了一个画面——一个女人站在花园里,周围开满了玫瑰。她转过身来,看着莫甘娜,笑了。
那笑容温暖得像春天的阳光。
镁娅看见了那个笑容。她知道那不是真的——那是冰镜制造的幻象。但她不在乎。
因为那个笑容,和她梦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四
那天晚上,他们在冰宫的大厅里过夜。
洸脂用最后一点面粉做了几个小面饼,烤得焦黄酥脆。莫甘娜吃了一块,说“好吃”。她的语气还是很淡,但不再是冰冷的了——是一种生疏的、笨拙的、像很久没有说过这个词的人努力说出来的样子。
小松蹲在莫甘娜的膝盖上,仰着头看她。“你为什么不养一只宠物?这么大的宫殿,一个人住,不无聊吗?”
莫甘娜低头看着这只小松鼠,眼神有些茫然。“我……没有想过。”
“你应该养一只。”小松认真地说,“比如一只松鼠。松鼠很好的。会陪你说话,会帮你藏东西,会在你难过的时候用尾巴蹭你的脸。”
“你是在推荐你自己吗?”莫甘娜问。
小松的尾巴炸了一下。“当然不是!我有镁娅了!我才不会离开她!”
莫甘娜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今天她第二次笑——虽然比第一次更小,但更自然了。
小灰从口袋里探出头,小声说:“它其实是想说……你不一定要一个人。”
莫甘娜低头看着这只小小的灰色老鼠,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她说,“也许有一天。”
小焰趴在火堆旁边,尾巴盖在鼻子上,假装在睡觉。但它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所有人的对话。壳壳趴在洸脂的膝盖上,慢慢地吃着一点面饼碎屑,吃一口,停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很深奥的问题。
“壳壳。”洸脂小声说,“你在想什么?”
壳壳慢慢抬起头,用它的慢语速说:“我……在想……明天……会……发生……什么。”
“害怕吗?”
“不怕。”壳壳说,“因为……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在一起。”
洸脂笑了笑,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壳壳的壳。
“嗯。”他说,“在一起。”
夜深了。火堆的火焰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冰面偶尔发出轻微的响声——那是冰在融化。非常缓慢地、几乎察觉不到地融化。
镁娅靠在冰墙上,闭着眼睛。她没有睡着——她的左臂太疼了,寒毒在深夜总是更活跃。她睁开眼睛,看着大厅尽头的冰镜。镜面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睡不着?”莫甘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镁娅说。
“寒毒在疼。”
“你知道?”
“那是我的魔法。”莫甘娜说,“我当然知道。你的左臂应该已经没什么知觉了。明天会更疼。后天会更疼。大后天——”
“大后天我会来找你。”镁娅说,“不管你想没想好。”
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的不怕我?”莫甘娜问。
“怕。”镁娅说,“你很强大。你可以在一瞬间把我冻成冰雕。我打不过你。”
“那你还来?”
“因为有些事情比怕更重要。”镁娅说,“你姐姐——我母亲——她也怕你。她怕你伤害别人,更怕你伤害自己。但她还是来了。她没有因为怕就不来。”
黑暗中又是沉默。
然后莫甘娜的声音传来,很轻,很柔,像冰面下的水流:
“你真的很像她。”
镁娅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让疼痛在黑暗中蔓延。左臂的寒毒像一根冰针,从指尖一直刺到肩膀。很疼。但她没有叫出声。
因为她知道,莫甘娜比她更疼。
那种疼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灵魂上的。是被所有人抛弃的疼,是把自己冻了二十年之后发现还是忘不掉的疼,是终于有人来了却不知道能不能留下的疼。
那种疼,比寒毒疼一万倍。
镁娅在疼痛中慢慢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花园里,周围开满了玫瑰。一个女人站在她面前,金色头发,白色裙子,笑容温暖。
“谢谢你。”女人说,“谢谢你去找她。”
“你是来道别的吗?”镁娅问。
女人笑了。“不是道别。是来看你。我的女儿。我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你。”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镁娅的脸。
“你长大了。”她说,“比我高。比我壮。比我勇敢。”
“我不勇敢。”镁娅说,“我害怕很多事。”
“勇敢不是不害怕。”女人说,“勇敢是害怕了还往前走。你一直在往前走。”
镁娅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要走了。”女人说,“但不是永远。我会在镜子里看着你。在你需要我的时候,对着镜子喊我。我会听见的。”
“妈妈——”
“镁娅。”女人笑了,笑容温暖得像春天的阳光,“妈妈永远爱你。”
花园消失了。玫瑰消失了。女人消失了。
镁娅睁开眼睛,看见冰宫的大厅,看见暗红色的炭火,看见洸脂蜷在她旁边睡着了,围裙盖在身上当毯子。
她的脸上有泪。不是梦里的泪,是真的泪。
她伸手擦了擦,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
这一次没有梦了。只有黑暗,和黑暗中隐隐约约的、冰面融化的声音。
像春天,从很远的地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