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烧 第4章 暴露

调查期快得惊人，新闻发布会在残响协议部报告厅举行。

零漪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她一个外勤稽查官没有列席的资格。但文常青点名让她来——“你写的报告，你到场听着。”

正中间坐着残响协议部总辖石令仪，中年女人，向来不把情绪放在脸上。

边上分别是文常青，以及公关部部长映棠：挽着发髻，一身象牙白长袍制服，配公关部特制的磨砂白徽章，纤纤双手被套上白纱手套。

发布会正式开始，映棠在掌声中起身，款款走到发言台前。

她没有立刻开始讲话，而是用小指把鬓角的碎发拨到耳后，微笑着扫视台下五十多名记者。

待全场彻底没有一丝噪音，映棠轻笑，象征性地理了理桌上的文件。

“各位晚上好。”

声音不高，但每个音节都精确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关于‘无人区’爆炸事件，残响协议部的勘察工作已基本结束。目前可确认的信息有以下几点：第一，爆炸发生在无人区中部一处地下废弃实验室，据研究，该事件是实验室中有机过氧化物引发的一系列反应导致的，而非人为；第二，现场没有发现人员伤亡；第三，现场残留有害物质已彻底清除，周边区域已启动环境监测，各项指标均处于安全范围，因此各位公民不必过度担心，残响协议部已为您解决所有问题。”

映棠不需要提词器，仅凭一张巧嘴即可。她再次扫视记者席，后排站着几个举手的记者，她点了其中一位。

“映部长，请问这次爆炸是否与‘城郊流浪者失踪案’有关？”

“由于特殊性，‘城郊流浪者失踪案’还在调查中。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两者存在直接联系，残响协议部不会忽视任何可能性，一切请以官方发布消息为准，请媒体做好带头示范作用，切勿在网上传播不实信息，引发不必要的恐慌。”

映棠面对犀利刁钻的记者总是那么冷静，声音毫无波澜，像一杯被净化过无数次的水。

“映部长，请问他们做的是什么实验？”

“从已有信息来看，该实验室主要从事动植物相关生物实验。”

记者席爆发一阵议论，有个刺头站起来，语气里满是挑衅。

“什么叫‘动植物生物实验’？敢问残响协议部有没有想过，什么实验室会选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还是地下？这不明摆着要做秘密实验吗？要真是什么动植物实验，完全可以在九墟主城区申请地皮使用权，何必要这样躲躲藏藏？难不成做的是……人体实验？”

记者席愈发躁动，映棠依旧嘴角上扬，眯着眼等待场内再次安静。

“对于‘无人区’研究过少，这是残响协议部的疏忽。今后将由科研部牵头，成立‘无人区研究小组’，对未开发区域进一步探究，有任何研究成果残响协议部都会第一时间告知大众，”映棠顿了顿，盯着那个刺头，“先生，作为记者您应该明白人体实验目前是不被允许的——可现在九墟哪个实验室背后不是财阀提供的支持？照这么说，要真是违规人体实验老巢，说不定是在座某位女士先生所属的财阀主导的呢……先生，我担心您因此丢掉工作呢。”

映棠姿态依旧，场下却如死了般寂静。

“今天的发布会到此结束，各位请回吧。”

记者们低声议论着，从后门鱼贯而出，电梯厅水泄不通。

零漪见状，决定去卫生间洗把脸。

如果她是一名普通的听众，这次新闻发布会对她而言无关痛痒。

但映棠嘴里所有内容都出自她的调查报告。

很显然，零漪写了一份成功蒙骗上司的假报告。那位记者反驳映棠时，她倒吸凉气，生怕露出马脚。得益于映棠强大的公关能力，质疑被无情抹杀。

零漪用冷水冲脸，双手撑着洗手台，盯着镜里的自己。

整条眉几乎是直的，压着底下琥珀色的瞳仁，面颊上流淌几滴水珠。明明这张脸和往日毫无区别，为什么此刻总觉得被扭作一团？

镜里出现斯汀雷和映棠，她们笑着路过洗手间。零漪收起多余的情绪，回头向两位部长问好。

斯汀雷今天穿着灰色条纹夹克背心，搭白色衬衫和直筒裤，踩着高跟鞋。见零漪一脸惊恐，衣角还被洗手台浸湿半块，心生困惑。

“你怎么了？”

没等零漪开口，映棠笑着说道，“零漪这段时间手上的事一个接一个，难免压力大。姐姐要记得带她出去放松放松哦。”

零漪匆忙点头。映棠补完妆便去等电梯了，留斯汀雷和零漪在镜前四目相对。

“你和映棠居然认识？还那么亲昵地叫你，‘姐姐’。”

