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蜜滴坊的十二个月
一月:铁与面粉
新年后的第一个早晨,银冠城被一场大雪覆盖了。
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悄无声息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撕开了一个鹅毛枕头。到天亮的时候,整个城市变成了一个白色的蛋糕——屋顶是糖霜,街道是奶油,树枝是撒了糖粉的姜饼人。
蜜滴坊的门被雪堵住了。洸脂在里面推了三下,只推开一条缝。他从缝里挤出去,站在齐膝深的雪里,呼出一口白气。
“好大的雪。”他说。
镁娅从后面探出头来。“还能开店吗?”
“开。”洸脂说,“雪天更需要热面包。”
他拿起铲子开始铲雪。镁娅也拿了一把铲子,两个人一左一右,把门口的雪推到两边。小松蹲在窗台上,指挥着:“左边!左边还有!不对,是你的左边!”
“你能下来帮忙吗?”镁娅问。
“我是松鼠。松鼠不铲雪。”
“松鼠可以刨雪。”
“那是北极狐做的事。我是橡木松鼠,怕冷。”
小灰从口袋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外面的雪,又缩回去了。“好冷。”
小焰趴在窗台里面,尾巴盖在鼻子上,眼睛半睁半闭。“你们铲你们的。我在看家。”
铲了半个时辰,门口终于清出了一条路。洸脂回到后厨生火,镁娅把门口的牌子翻过来——从“休息”翻到“营业”。
第一个客人是一个老太太。她裹着厚厚的棉袄,头上包着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她走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冷气,像一块会走路的冰。
“来两个肉桂卷。”她说,声音在围巾后面闷闷的。
洸脂把肉桂卷装进纸袋,递给她。老太太接过来,没有走。
“你是那个打败巫女的姑娘?”她看着镁娅。
镁娅愣了一下。“不是我一个人。是大家一起。”
“我听说你一个人去了黑石城堡。”老太太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我孙子在城门口当兵。他说你一个人去了黑石城堡,拿了什么钥匙,然后去火焰山采了花,然后去了冰宫,然后——”
“然后喝了很多汤。”镁娅说。
老太太眨了眨眼睛。“汤?”
“嗯。面疙瘩汤。蜂蜜肉桂面。还有牛角包。”镁娅指了指洸脂,“他做的。”
老太太看了看洸脂,又看了看镁娅,忽然笑了。“你们是好孩子。两个都是。”
她把银币放在柜台上,抱着纸袋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说:“我孙子说,你是英雄。”
“我不是英雄。”镁娅说。
“英雄都这么说。”老太太笑了,推门走了。
小松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镁娅肩膀上。“你是英雄。你就承认吧。”
“我不是。”
“你是。你打败了巫女。”
“是莫甘娜自己选择停下来的。”
“你去找了她。你不去找她,她不会停下来。”
镁娅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的雪,看着老太太在雪地里慢慢走远的背影。
“也许吧。”她说,“但我不是一个人。”
二月:迷迭香
二月的第一天,洸脂发现窗台上的迷迭香枯了。
那盆迷迭香是从老铺子搬过来的,种了两年多,一直长得很茂盛。但过完年之后,叶子开始发黄,枝干变脆,轻轻一碰就断了。
洸脂站在窗台前,看着那盆枯了的迷迭香,很久没有说话。
“怎么了?”镁娅走过来。
“迷迭香枯了。”
“再种一盆。”
“这盆是我从种子种起的。”洸脂说,“种了两年。”
镁娅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能感觉到他在难过。
“它活了两年。”镁娅说,“两年对于一盆迷迭香来说,已经很老了。”
“它不老。是冬天太冷了。窗台靠外面,风从缝里灌进来——”
“洸脂。”镁娅打断他,“它枯了。不是你的错。”
洸脂低下头,手指轻轻碰了碰枯黄的叶子。叶子碎在他指尖,变成一小撮粉末。
“我知道。”他说,“但它是从第一天就在这里的。壳壳趴在旁边,小焰趴在柜台上,它在窗台上。它一直都在。”
镁娅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会安慰人。她只会打铁和打仗。
小松从房梁上跳下来,蹲在枯了的迷迭香旁边,用爪子碰了碰土。“土还是湿的。你浇水浇太多了。”
“冬天要少浇水。”小焰从柜台上探过头来,“你忘了?”
洸脂愣了一下。“我忘了。”
“你整个冬天都在做姜饼人。国王订了一百个,你忙着烤饼干,忘了给迷迭香控水。”
洸脂站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没关系。”镁娅说,“再种一盆。”
“种不出一模一样的。”
“不需要一模一样。”镁娅从架子上拿下一只空花盆,放在窗台上,“新的迷迭香,新的故事。旧的迷迭香,旧的故事。两个都好。”
洸脂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镁娅说,“你说的话比我多。”
“我每天只说‘欢迎光临’和‘谢谢’。”
“还有‘你揉的面不能吃’。”
洸脂笑了。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种子——迷迭香的种子,用纸包着,上面写着“春天种”。他把种子撒在花盆里,盖上土,浇了水。
“等春天。”他说。
“等春天。”镁娅说。
小松蹲在花盆旁边,用尾巴扫了扫土。“我帮你看着。谁都不许碰。”
“你会把它挖出来的。”小焰说,“你喜欢挖土。”
“我不挖!我保证!”
“你上次把老霍夫曼的靴子挖了一个洞。”
“那是意外!我以为里面有橡果!”
小灰从口袋里探出头,小声说:“我可以帮忙看着。我……我不会挖土。”
小松瞪了小灰一眼。“你是老鼠。老鼠也会挖土。”
“但我不会挖迷迭香。我只挖……奶酪。”
小焰翻了个白眼。“一群不靠谱的。”
它从柜台上跳下来,蹲在花盆旁边,尾巴围成一个圈,把花盆圈在中间。“我来看着。我是最靠谱的。”
“你是最会偷鱼的。”小松说。
“偷鱼和看花盆不矛盾。”
洸脂看着它们,笑了。他从后厨端出一盘刚烤好的饼干——迷迭香饼干,用最后一点干迷迭香叶子做的,酥脆香甜,带着迷迭香特有的清冽香气。
“吃吧。”他把饼干放在窗台上。
小松抓起一块,咬了一口。“好吃!比迷迭香本香还好吃!”
