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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烧 第3章 白羽

作者:匿名 分类:科幻灵异 更新时间:2026-10-18 05:31:46 来源:文学城

零漪至今没搞清楚斯汀雷的收藏夹里到底有多少新奇的店,正如此刻,从江上吹来的晚风自带一丝独属于秋末的凉意,扑到脸上痒痒的,凉凉的。

这家牛杂店就开在江边一排铺面里,支着几张折叠桌,塑料凳,头顶拉着暖黄色灯串,被风吹得轻轻晃。江对岸是霓虹色海洋,蓝紫色调的灯光融进水里,碎成一片又一片,随着波纹荡漾又收拢。

隔壁桌有人在喝酒划拳,声音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包裹住整条人行道。

两碗牛杂面端上来,热气扑了满脸。汤是深褐色的,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辣油,几粒葱花漂在旁边,被热气顶得微微打转。牛杂给得实在,牛肚切成条,牛肠打着卷,还有几块牛腩,炖得酥烂,边缘泛着油光。

老板把碗放在桌上,看见是零漪和斯汀雷,脸上的疲惫消失不见。

“哎呀,是零漪。”她咯咯地笑出声来,“还是你‘干妈’带着你来呀,你长这么大了啊。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抱过你啦?”

“姐,她都24岁啦,怎么还记得那个时候的事情啦。斯汀雷笑道,伸手从筒里取出一双筷子递给零漪。

“嗨呀,还是你‘干妈’说得对。我记得你那时候还是小小的一只,现在都长这么高了,”老板的手在半空比划,“时间过得真快呐,想当初还是你‘干妈’带着你妈两个人找到我这家破店子的,她俩那会儿跟亲姐妹一样粘在一起,现在……好啦好啦,我继续忙去了,你们慢慢吃哈……”

微胖的女人像是触电一般,笑容在脸上凝固,转而被尴尬掩盖。

老板走后,零漪看向斯汀雷。她的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眼底的光暗了下去,像一盏别人慢慢拧掉的灯。整张脸还端着笑的样子,可零漪知道那笑容已经空了,只剩一个壳。

空气冻住半秒,零漪想缓和气氛。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你是我的干妈。”

“难道不是吗?”斯汀雷抬头,好在眼里的阴霾已经褪去大半。“虽然我俩之间从来不注重这些。”

零漪吞下嘴里的面,“几天不见,你的情绪怎么来得快去得更快了。”

“她总是大大咧咧,也不是故意刺激我的。倒是你,怎么我请客吃东西都这么索然无味了。”

零漪眉梢轻轻一挑,因叹气微微弓起身子,眼眸垂下落入饭碗里。

“你说呢?”

“你的这事儿确实很复杂。我很好奇,他们究竟被带到了什么地方,”斯汀雷盯着辣油在碗沿凝成薄薄一圈,“我知道你对文常青有意见,但不要太把他的脸色放心上了。我和他差不多是同期进残响协议部的,那会儿他就官不大口气不小,更何况现在当上部长了。所以,有些话从左耳进记得让它从右耳出去。”

其实零漪并不在意文常青是怎么评价自己的。对她来说文常青不过是个工作上的领导,领导怎么要求是领导的事,具体怎么做是自己的事。

但是零漪打心底厌恶那张臃肿的脸,尤其是用斯汀雷来压自己一头的时候。

斯汀雷是很重要的人,是她唯一的家人,没有她的话零漪不可能活到现在。因此零漪会有一种血脉里流淌的冲动,别人提到斯汀雷的名字就会感觉血液窜进脖颈,喉咙和整个头顶都被心跳占据。

她喝完面汤,抬头看见斯汀雷手肘撑在桌上,歪着头看她,不知看了多久,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眼神不躲不闪,就这么直直的落在她脸上。

零漪被看得顿了一下,手还搭在碗边。

“看什么?”

“我觉得事情的真相比我们每个人想得都复杂得多。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你要做好独自面对所有的准备。”

“你怎么总爱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我在描述事实罢了,”说着,斯汀雷开始拨弄手指,故作天真地望向夜空,“你看看我今年都多少岁了,我想想哈……四十,五十,六十,反正已经不年轻啦。”

她又回头吐舌头做鬼脸。“好啦好啦,不逗你了。话说你有没有把我给你的青番茄种子种下去呀,有没有好好写观察日记呀?”

零漪像暑假结束后为数不多写完作业的小孩,自豪地从包里掏出日记本放到桌上。

“你居然真的种了?”

“这么惊讶干嘛,你给我的种子我每次都种,只不过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养活而已。”

斯汀雷翻开日记本,指尖在纸页上慢慢划过。起初只是随意地扫视,后来慢下来,指尖在纸页上停了好几次。看到某页她笑了一下,没说话,翻过去。

“你别不说话嘛……我很紧张的。”零漪僵硬地坐在椅子上,上学时被老师当面检查作业的记忆瞬间被唤醒,心悬着等待斯汀雷看完观察日记。

半晌,斯汀雷合上日记本,交还给零漪,轻飘飘地说:“紧张啥,你写的可好了,再接再厉哦。”

话毕,斯汀雷起身去结账,老板的脸颊浮现尴尬的绯红,连忙摆手,但还是接受了被塞在兜里的零钱。斯汀雷笑着说了句什么,老板应声看向零漪,也露出笑容。

零漪低下头假装玩手机,余光瞥见斯汀雷转身背对老板的瞬间,收起了笑。她走回来,背上包,动作比刚才快了许多。

“走吧。”

“怎么了?”

