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霖小半生衣食无忧,一事无成,是不依附着什么就活不下去的菟丝花,因而总有一种浪漫的天真。
她觉得绝不会有人想到关月舒在她这里,自以为干了一件大事,还有种隐秘的兴奋,却在第二天就被敲了房门。
佣人去开了门,门外站着那个一贯阴恻恻的望家长子,背后还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保镖。
乔霖披了条羊绒围巾,迎了上去。望尧看着这个总是拎不清的女人,假笑了一下,问:“乔阿姨,我的伴读呢?”
“伴、伴读?”乔霖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眼神飘忽,“不知道呀,我没有见过……”
望尧的笑沉了下去。
他摆摆手,后面保镖冲了进去,乔霖伸出纤弱的胳膊试图要拦,被客客气气地“请”到了沙发上。
乔霖的慌张显而易见,她攥着围巾的边角,看着他们在自己家里翻找起来。
要是关月舒被抓回去怎么办?
她捡到关月舒的时候,那孩子身上就都是伤,要是回去……
乔霖打了个寒颤。
她立马指着望尧说:“你敢这么对我?!还有没有王法了?我要向你爸爸告你的状!”
望尧将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觉得这人果然是看不清形势,语气平淡地说:“可惜,望禹现在在外地……”
乔霖被他吓得一个哆嗦。
是啊,她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居然还想着庇护另一个孩子……
但是最后,其中一个人从卧室出来,神色焦急,附耳说道:“人不见了。”
——
关月舒还是离开了。
他知道望禹母子处境艰难,怕牵连到他们,于是凌晨时分离开了乔霖的住所,什么都没有带。
他走了好长的路,回到学校,去拿那仅属于自己的一点东西。
放假期间,清晨的校园里雾气浓得有如实质,门卫认识他,为他开了门。路过告示栏的时候,他看到望尧的名字列在光荣榜上,还附了张照片。
关月舒低下头,匆匆走过,去教室外的储物柜拿了自己的手机。
他原本是没有手机的,占据他家的那一家人不会舍得为他买这种贵重物品。
这个手机还是望尧给他的……
关月舒此时此刻迫切地想要把自己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扒下来,还给他,赤条条地来去,一身轻松。
可是理智告诉他不可以。
他的路还没有走完。
昨天是联考成绩公布的日子,他要查成绩。
他的手被踩断了,后面没有办法再去参加校考。但是他在之前的联考里发挥得很好,应该会拿到不错的分数。
只要再苦熬半年,考完文化课,就可以去大学。
他可以不带任何证件走,证件可以去大学再办,他还可以勤工助学,还有助学金、奖学金,成年之后,还可以接一些画稿,总能活下来的。
活过这半年,他就可以……
开机之后,信息疯狂地涌入进他的手机,好多都来自于望尧。
他没有理会,抖着手点开那个网页,输入自己的考号、密码。
被踩断错位的手掌还在剧痛,关月舒静悄悄地等着那个页面加载出来,屏住了呼吸。
联考成绩昨天就已经公布,已经过了查成绩的高峰期,加载进度条弹得飞快。
关月舒睁大眼睛,心跳几乎骤停。
三科每科100,一共300的总分,他平时的模拟在280到290浮动……
怎么可能只有171?
他看着寥寥几行数字,一个一个字符地去看,翻来覆去,又确认了好几遍考号,还是不敢置信。
关月舒有些茫然地四下望了望,空荡荡的走廊,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好想质问,可是却找不到一个人来质问。
是不是自己记错了?是不是自己画的哪个地方不对?用了考官不喜欢的技法或者是颜色?
为什么?
上方又弹出一个新消息窗口,来自于画室群聊,是一个大拇指。
阴差阳错,关月舒抖着手点进去,看见里面一连串的大拇指,还有些庆祝的表情包,以及“恭喜望舜同学”。
他的泪已经模糊了眼眶,隐隐有种不好的猜测。
继续往上翻,画室老板为了拍马屁,连夜赶制出的大红色喜报扎入眼中。
恭喜望舜同学在北陆艺术联考中取得290分,全国第一的好成绩!
关月舒全都明白了。
……那本该是他的成绩。
那本该是属于他的荣耀。
关月舒神色恍惚地往外走,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他又一次路过了那块“光荣榜”,望尧的照片还在上面,冷冷地看着他,仿佛是大树蔑视着脚下的蚍蜉。
愤怒的火焰自胸中升腾而起,他冲上去想要把望尧从“光荣榜”上撕扯下来,可是徒劳无功,只是把自己的手指抓破,撕心裂肺地疼。
为他开门的保安大叔匆匆而来:“小同学,你要干什么!”
他看见关月舒满脸的泪,满手的血,呆呆望着他。
保安愣了下,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同学……没事吧?”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一个音节,只是慢慢地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臂弯里,从无声无息地落泪,到嚎啕大哭,好像要把单薄身子里所有的水分都流进,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干。
他已经无路可走了。
自那之后,他再说不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