小灰捧着一块小碎屑,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嗯。好吃。”
小焰矜持地咬了一口,舔了舔嘴。“还行。但下次可以多放一点黄油。”
镁娅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饼干在舌尖上化开,迷迭香的香气从口腔一直飘到鼻腔,清冽而悠长。
“好吃。”她说。
洸脂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他嚼了嚼,咽下去,看着窗台上那只空花盆,看着种子在土里安静地睡着。
“春天会来的。”他说。
“嗯。”镁娅说,“会来的。”
三月:北方的信
三月的第一天,一只乌鸦落在了蜜滴坊的窗台上。
它是一只很大的乌鸦,羽毛黑得像墨,眼睛亮得像两颗黑宝石。它的脚上绑着一只小竹筒,竹筒里塞着一卷纸。
“莫甘娜的信!”小松喊道。
洸脂从后厨跑出来,解下竹筒,取出里面的纸。纸是粗糙的、边缘不整齐的那种,墨迹深浅不一。
洸脂、镁娅、小松、小灰、小焰:
春天快到了。北方的雪开始化了。冻土变成了泥泞,走路的时候鞋子会陷进去。壳壳很喜欢泥泞,因为它可以在上面画图案。它画了一只松鼠、一只老鼠、一只狐狸、一只蜗牛,还有一口锅。画得很好。可惜泥泞留不住图案,太阳一出来就干了。
科尔在修一座桥。河面上的冰化了,两岸的人要过河。他说这是他应该做的。我觉得他说得对。一个人做错了一件事,就要做一百件好事来弥补。也许一百件不够。那就一千件。
我和壳壳在花田里种了新花。这次是向日葵。壳壳说向日葵会跟着太阳转。我不信。花怎么会有眼睛?壳壳说“你……等着……看”。我等了三天。第三天,向日葵真的转了。我站在花田里,看着几百朵向日葵一起转头,像一群在跳舞的孩子。我笑了。笑得很丑。但壳壳说好看。
你们那边怎么样了?洸脂的迷迭香发芽了吗?小松有没有偷吃橡果?小灰有没有晒太阳?小焰有没有偷鱼?
对了,壳壳让我在信的末尾加上它要说的话。它说得很慢,我等了很久。以下是它的原话:
“我……想你们。不是……一点点……想。是……很多……很多……想。像……向日葵……想太阳……一样想。”
它说完之后缩进了壳里,很久没有出来。我想它是不好意思了。
等花开了,我会回来看你们。
莫甘娜
洸脂读完信的时候,小松又哭了。它抱着那颗铁打的橡果,哭得稀里哗啦的。
“它说它想我们!像向日葵想太阳一样想!”
“你哭什么?”小焰说,“它说的是想我们,又不是想你一个人。”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哭!”小松把脸埋进橡果里,“它说它画了我们!在泥泞上画的!太阳一出来就干了!”
“所以它画了好几次。”莫甘娜在信里没有写这句,但小焰加了进去,“它画了好几次,因为它知道会干。但它还是画。”
小松哭得更厉害了。
小灰从口袋里探出头,小声说:“我也想它们。”
小焰甩了甩尾巴。“我也有一点想。”
“只有一点?”小松抽抽搭搭地问。
“一点五。”小焰说。
小松扑过去抱住小焰的尾巴。“你明明很想!”
“放开我的尾巴!”小焰跳起来,在柜台上转了好几圈,但小松抱得很紧,像一颗长在尾巴上的毛球。
镁娅看着它们,笑了。她走到柜台前,拿起笔,开始写回信。
亲爱的莫甘娜和壳壳:
迷迭香发芽了。很小,很绿,只有两片叶子。小松每天趴在花盆旁边看,一看就是半天。小灰每天给它浇一滴水。小焰不让任何人靠近——除了它自己。
小松吃了很多橡果。它胖了三圈。但它说那是肌肉。
小灰每天都晒太阳。它说晒太阳的时候会想你们。
小焰没有偷鱼。但它偷了隔壁的腊肉。隔壁的老板追了它五条街。它跑回来的时候,腊肉还在嘴里。它说“这是我用速度换来的”。
洸脂的牛角包越来越好吃了。他说是因为天气暖和了,面团发酵得好。我觉得是因为他在面团里加了开心。
我打了一组新模具。是向日葵。等你们回来的时候,洸脂会用它们做向日葵饼干。
快点回来。蜜滴坊的门永远开着。
镁娅
她把信装进竹筒,绑在乌鸦的脚上。乌鸦歪着头看了看她,叫了一声,展开翅膀飞走了。
窗台上,迷迭香的幼苗在阳光中微微摇晃。两片嫩绿的叶子,像两只张开的小手,在接住春天的光。
四月:国王的蛋糕
四月的一天,王宫里来了一个人。
是一个侍从,穿着华丽的制服,胸口别着王室的徽章。他站在蜜滴坊的门口,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正式而庄重的声音说:
“国王陛下明日八十寿辰,命蜜滴坊制作寿辰蛋糕一座。要求:三层,奶油裱花,顶部要有王冠。明日午时之前送到王宫。”
洸脂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擀面杖停在了半空中。
“明天?”他说。
“明天。”侍从说,“国王陛下说了,蜜滴坊的糕点是最好的。他只要蜜滴坊的。”
侍从走了之后,洸脂站在后厨里,看着面粉袋、鸡蛋筐、黄油罐和糖罐,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镁娅问。
“三层蛋糕。”洸脂说,“我从来没有做过三层蛋糕。”
“那就做。”
“万一塌了呢?”
“不会塌的。”
“万一奶油化了呢?”
“现在不热。奶油不会化。”
“万一——”
“洸脂。”镁娅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你做过多少蛋糕?”