斯汀雷从喉咙里发出“嗯”，上身微微前倾，检查自己的发型。

“我和她同期进残响协议部的，有时候还会缠着我陪她逛街。哦，我那几家面部改造机构也是她推荐的。”

“……明明都是同期，都是部长，你们俩和文常青那老头差别这么大。”

斯汀雷露出狡黠的表情，“怎么，觉得你们文总更胜一筹？”

“我服了。”

“好啦不逗你啦。你今天开车了吗？”

零漪摇头。“开了也没地方停啊。”

“那我送你回去吧。”

此时电梯已经空闲下来，很快直达地库。

斯汀雷的车刚洗完，自动洗车室的负责人毕恭毕敬地把钥匙交到她手上。

车里放着复古音乐，零漪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出了神。

“今天一路都是红灯呐，早知道把车放在公司，然后带你去喝点酒了。”

“算了吧，我可没这心情。”

“还在想案子的事儿？”

零漪耸肩，回过头看着斯汀雷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撑着窗台。

“都结案了，报告还是你自己写的，有时候放下一些执念会过得更幸福。”

执念吗。

如果身边这个相处了一辈子的人知道废墟底下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会作何感想。

遇见白羽后的这段时间，零漪觉得自己掉进马里亚纳海沟，无助、混乱，像有人把整个太平洋灌进她的食道。

红灯转绿，斯汀雷在空旷的街上加快速度。

“其实我也怀疑那个实验室是不是在做非法的……人体实验？以及，‘城郊失踪案’会不会真的和它有关系？”

车辆急刹，轮胎因紧急制动发出尖锐鸣叫，车里的两人险些磕破脑袋。

“操，这人会开车吗。”

零漪抚额，回头确认斯汀雷状况，却看见那张美丽的脸上爬满恐慌。她的头发乱作一团，大口喘着粗气。

“零漪，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你不要紧吧？”零漪伸手，试图帮斯汀雷整理额前的碎发，被无情推开。

“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么说？！”

“我和那个记者的逻辑差不多。你到底怎么了？”

斯汀雷用额头抵着方向盘。零漪知道她在极力整理情绪。

绿灯再次亮起，一路无言。直到停在零漪的小区门口，斯汀雷才开口说话，语气里满是疲惫。

“对不起，我吓到你了。”

“没事，只是……到底怎么了？”

斯汀雷摇头，零漪选择不再追问。她下了车，站在原地目送斯汀雷的车驶向看不见的远方。

想起被斯汀雷推开的力度，想起那罕见的恐慌——不是被吓到，而是被戳到。

零漪有预感，一场新的风暴要来了。

‘无人区’的景色一如既往，仿佛从未发生过那场可怕的爆炸。零漪也没想过自己会提着一袋子食物重新来到白羽的维生舱。

走进那扇门前，她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爆炸现场的那个女孩是受到自己保护才安然无恙的，要是没写那份假报告掩盖她的存在，按照石令仪的德行百分之一万会带人来找麻烦，说不定连活口都不留。四舍五入一下，作为陌生人已经尽可能为她提供保护了，来看看她的态度如何也是理所应当。

反正不管怎么样，都绝对不是心里产生了想来的**。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零漪脚步变得越发轻盈，堂而皇之地走进维生舱。

白羽正坐在躺椅上啃着面包，见门被打开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她早料到前些日子那个女孩会再来找自己。

真是想得一点都没错呢，她还提着大包小包。

白羽从角落里搬出椅子，放在身旁。“你来了，请坐吧。”

“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零漪有些拘谨地坐下。

她和初次见面的样子全然不同——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毛躁，冷白皮肤在灰色兜帽卫衣的衬托下更为精致。

“嗯哼，我可是看了那场新闻发布会的哦？”

“…采访你一下，作为当事人听到那样的结果有何感想？”

“当然是非常非常感动了，第一次有不熟的人为了我欺上瞒下呢。”白羽歪着头，勾起唇角。

不知有心还是无意，总之这样的回答正中零漪下怀，心里泛起痒痒的波纹。

“基操罢了。我不可能放任残响协议部来追杀你不管。”

“啊，可是我们才见了一面，你就这么在意我？”

白羽无辜地眨眼，咬着薄唇，好像很期待眼前这个面颊微红的女孩会怎么回答。

“你一直都这么自恋？”零漪无语。

“嘻嘻。快让我看看你给我带了什么呀。”

白羽抢过零漪手里的袋子，瞬间两眼放光：冒着热气的麻婆豆腐便当，金枪鱼饭团，果蔬汁。

要知道维生舱里只有瓶装矿泉水和基本维持生命体征的食物，白羽感觉已经一辈子没吃过热乎乎的美食了。

“这里是天堂吗……”

