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剧痛,关月舒强忍着没有吭声,血顺着他的耳垂淌下,滴在锁骨。
望尧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脸,说:“……真漂亮。”
他眼里是那种赏玩的,像是看物件一样的眼神。
关月舒顺从地低下头,身子却止不住地发颤。
他不想回到那个家里,他还想好好活,甚至想过上稍微好一些的生活……所以他不能反抗望尧。
望尧直起身,管家适时上前,眼神扫过关月舒时又显露出一丝不忍,他跟望尧请示:“楼上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望尧看了关月舒一眼,说:“他跟我睡一间。把Toby的床给他一个。”
到了晚上,关月舒才知道Toby是一条狗。
管家指挥着佣人,把干净的狗窝摆到了望尧的床旁边,那条体型庞大的古牧就蹲在关月舒旁边,好奇地嗅吻他的手。
和它的主人一样,第一次见面就对人的气味极感兴趣。
关月舒又想,Toby应该叫拖把才对,尽管它的毛发像是每天由人精心养护梳理,飘逸而富有光泽,可还像是拖把。顶多是没有用过的新拖把。
拖把闻着闻着,就开始舔,关月舒不由自主地缩了下手,犹豫片刻,还是摸了摸它的脑袋。
“Toby的窝,你睡着应该够了。”望尧又用那副带着淡淡讥诮的神色打量他,似乎指望着从他脸上看出点东西来——比如说屈辱,比如说愤怒。
但是关月舒比他想象的还要逆来顺受,他点点头,说“好”,发间的半月形状耳钉闪烁,管家怕他感染,给他处理过伤口,有碘酒的黄色印痕。
望尧又看了眼头发花白,一丝不苟地铺着狗窝的管家,没有多说话,心里盘算着怎样才能换一个管家。
他摸够了狗,又去看望尧,发现大少爷的脸上表情又变得复杂难懂,便又真心实意道:“已经很好了,谢谢少爷,比我平时睡得好多了……”
整洁干净,也很柔软,尽管说是狗窝,实际上管家拿的是全新的。
望尧冷嗤了一声。
他准备就寝的时候,关月舒已经在狗窝里了。大小果然是够的,关月舒细瘦伶仃得像是只小猫一样,只占了一小半位置,正趴着写写画画。
他身上的睡衣不大合身,腰肢细窄,裤子松垮地挂在髋处,似乎一扯就能扯下来。
关月舒听到他进门的声音,合上自己的本子,回头看他,轻声说:“您要睡觉了吗?晚安。”
望尧没有理会,跨过他,自己躺在了床上。
把关月舒安排睡狗窝,还摆在自己床边,本意是为了羞辱他,好看乐子。可是关月舒却反应平淡。
明天要怎么折磨这个小伴读呢……
出乎意料,望尧以为自己会想这件事想到深夜,毕竟他一直是一个人睡,不习惯有人在旁边。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那声晚安的作用,他闻着关月舒身上的香气,听着他绵长的呼吸,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第二天,关月舒起得很早,管家跟他说虽然是放寒假,但望尧还有很多要学的东西,今天的安排是马术课。
管家给小伴读看完课表,又说:“小同学,我明天就要回老宅了,你……你照顾好自己。”
关月舒抬头,看着这位老人。
他眼里的慈悲转瞬即逝,很快变回了原本的严肃冷漠:“用完早餐就陪少爷去马场。”
佣人从外面遛狗回来,Toby往新认识的小人类这里冲,绕着他转了几圈,又仔细闻。
关月舒摸摸古牧的脑袋,小声叫它:“拖把。”
古牧似乎是听懂了,汪唔一声,像是答应。
关月舒忍不住笑,他呼噜呼噜Toby的脑袋,又跟它玩握手游戏,不厌其烦。他很喜欢狗,见到的每一只狗也都很喜欢他。
望尧站在台阶上,盯着关月舒的笑脸,还有嘴角若隐若现的小梨涡。