“几百个。但都是小的。一层的那种。”
“几百个。”镁娅说,“你做了几百个蛋糕。每一个都很好。这一个也会很好。”
洸脂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好。做。”
那天晚上,蜜滴坊的灯亮了一整夜。
洸脂站在案板前,揉面、烤蛋糕胚、打奶油、熬糖浆。镁娅站在他旁边,递工具、擦汗、打下手。小松负责把鸡蛋从筐里运到案板上——它用尾巴卷着鸡蛋,一次运两个,小心翼翼地,像在运炸弹。小灰负责捡掉在地上的碎屑——它吃得肚子圆滚滚的,像一颗长毛的汤圆。小焰负责……品尝。每一层蛋糕胚出炉的时候,它都要尝一小口,然后给出评价:
“底层稍微有点干。下次少烤两分钟。”
“中层刚好。完美。”
“上层可以再多加一点糖。国王年纪大了,喜欢吃甜的。”
洸脂按照小焰的建议调整了配方。凌晨三点的时候,三层蛋糕胚都烤好了,整整齐齐地排在架子上冷却。
凌晨四点,他开始裱花。
奶油在他的手下变成一朵朵玫瑰花,一层一层地堆叠在蛋糕上。他用小镊子把糖渍樱桃放在花心,用细裱花袋挤出藤蔓和叶子。顶层,他用巧克力做了一个王冠,边缘镶着金箔——金箔是镁娅切的,她用打铁的巧手把金箔切成了极细的丝,贴在王冠的边缘,闪闪发亮。
天亮的时候,蛋糕做好了。
它站在案板上,三层,雪白,缀满奶油玫瑰和糖渍樱桃。顶上的巧克力王冠在晨光中闪着金光,像一座真正的王冠。
洸脂退后两步,看着蛋糕,笑了。
“好看。”镁娅说。
“好看。”小松说。
“好看。”小灰说。
“还行。”小焰说,但它的尾巴在摇。
他们把蛋糕装在特制的木盒里,抬着送往王宫。镁娅抬一边,洸脂抬另一边。小松蹲在蛋糕盒上,小灰在镁娅的口袋里,小焰在前面开路。
王宫里的大殿挤满了人。国王坐在王座上,穿着最华丽的长袍,戴着真正的王冠。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地图上的河流,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蛋糕被放在国王面前的长桌上。国王低下头,看着这座三层奶油蛋糕,看着顶上的巧克力王冠,看着那些糖渍樱桃和奶油玫瑰。
“这是蜜滴坊做的?”他问。
“是的,陛下。”洸脂说。
“你做的?”
“是我做的。”
国王拿起叉子,叉了一朵奶油玫瑰,放进嘴里。他嚼了嚼,咽下去,闭上眼睛。
大殿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在等国王的评价。
国王睁开眼睛。“再来一块。”
洸脂笑了。
国王吃了三块蛋糕,喝了两杯茶,然后靠在王座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我年轻的时候,”他说,“我的王后也喜欢做蛋糕。她做的蛋糕没有你的好看,也没有你的好吃。但她会在蛋糕上面放一朵花——真正的花,从花园里摘的。她说‘好看的东西,应该放在好看的东西上面’。”
他看着蛋糕顶上的巧克力王冠,笑了。
“你让我想起她了。”他对洸脂说,“不是因为你做的蛋糕像她的。是因为你做蛋糕的时候,很认真。她做蛋糕的时候,也很认真。”
洸脂低下头。“谢谢陛下。”
国王挥了挥手。“去吧。回去做你的蛋糕。下次我过生日,你再做一个。”
“陛下明年才过生日。”
“那就明年。”国王笑了,“我会活到明年的。”
洸脂回到蜜滴坊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站在后厨里,看着案板上的面粉、鸡蛋壳、奶油罐和糖罐,看着窗台上迷迭香的幼苗在阳光中摇晃,看着小松在房梁上打盹、小灰在口袋里睡觉、小焰趴在柜台上尾巴盖着鼻子。
“累吗?”镁娅问。
“累。”洸脂说。但他笑了。
五月:铁锤与擀面杖
五月的一个下午,老霍夫曼从橡木村来了。
他骑着一匹老马,马背上驮着一只大木箱。木箱很沉,老马走得气喘吁吁的。他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
“爹!”镁娅从蜜滴坊里跑出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老霍夫曼说,“顺便给你送点东西。”
他打开木箱。里面是一套全新的铁匠工具——铁锤、铁砧、钳子、冲子、錾子,每一件都打磨得锃亮,手柄上缠着新的皮绳。
“你不在,铺子里的工具都生锈了。”老霍夫曼说,“我打了一套新的。给你用。”
镁娅蹲下来,拿起那把铁锤。锤头是锻钢的,手柄是橡木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握住了父亲的手。
“谢谢爹。”她说。
老霍夫曼站在蜜滴坊的门口,看着这块小小的招牌,看着窗台上的迷迭香,看着里面摆得整整齐齐的桌椅和柜台。
“这就是你现在的铺子?”他问。
“嗯。”镁娅说,“我帮洸脂打下手。他做面包,我打模具。”
“你还会打下手?”老霍夫曼笑了,“你在铺子里连风箱都拉不好。”
“我现在会了。我会洗菜、切菜、刷碗、擦桌子。我还会打模具——玫瑰的、橡果的、麦穗的,还有火的。”
“火的?”
“嗯。一团不会灭的火。”
老霍夫曼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像她小时候那样。
“你长大了。”他说。
“我早就长大了。”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那个五岁就爬上钟楼屋顶的小丫头。”
镁娅笑了。她拉住父亲的手,把他拽进铺子里。“进来坐。洸脂做了新的牛角包。你尝尝。”
老霍夫曼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洸脂端出一盘刚出炉的牛角包,金黄酥脆,散发着蜂蜜和黄油的香气。他又倒了一杯热茶,放在老霍夫曼面前。
“叔叔,请用。”他说。
老霍夫曼看了看牛角包,又看了看洸脂。“你就是那个做面包的王子?”
洸脂的耳朵红了。“我不是王子了。我就是做面包的。”
“你做的面包好吃吗?”