说着，白羽的眼里泛起泪花，接过盛满食物的饭盒。有那么一瞬间触碰到彼此的指尖，她的指尖又是那么冰凉，仿佛不属于这个女孩。

维生舱被香味包围，暂时抹掉冰冷与寂寞。

零漪知道这大概率是装的，但看到她吃得那么香，不免有种满足感。

“你烧饭怎么这么好吃呀？”

“其实是我在便利店买的。”

“那也很美味。”白羽的两侧脸颊鼓鼓囊囊塞满米饭，有些含糊地说道。“而且是你给我带的，就更好吃了不是吗。”

白羽又说了句什么。零漪完全没听见，她只听见心跳变得很响，很重，从胸腔里溢出来，灌满整个头颅。她下意识地把这句话归结于白羽故意的，毕竟这个人是这般轻浮，嘴里的话总是带着挑逗意味。

零漪不知道的是，白羽确实是发自内心的。很久没有人会在这方面给予她哪怕一点点关心了。

白羽把每一粒米吃干抹净，接着把空饭盒放进水池里冲洗干净，整齐地叠好。零漪注意到维生舱虽然简陋，但被她收拾得很有条理——水瓶排成一排，药盒按颜色分类，几件换洗的衣物按照季节顺序叠好放在纸箱里。

“你把这里收拾得好干净。”零漪感叹道。

“不然呢，我又没别的事做。”白羽伸了个懒腰，像只小猫。“原先还能玩玩那些化学药剂什么的，这么一搞只能呆在这虚度光阴了。”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会发生爆炸？”

“喂——”白羽直起身，凑到零漪面前。两人的距离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你一上来就对我这么好，不会是来套话的吧。”

零漪不自觉地撇开头，顿时感觉四肢软了下去。“…随便你怎么想。”

“其实，是我自己弄的。”白羽靠着椅背，纯黑的瞳仁望着空中某个虚无的点。

“什么意思？”

“就像新闻发布会说的那样，这里在做研发新物种的实验，我不小心就弄混了一些药剂，然后就这样了。”

“新物种？”

“动植物。我知道你们残响协议部的科研部也在做类似的研究？旨在不断发明更高产能的动植物品种，争取早日取代一切传统农耕。至于为什么我们选择在这种地方建实验室，你也看到了，九墟有多少和你们公司研究项目类似的实验室，都被你们扼杀了。”

阳台上的那株青番茄在零漪的脑里闪回。想起斯汀雷说过，石令仪一直想垄断市场，却又不想亲自出手坏了脸面，于是命令科研部的小员工用各种理由“举报”了有关的实验室。

可笑的是，九墟市负责处理这些举报的机构是残响协议部，于是形成了闭环。

斯汀雷对此的评价是：丢人，自私，目光短浅，简直是无法无天了。“石令仪什么时候才意识到有竞争才有发展？反倒是科研部背了最大的黑锅。”

“反正现在什么都没了，无所谓了。”白羽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上次看到，你在这的职务是负责人？你负责些什么？”

白羽眯起眼，“好了这位小姐，我现在越来越确定你是来套话的了——不过，如果是你的话我还是心甘情愿的，毕竟你已经帮我一次了，我不会奢求你帮我第二次。”

她的眼睛落在零漪身上，温柔的目光里带上别样的情感。

“我什么都管，管人，管东西，管实验数据，管到最后所有人都跑了，只剩下我一个。爆炸那天他们跑得一个比一个快，剩下我哪都没地方去，好在这座实验室建造的时候留了后手，有应对突发状况的庇护所，我就只能回到这里苟且偷生了。”

白羽的声音慢慢低下去，眼里的光也散了，像盏快没油的灯。她整个人往椅子里缩，只露出眼睛，湿漉漉的，带着点不敢声张的依赖。

零漪心里猛地沉下去。

和初见那天没什么两样。她也是这样缩着，像件被摔在地上、勉强拼回去的瓷器，表面还完整，裂缝却处处都是。看得零漪至今忘不掉。

现在这双眼睛又这样看着她。

如果白羽是装的就好了，这些脆弱、依赖都是演技，零漪只需把她当成一个变量，而不是花费那么多天沉溺在“马里亚纳海沟”里。

零漪别开视线，指节慢慢蜷起来。

“怎么，你很可怜我吗。不管怎么样，下次记得再带好吃的来找我，我一直在这等着你。”她又顿了顿，给自己找到台阶：“作为交换，我会告诉你更多关于我的故事。”

白羽笃定零漪不会拒绝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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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