陪着望尧上完马术课回来,关月舒发现,管家不见了,Toby也不见了。
这一天的马术课并不好过,望尧有意为难,教练也会看脸色,给他安排了一匹最难驯服的马,指挥关月舒反复地地练起坐,腿根磨破了皮,血肉模糊。
没有管家给他上药了,关月舒睡不着,腿疼得厉害,却也不敢出声。他静悄悄缩在狗窝里抱着被子,想着家,想很久很久以前的家。
他也才活了15年,但是那个很幸福的时刻,却已经可以用“很久很久”来形容了。
他想到妈妈跟他讲的神笔马良的故事,父母双亡的孩子,一个人辛苦地生活着,他很想画画,可是连一支笔都没有,只能用树枝在沙上画,用石头在洞壁上画,在心里画。直到遇到一个老爷爷……
他想着想着,不知不觉睡着了,管家来到了他的梦里,变成了故事里神秘的老爷爷,递给他一支笔,说就是神笔马良的笔,无论画什么,都可以变成真的。
梦里的关月舒抓着笔,连声道谢,管家腾云驾雾而去,关月舒才看清他的坐骑就是那只拖把狗。
关月舒拿着那支神奇的笔,开始画记忆里的妈妈爸爸,画了好久,可是怎样都画不对。
关月舒捏着被蹭得脏兮兮的纸,呆愣了好久。
他已经记不清他们的样子了。
关月舒是哭着醒过来的。
他用手使劲儿揩着眼泪,在心里说:我现在过得很好了,睡得比以前好,吃得也比以前好,穿的也都是新衣服,妈妈不要担心我……可不可以来我梦里一趟,我想重新记起你们的样子好不好?
他尽量不发出声音,轻手轻脚地起床,主卧是有单独的盥洗室的,但望尧脾气大,他的东西一概不让别人碰,关月舒只能去楼下的盥洗室洗漱。
他在那个家里积年累月地学着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因而走路像是猫一样无声无息。可是腿还是太疼了,他忍不住轻哼了一声,紧张地往望尧那边看。
没有醒……还好。
关月舒带上门之后,望尧才睁开眼。他翻身起来,从狗窝里拾起关月舒的本子。
在他看来,这个本子实在是做工粗劣,还用一根绳子帮着铅笔头,封面上用很幼稚的字写着海市五小二年级二班,关月舒。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很幼稚的画,画了一家三口。
望尧慢慢翻着,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关月舒画的是他。
望尧嗤笑了一声。
关月舒洗漱完,还要给望尧手洗衣服,还好这里随时有热水用,在那个家里的时候,那家人舍不得开热水器,都让他用冷水洗。
这么看来,在这里当伴读的生活要好很多。
关月舒习惯于一切往好处看,把手浸在温热的水里,又开心起来。
他安安静静地给望尧搓洗着,背后响起脚步声,还有一个陌生的声音:“你是谁?怎么在我哥家里?”
关月舒回过头看他,那是个年纪不大的男生,和望尧看着很像,都一样的偏窄的脸颊,立体的五官,只是他的头发要更卷一点。
大约是望尧的弟弟……
那人不知为何,愣在哪里,半晌才像是回过神一样说:“你在干嘛?洗衣服?怎么不用洗衣机?……你叫什么?说话啊?”
关月舒抿了下唇,没有回话。
他猜测,望尧应该是把自己视为所有物,所以一切对他稍微好一点的人或动物都会被他清走,或者是处理掉。比如管家,比如Toby。
所以他不能和这个人多说话,这是当望尧伴读的生存法则。
那人见关月舒不回话,伸手要来拉他的手臂,但还没碰到,望尧阴森森的声音就响起来了:“望舜。”
哦……他叫望舜。
那就是尧舜禹,如果有老三的话,应该叫望禹。
关月舒思维发散地想着,那边,望尧阴冷的眼神扫过自己弟弟,开口说:“这是我的伴读。”
“他是哑巴吗?都不回我的话,”望舜皱眉,“你要个哑巴伴读干什么,送给我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