“您尝尝。”
老霍夫曼拿起一个牛角包,咬了一大口。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三口吃完一个,他又拿起第二个。
“好吃。”他说,嘴里塞满了面包,含含糊糊的,“比我做的好吃。”
“您也会做面包?”洸脂问。
“不会。所以比我做的好吃。”
镁娅笑了。她坐在父亲对面,看着他吃牛角包,喝茶,看着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
“爹,”她说,“你留下来住几天吧。”
“住几天?”
“嗯。银冠城有很多好玩的地方。钟楼、集市、王宫花园——洸脂可以带你去逛。”
“我不逛。”老霍夫曼说,“我来看你的。你在哪,我就在哪。”
镁娅的鼻子酸了一下。她低下头,假装在喝茶。
小松从房梁上跳下来,蹲在老霍夫曼的肩膀上。“老霍夫曼!你来了!你有没有带橡果?”
“带了。在箱子里。”
“多少颗?”
“一袋。”
“一袋是多少颗?”
“够你吃的。”
小松兴奋得尾巴炸成了一个球,从老霍夫曼的肩膀上跳下来,钻进木箱里,在里面翻箱倒柜地找橡果。
小灰从口袋里探出头,小声说:“它会把箱子翻乱的。”
“让它翻。”老霍夫曼说,“它开心就好。”
小焰趴在柜台上,尾巴扫了扫。“你就是那个铁匠?镁娅的父亲?”
“是的。”
“你打了一辈子的铁?”
“一辈子。”
“那你打过最好的东西是什么?”
老霍夫曼想了想。“是镁娅。”
小焰的尾巴停了一瞬。“什么?”
“镁娅是我打过的最好的东西。”老霍夫曼说,“我打了一辈子的铁,犁头、镰刀、马蹄铁、剑——但没有一样比得上她。她是我最好的作品。”
镁娅放下茶杯,看着父亲。他的眼睛是湿的,但他在笑。
“爹——”她说。
“不用说什么。”老霍夫曼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面包屑,“我该走了。铺子里还有活。”
“你不是说要住几天吗?”
“我改主意了。看到你好好的,就够了。”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来,“洸脂。”
“叔叔。”
“照顾好她。她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不会打扫卫生。但她会打铁。她会打仗。她会保护你。你也要保护她。”
“我会的。”洸脂说。
“用你的方式。”老霍夫曼说,“不是用剑,是用面包。”
洸脂笑了。“我会的。”
老霍夫曼骑上老马,朝城门走去。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蜜滴坊的招牌——那块刻着松鼠、老鼠、狐狸、蜗牛和一口锅的木牌。
他笑了。
“好地方。”他说。然后他拍了拍马脖子,走了。
六月:向日葵饼干
六月的一天,莫甘娜回来了。
她没有提前写信,没有让乌鸦送消息。她只是出现在蜜滴坊的门口,像一个普通的旅人,灰色长袍,银色头发,肩膀上趴着一只小蜗牛。
“我回来了。”她说。
洸脂从后厨探出头来,笑了。“你回来了。刚好,向日葵饼干出炉了。”
镁娅从后厨跑出来,手里端着一盘金黄色的饼干——向日葵形状的,花瓣是用模具压出来的,花心用了一点红糖,烤出来之后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你打了那个模具。”莫甘娜说。
“嗯。”镁娅说,“你说种了向日葵,我就打了向日葵的模具。”
莫甘娜拿起一块饼干,看着它。向日葵的花瓣整整齐齐的,一圈一圈地围着花心,像真正的向日葵一样。
她咬了一口。饼干是酥脆的,甜丝丝的,带着一点点焦糖的苦。
“好吃。”她说。
壳壳从她肩膀上慢慢爬下来,爬到桌上,爬到饼干旁边。它用触角碰了碰饼干,然后慢慢吃起来。
“好吃。”它说。
小松从房梁上跳下来,扑到壳壳面前。“壳壳!你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我……也想……你。”壳壳说,“你……又胖了。”
“我没有胖!我是壮了!”
“嗯……壮了。”
小灰从口袋里爬出来,站在壳壳面前,小声说:“欢迎回来。”
“谢谢。”壳壳说。
小焰从柜台上跳下来,蹲在壳壳旁边,尾巴扫了扫它的壳。“你不在的时候,北方的花开了吗?”
“开了。很多……很多……向日葵。”
“好看吗?”
“好看。比……太阳……还好看。”
小焰翻了个白眼。“向日葵怎么可能比太阳还好看。”
“它们……会……跟着……太阳……转。像……一群……孩子在……追……妈妈。”
小焰没有回答。它只是趴在桌上,把下巴搁在爪子上,尾巴轻轻摇了摇。
那天下午,蜜滴坊关了门。他们在后厨里摆了一张大桌子,洸脂做了满满一桌菜——蘑菇汤、烤面包、蜂蜜肉桂面、向日葵饼干。镁娅从集市上买了一罐蜂蜜酒,倒在小杯子里,每人一杯——连小松和小灰都有一小碟。
“干杯。”镁娅举起杯子。
“干杯。”洸脂说。
“干杯。”莫甘娜说。
小松举起一颗橡果。“干杯!”
小灰举起一粒面包屑。“干杯。”
小焰举起爪子。“干杯。”
壳壳慢慢举起触角。“干……杯。”
他们喝蜂蜜酒,吃蘑菇汤,嚼向日葵饼干。小松喝了两杯酒之后开始说胡话,说它要当银冠城第一只飞上钟楼的松鼠。小灰喝了一小口就醉了,趴在桌上打呼噜,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小焰喝了三杯,然后开始讲它偷鱼的光辉历史——每一条鱼都有名字、有性格、有故事。壳壳喝了一滴,然后缩进壳里,很久没有出来。
莫甘娜喝了一杯,脸红了。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光,看着月光照在迷迭香上,照在向日葵饼干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镁娅。”她说。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来找我。后悔进了冰宫。后悔——”她停下来,不知道该怎么说。
镁娅放下杯子,看着莫甘娜。“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镁娅说,“你在吃饼干。你在喝蜂蜜酒。你在笑。这就够了。”
莫甘娜低下头,眼泪掉进了杯子里。
“我哭了。”她说。
“嗯。”
“不是因为痛。是因为——”
“因为开心。”镁娅说。
莫甘娜抬起头,笑了。眼泪还在脸上,但她在笑。
“嗯。”她说,“因为开心。”
那天晚上,莫甘娜和壳壳住在蜜滴坊后面的小房间里。洸脂把那间房收拾过了——换了新的床单,放了一盆花,窗台上摆了一只小碟子,里面放着几块向日葵饼干。
壳壳趴在枕头上,慢慢地说:“这里……真好。”
“嗯。”莫甘娜说,“真好。”
“我们……多住……几天。”
“好。”
“几天……是……几天?”
“你想住几天就住几天。”
壳壳慢慢地把头缩进壳里。“那……就……永远。”
莫甘娜笑了。她躺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的月亮,看着月光照在向日葵饼干上,照在花盆里的雏菊上,照在壳壳的壳上。
她闭上眼睛。
不痛了。不冷了。不是一个人了。
七月:集市上的剑
七月的集市是一年中最热闹的。
银冠城每年七月都会举办一次大集市,四面八方的商人涌进城里,在广场上搭起帐篷,摆出各种各样的货物——丝绸、香料、珠宝、武器、书籍、乐器、活的牛羊、会唱歌的鸟、来自大海另一边的贝壳和珊瑚。
蜜滴坊的门口摆了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刚出炉的面包和饼干。小焰蹲在桌子上,充当活招牌——一只火红的狐狸蹲在面包中间,尾巴蓬松得像一把扇子,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一眼。
“这是真的狐狸吗?”一个小女孩问。
“当然是真的。”小焰说。
小女孩吓了一跳。“狐狸会说话!”
“这只狐狸什么都会。”小焰甩了甩尾巴,“它会说话、会算术、会品面包、会抓老鼠。”
“那它会跳舞吗?”
小焰的尾巴僵了一下。“跳舞?”
“嗯。我见过马戏团的狐狸跳舞。转圈圈,用后腿站起来。”
小焰看了小女孩一眼,慢慢地、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用后腿站了三秒钟,然后砰地坐下了。
“跳完了。”它说。
小女孩拍着手笑了。“好厉害!”
小焰的耳朵红了——如果狐狸会脸红的话。
镁娅站在旁边,笑得弯了腰。
“笑什么?”小焰瞪了她一眼。
“没什么。你跳舞很好看。”
“我没有跳舞。我只是站了一下。”
“站得很优雅。”
小焰哼了一声,把脸别过去,尾巴尖在轻轻晃。
下午的时候,集市上来了一个卖武器的商人。他的摊位上摆满了剑、刀、斧头、长矛,每一件都擦得锃亮。他站在摊位后面,大声吆喝: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矮人锻造的宝剑!精灵打磨的弯刀!北方寒铁铸成的长矛!每一件都是珍品!每一件都削铁如泥!”
镁娅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些武器。
“怎么样?”商人问,“姑娘,你要买剑吗?这把怎么样?精钢锻造,剑刃锋利,适合——”
“这把剑不行。”镁娅说。
商人的笑容僵了一下。“不行?这可是矮人锻造的——”
“不是矮人锻造的。”镁娅拿起那把剑,用手指弹了弹剑刃,听了一下声音,“剑刃的硬度不够,淬火的时候温度低了。剑柄的配重也不对,握在手里会往前倾。这把剑用不了多久就会断。”
商人的脸色变了。“你懂什么——”
“她是铁匠。”洸脂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盘饼干,“她打了一辈子的铁。”
“她打了一辈子?”商人上下打量了镁娅一眼——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她多大?”
“二十。”镁娅说,“我从五岁开始打铁。十五年了。”
商人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镁娅放下那把剑,走到摊位后面,拿起一把斧头看了看。“这把斧头还行。但刃口太薄了,砍硬木会卷刃。应该再厚两分。”
她又拿起一把长矛。“这把长矛的枪头做得不错。但枪杆的木头不行——用的是松木,太软了。应该用白蜡木。”
商人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过,”镁娅放下长矛,“你的东西不算差。只是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她从腰带上解下那把火之钥——暗红色的短剑,剑刃上还有火焰山的余温——放在摊位上。
“你看看这个。”她说。
商人拿起短剑,看了看剑刃,弹了弹,又看了看剑柄上的符文。他的眼睛越睁越大。
“这是——”他的声音变了,“这是火之钥?矮人圣物?”
“是的。”
“你从哪里——”
“黑石城堡。”镁娅说,“我拿的。”
商人看着她,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你就是——那个打败巫女的铁匠?”
“不是我一个人。”镁娅说,“但剑是我拿的。”
商人把短剑恭恭敬敬地放回摊位上。“姑娘——不,女士——不,大人——这把剑我不能看。这是圣物。我没有资格碰。”
“你有资格。”镁娅把短剑别回腰带上,“你是一个铁匠。我也是。铁匠和铁匠之间,没有高低。”
商人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握住了镁娅的手。“谢谢你。谢谢你这么说。”
镁娅握了握他的手,转身走了。
洸脂跟在后面,手里端着饼干盘,嘴角翘着。
“笑什么?”镁娅问。
“没什么。”洸脂说,“就是觉得你很厉害。”
“我什么都没做。”
“你让一个卖假货的商人哭了。这不算‘什么都没做’。”
镁娅笑了。“他卖的不全是假货。只是夸大了。”
“你纠正了他。”
“嗯。铁匠不能骗人。铁是诚实的。人也应该诚实。”
洸脂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手臂上那些铁屑留下的黑点上,照在她嘴角那个小小的笑容上。
“镁娅。”他说。
“嗯?”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铁匠。”
镁娅的耳朵红了。“太阳晒的。”她说。
“太阳在西边。你的耳朵在东边。”
“你学我说话。”
“你教得好。”
他们并肩走在集市上,穿过人群,穿过吆喝声和笑声,穿过香料的气味和烤肉的气味。小松蹲在镁娅肩膀上,小灰在口袋里,小焰在前面开路。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石板路上,像四个正在长大的巨人。
八月:月光下的约定
八月的夜晚,月亮又大又圆。
镁娅坐在蜜滴坊的屋顶上,双腿悬在屋檐外面,看着月亮。洸脂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两块向日葵饼干——一块给自己,一块给她。
“给你。”他把饼干递过去。
镁娅接过来,咬了一口。“好吃。”
“每天都好吃。”
“每天都好吃,但每天都不一样。”
洸脂想了想。“你说得对。每天的面团都不一样。天气、温度、湿度、面粉的牌子——都会影响面团。所以每天的面包都不一样。”
“就像人。”镁娅说,“每天都不一样。”
“嗯。就像人。”
他们坐在屋顶上,吃着饼干,看着月亮。小松蹲在烟囱旁边,抱着橡果打盹。小灰在屋檐的边缘探出头,看着下面的街道,月光照在它灰色的毛上,像镀了一层银。小焰趴在瓦片上,尾巴盖在鼻子上,假装在睡觉,但耳朵竖着。
“洸脂。”镁娅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我没有来蜜滴坊送模具,我们会怎样?”
洸脂想了想。“你迟早会来的。”
“为什么?”
“因为你的松鼠喜欢吃橡果饼干。”
镁娅笑了。“小松不是我的松鼠。它是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喜欢吃橡果饼干。”
“这倒是。”镁娅咬了一口饼干,“所以不管怎样,我都会来的。”
“嗯。”洸脂说,“不管怎样,我都会在这里。”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银冠城的屋顶上,像撒了一层碎银子。钟楼的钟声响了,当当当,当当当,在夜风中飘荡。
“洸脂。”镁娅又说。
“嗯。”
“你说心火会灭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在。”洸脂说,“你在,心火就在。”
镁娅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染成了银色的。
“你也在。”她说。
“嗯。我也在。”
他们坐在屋顶上,肩膀挨着肩膀。小松在烟囱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小灰在屋檐边上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小焰的尾巴在月光中轻轻摇了摇。
“洸脂。”镁娅说。
“嗯。”
“我们一直这样好不好?”
“哪样?”
“这样。坐在屋顶上,吃饼干,看月亮。”
洸脂笑了。“好。一直这样。”
“拉钩。”
“拉钩。”
他们伸出小指,勾在一起。月光照在他们的手指上,像一枚银色的戒指。
小松在烟囱旁边睁开眼睛,偷偷看了一眼,然后把脸埋进橡果里,小声说:“肉麻。”
但它在笑。
九月:收获的季节
九月,橡木村的橡树林结果了。
小松收到了一封信——是森林里的松鼠们捎来的,用一片橡树叶包着一颗橡果,叶子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果子熟了。回来吃。”
小松捧着那颗橡果,站在窗台上,尾巴炸成了一个球。
“我要回去!”它说,“我要回去收橡果!今年的橡果特别大!特别圆!特别好吃!”
“那就回去。”镁娅说。
“你陪我!”
“我要看铺子。”
“让洸脂看!”
“洸脂要做面包。”
“让小焰看!”
小焰从柜台上抬起头。“我是首席试吃官,不是看铺子的。”
“就一天!”小松跳到小焰面前,用爪子抓着它的尾巴,“就一天!我请你吃橡果!最好的橡果!”
“我不吃橡果。”
“那我请你吃鱼!集市上最贵的鱼!”
小焰的耳朵竖了一下。“什么鱼?”
“鲱鱼!腌过的!咸咸的!香香的!”
小焰舔了舔爪子。“好吧。就一天。”
于是镁娅带着小松回了橡木村。洸脂留在蜜滴坊看铺子,小焰当代理店长——虽然它大部分时间都在柜台上打盹。
橡木村的橡树林比银冠城的任何地方都美。树叶是金色的,阳光穿过叶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橡果铺了一地,像一颗颗棕色的小石头。
小松从镁娅的肩膀上跳下来,在落叶堆里打了个滚,然后开始捡橡果。它捡得飞快——左爪一个,右爪一个,尾巴卷一个,嘴里叼一个。它把橡果堆在一棵大树下,堆成了一座小山。
“够了够了!”镁娅喊它,“你拿不了那么多!”
“拿得了!我拿得了!”小松的嘴里塞满了橡果,说话含含糊糊的,“我这次要带一麻袋回去!”
“你带一麻袋回去放哪里?”
“放在蜜滴坊!放在窗台上!放在迷迭香旁边!”
“迷迭香会被压死的。”
“不会!我放在花盆旁边!不压在花盆上!”
镁娅叹了口气,蹲下来帮它捡。她捡橡果的动作比小松慢得多——她毕竟没有尾巴,也没有松鼠的敏捷。
小灰从口袋里爬出来,也帮忙捡。它小小的爪子一次只能捧一颗橡果,但它跑得很快,一趟一趟地运,累得气喘吁吁的。
“你歇一会儿。”镁娅说。
“不歇。”小灰喘着气说,“小松在努力。我也要努力。”
镁娅看着这只小老鼠,心里暖了一下。它那么小,那么弱,跑几步就要喘气。但它从来不放弃。从来不说“我不行”。从来不说“这不关我的事”。
“小灰。”她说。
“嗯?”
“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老鼠。”
小灰的鼻子尖红了。它低下头,捧着一颗橡果,快步跑向那座小山。
太阳落山的时候,小松终于满意了。它蹲在那座橡果小山旁边,喘着粗气,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好了。”它说,“够了。”
“你数过多少颗吗?”镁娅问。
“没有。太多了。数不清。”
“那你怎么知道够了?”
小松看着那座小山,看着金色的树叶,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它笑了。
“因为开心了。”它说,“开心了就够了。”
镁娅把橡果装进麻袋,扛在肩上。小松蹲在麻袋上面,小灰在口袋里。她们穿过金色的橡树林,走过熟悉的小路,路过老霍夫曼的铁匠铺——铺子的灯亮着,炉火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老霍夫曼的影子映在墙上,正在打一件什么东西。
镁娅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没有进去,只是看着那个影子,看着那团炉火,看着那些挂在墙上的铁器。
“走吧。”她对自己说。然后她转过身,朝银冠城的方向走去。
回到蜜滴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洸脂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小焰趴在柜台上,面前摆着一条腌鲱鱼——是小松答应它的那条。
“回来了。”洸脂说。
“回来了。”镁娅说。
“饿不饿?”
“饿。”
她把麻袋放在地上,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汤是蘑菇汤,浓稠香滑,暖洋洋的。
小松从麻袋上跳下来,跑到窗台上,把一颗橡果放在迷迭香的花盆旁边。它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摆正了一点。
“好看。”它说。
小灰从口袋里爬出来,站在窗台上,看着那颗橡果,小声说:“好看。”
小焰舔了舔腌鲱鱼,甩了甩尾巴。“还行。”
洸脂站在后厨门口,看着窗台上那颗橡果,看着迷迭香的幼苗在月光中摇晃,看着小松和小灰并排蹲在那里。
他笑了。
“好看。”他说。
十月:冬天的准备
十月的最后一周,洸脂开始为冬天做准备。
他把蜜滴坊的窗户缝用纸条糊上了,防止冷风灌进来。他把门口的牌子换了一块新的——旧的被风吹裂了,新的是镁娅用铁皮打的,上面刻着“蜜滴坊”三个字,字的旁边刻着松鼠、老鼠、狐狸、蜗牛和一口锅。
“好看。”洸脂说。
“当然好看。”镁娅说,“我打的。”
“你打什么都好看。”
镁娅的耳朵红了。“你最近话变多了。”
“跟你学的。”
“我以前话很多吗?”
“你以前不说话。你只打架。”
镁娅笑了。“我现在也不说话。我现在只打铁和打下手。”
“你还会打下手?”
“会。洗菜、切菜、刷碗、擦桌子——”
“你已经说了很多遍了。”
“因为我很厉害。”
洸脂笑了。他继续糊窗户缝,镁娅帮他把面粉袋从地下室搬上来,一袋一袋地码在后厨的架子上。小松帮忙递胶水——它用尾巴卷着胶水罐,从窗台运到洸脂手里,一趟一趟的,累得气喘吁吁。
“你歇一会儿。”洸脂说。
“不歇。”小松喘着气说,“冬天要来了。要准备很多东西。不能歇。”
小灰在角落里帮忙整理香料罐——它把肉桂、豆蔻、丁香、姜粉分门别类地摆好,标签朝外,整整齐齐的。它太小了,搬不动罐子,但它可以用鼻子把罐子推到正确的位置。
小焰趴在柜台上,负责……监督。
“肉桂放左边。豆蔻放右边。丁香放中间。姜粉放最下面。”它指挥着,“不对,姜粉放最下面,拿的时候不用踮脚。”
“你为什么不帮忙?”小松问。
“我在帮忙。我在动脑子。”
“动脑子也算帮忙?”
“当然。没有脑子,你们的手就是废的。”
小松翻了个白眼,继续运胶水。
忙了一整天,蜜滴坊终于准备好了。窗户缝糊好了,面粉袋码好了,香料罐摆好了,木柴堆满了后院,蜂蜜和黄油也囤了足够过冬的量。
洸脂站在后厨里,看着这一切,满意地叹了口气。
“够了。”他说,“够过一个冬天了。”
“够我们所有人吃吗?”镁娅问。
“够。够你吃三顿。”
“我吃不了那么多。”
“你每次都说吃不了,然后吃三碗。”
镁娅笑了。“那是因为你做的好吃。”
洸脂的耳朵红了。“你最近也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他们站在后厨里,看着窗外的夕阳。太阳快落山了,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和紫色,像一块巨大的渐变布。窗台上的迷迭香又长高了一截,已经有手指那么高了,叶子嫩绿嫩绿的。
“明年春天,”洸脂说,“它会开花的。”
“迷迭香会开花?”
“会。蓝色的小花。很小,很香。”
“你见过?”
“见过。在老铺子的时候,它开过一次。很小,不仔细看都看不见。但很香。整个窗台都是它的香气。”
镁娅看着那棵幼苗,想象着它开花的样子。蓝色的小花,很小,很香。
“等它开花的时候,”她说,“我们请莫甘娜和壳壳回来看。”
“好。”洸脂说,“请她们回来看。”
十一月:第一场雪
十一月的中旬,第一场雪来了。
这次雪没有新年那场大,只是薄薄的一层,像撒了糖霜的蛋糕。街道上的脚印很快就消失了,屋顶上的雪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蜜滴坊的生意很好。天冷了,人们更想吃热面包和甜饼干。洸脂每天早早就生火,烤箱从早到晚都不停。镁娅帮他打下手,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她递什么,他要什么,从来不用多说。
“盐。”
镁娅递盐。
“肉桂。”
镁娅递肉桂。
“黄油。”
镁娅递黄油。
“你。”
镁娅愣了一下。“什么?”
洸脂笑了。“没什么。试试你会不会递。”
镁娅拿起擀面杖,作势要打他。洸脂笑着躲开了,面粉从案板上飞起来,在阳光中飞舞。
小松蹲在房梁上,用爪子捂住了眼睛。“你们两个——又来了。”
“你闭嘴。”镁娅和洸脂同时说。
小松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橡果里。
下午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来了。
是科尔。
他站在蜜滴坊的门口,穿着一件旧皮袄,靴子上沾满了泥巴。他的头发比之前更白了,脸上的疤痕在冷风中发红。他的手里提着一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个苹果——不大,有点歪,但红得很漂亮。
“进来坐。”洸脂说。
科尔走进来,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他把篮子放在桌上,搓了搓冻僵的手。
“北方的苹果。”他说,“今年第一次结果。很小,但很甜。莫甘娜让我带给你们。”
洸脂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苹果是脆的,酸甜酸甜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好吃。”他说。
镁娅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莫甘娜还好吗?”
“好。”科尔说,“她每天在花田里种花。向日葵开了之后,她又种了玫瑰。玫瑰开了之后,她又种了薰衣草。她说要把北方变成一座大花园。”
“壳壳呢?”
“壳壳在帮她。它趴在花田边上,用触角指路。‘这边……种……玫瑰。那边……种……薰衣草。’莫甘娜就按照它说的种。”
镁娅笑了。“壳壳当上了园艺大师。”
“它当上了很多东西。”科尔说,“园艺大师、哲学家、心理咨询师。莫甘娜有什么心事,都跟它说。它说话很慢,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
“你呢?”镁娅问,“你在做什么?”
科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剑、握过权杖、握过背叛的刀。现在它们在修桥、翻土、种花。
“我在修桥。”他说,“北方的河上有很多桥,年久失修了。我一座一座地修。修好了,两岸的人就可以过河了。”
他停顿了一下。
“我在弥补。”他说,“虽然永远弥补不完。但我在做。”
镁娅看着他。这个男人曾经背叛了她的姨妈,背叛了她的母亲,背叛了所有人。他不是一个好人。但他是一个想变好的人。
“那就继续做。”镁娅说,“做到你觉得够了为止。”
科尔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红的,但他在笑。
“好。”他说,“做到够了为止。”
他站起来,穿上旧皮袄,戴上手套。
“我走了。”他说,“北方的桥还有几座没修完。”
“吃了饭再走。”洸脂说。
“不吃了。天短了,天黑之前要赶回去。”
洸脂从后厨拿出一袋面包,塞进他手里。“路上吃。”
科尔看着那袋面包,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谢谢。”他说。
他走出蜜滴坊,走进雪地里。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
“镁娅。”他说。
“嗯?”
“你母亲——艾格尼丝——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我对不起她。一辈子都对不起。”
镁娅站在门口,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知道。”她说,“她知道你对不起她。她也知道你在努力。”
科尔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让眼泪在脸上结成冰。
“谢谢。”他说。然后他转过身,走进雪地里,消失了。
镁娅站在门口,看着他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脚印很深,一步一步的,很稳。
“他会好的。”洸脂站在她身后。
“嗯。”镁娅说,“他会好的。”
十二月:一年之后
十二月三十一日的晚上,蜜滴坊没有营业。
洸脂在门外的牌子上挂了一张纸条:“今晚休息。明天见。”
但后厨的灯亮着。炉火在烧,烤箱在转,案板上摆满了面团和馅料。洸脂在做一顿大餐——蘑菇汤、烤鸡、蜂蜜面包、肉桂卷、苹果派、向日葵饼干。镁娅在帮忙——洗菜、切菜、摆盘子。
小松在房梁上挂了一串橡果当装饰,小灰在窗台上摆了几根蜡烛,小焰趴在柜台上,用尾巴把桌上的面包屑扫干净。
“还有多久?”小松问。
“快了。”洸脂说,“等她们来。”
“她们什么时候来?”
“快了。”
门上的风铃响了。
莫甘娜站在门口,灰色长袍,银色头发,肩膀上趴着壳壳。她的手里提着一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朵向日葵——冬天的向日葵,在温室里种的,花瓣金黄,像一颗颗小太阳。
“我来了。”她说。
“你来了。”镁娅说,“饿不饿?”
“饿。”
她们坐下来。长桌上摆满了食物,蜡烛在窗台上摇曳,月光照进来,和烛光混在一起。小松蹲在桌上,小灰在口袋边上,小焰趴在窗台上,壳壳趴在莫甘娜的手心里。
“干杯。”镁娅举起杯子。这次是热茶——因为小松上次喝了蜂蜜酒之后在房梁上睡了一整天。
“干杯。”洸脂说。
“干杯。”莫甘娜说。
小松举起一颗橡果。“干杯。”
小灰举起一粒面包屑。“干杯。”
小焰举起爪子。“干杯。”
壳壳慢慢举起触角。“干……杯。”
他们喝茶,吃面包,喝汤,嚼饼干。小松吃了三颗橡果、两块饼干、一小块面包,肚子圆得像一颗球。小灰吃了一整粒面包屑——对它来说已经是一顿大餐了。小焰吃了半条烤鱼——洸脂专门给它做的,用蜂蜜和迷迭香腌过的,香得小焰的尾巴摇了一整晚。
壳壳吃了一小片蘑菇,慢慢地嚼着,嚼了很久。
莫甘娜喝了两杯茶,吃了三块向日葵饼干。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一年最后一天的月亮,又大又圆,像一面银色的镜子。
“镁娅。”她说。
“嗯。”
“一年了。”
“嗯。一年了。”
“一年前,我还在冰宫里。一个人。冷。痛。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现在呢?”
莫甘娜看着窗台上的迷迭香——它已经长得很高了,叶子茂盛,在月光中泛着银绿色的光。窗台上还有一颗铁打的橡果——小松的宝贝。一只小老鼠的脚印——小灰踩上去的。一根红色的毛——小焰掉的。一只空蜗牛壳——壳壳换下来的旧壳。一块向日葵饼干——洸脂留的,说等春天来了再吃。
“现在,”莫甘娜说,“我在这里。和你们在一起。不冷。不痛。知道明天要做什么。”
“做什么?”
“种花。”莫甘娜笑了,“修桥。写信。吃饼干。等春天。”
镁娅笑了。“那明年呢?”
“明年也一样。”莫甘娜说,“种花。修桥。写信。吃饼干。等春天。”
“后年呢?”
“也一样。”
“大后年呢?”
莫甘娜想了想。“也许花种得更多了。桥修得更好了。信写得更长了。饼干吃得更多了。春天等得更短了。”
镁娅举起茶杯。“那就这样。”
“嗯。”莫甘娜举起茶杯,“就这样。”
钟楼的钟声响了。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十二声,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亮,在整座城市的上空回荡。
新的一年来了。
蜜滴坊的灯还亮着。炉火还烧着。面团还在发酵。迷迭香还在生长。
心火还在烧。不大,不亮,但永远不灭。
(番外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