“没事,要回去弄一下他们的考核了,过几天就要出结果了。”

“他们”指的是斯汀雷的下属。零漪知道随着更多人才加入残响协议部,科研部的竞争愈发激烈,斯汀雷作为高管之一不得不花更多时间奉命筛选人才,所以她们已经好几天没见面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江边那排铺面。风变大了,斯汀雷脱下外套,示意穿着短袖的零漪要不要披着。

“我不是小孩了。”零漪摇头拒绝。

“你妈妈要是知道我让你感冒生病,可能会气呼呼的吧。”

走到十字路口她们停下脚步,斯汀雷拦下路边停着的出租车。

“我开车了,要我送你吗?”

“就凭你的车技,我可不敢坐,”车门打开,她弯腰坐进去,浑身尽显优雅,“我还想多活几天呢,小屁孩儿。”

关门前她又探出半张脸,“记得善待那株青番茄,我可是很期待它结下酸甜的果实。”

随即车窗升上去,尾灯在湿漉漉的马路上拖出两道红,看见车消失在拐弯处后零漪沿着江岸走去地下车库。

这晚零漪睡得很浅,浅到难说是睡着了。在梦里,脚下是整个九墟,那辆神秘的黑色轿车沿着盲区驶向铺满迷雾的远方。她想追,使尽浑身力量只能吃力地迈出大步,脚下仿佛踩着棉花,眼睁睁看着答案快要浮出水面,又被无形的手死死按进水里。雾越来越浓,车牌的反光渐渐缩成一道光晕,最后彻底灭了。

她感觉有人在喊她,猛地回头,眼前的画面跳到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门,她试着往前走,脚下的路却越走越长,周遭几盏羸弱的灯也一盏一盏熄灭,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

然后看见那十个消失的流浪者。

他们背对着零漪排成一排,安安静静地站在走廊尽头。衣服还是失踪那天穿的,破旧、脏污,与他们的身份甚是契合。她张嘴想喊,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就在这时,五个人齐刷刷地回过头来。

——每张脸的眼珠都被挖掉了,只剩两个血淋淋的窟窿,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们朝零漪嘶吼,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喉咙里只有喘息。

手机响铃的时候,零漪先是没反应,整个人陷在梦里。未接来电一个接着一个,黑暗的房里一遍接着一遍发出刺眼的白光。

几遍铃声强制把她拽出梦境,瞪着眼坐在床上喘气,心脏砸得生疼。

睡衣被冷汗浸透,被子在怀里窜成一团。她突然有些分不清自己在哪里,梦里那条走廊还在脚底下延伸,直到闻见枕头上熟悉的洗发水味,她才反应过来在家里。她意识到什么,转头扑向床头,抄起手机回拨。

这次是文常青本人接的。零漪感觉耳膜振动,弄得她两侧太阳穴发疼。

“零漪!快给我滚来公司!!”文常青像梦里那十个流浪者一样嘶吼,她把手机拿远了些,皱着眉一个字没敢多问。

这么久的相处,零漪很了解文常青,这人平时说话琐得招人烦,但越是紧急的事他就越惜字如金。半夜亲自来电,还吼成这样,只能说明一件事——出大事了,大到没人敢拖到天亮。

零漪几乎是凭本能穿上衣服冲出房门。死寂的电梯轿厢催促她的理智重占主导。

做这行半夜三更出任务是家常便饭,没什么好稀奇的,零漪也是做好准备才持证上岗。可这次真的不一样,她心里的弦绷得发紧,说不上为什么。大概是梦太真,真到脚底还在发软。

于是零漪趁着走去车位的那一分钟翻遍本地论坛。

可见哪怕凌晨三点,群众里也已经炸锅了——“无人区”中部一带发生特大爆炸,住在主城区边缘的人几乎都被吵醒了。

信息流涌进脑海,零漪强迫自己再次冷静下来。

“无人区”。爆炸……城郊失踪案。

这些词汇自动连结起来。零漪抹掉额角的汗,灌了自己半瓶矿泉水,发动汽车驶出地库。

会议室的氛围比城郊失踪案更压抑。所幸零漪到得很早,免去文常青的小部分指责。

案情非常简单,凌晨三点,“无人区”突发异响,爆炸的火光和舆论如病毒般蔓延。

暂且不论“无人区”自身的特殊性,光是那声巨响,便打消了人们前往现场一探究竟的好奇心。

总的来说,对于这次爆炸案残响协议部最关心的只有两件事。第一,截断社交平台所有关于此次事件的一切内容;第二,零漪带领小队实地调查后尽快上交一份调查报告,在新闻发布会上展现完美的结果。

至于为什么又将重要的案子交到零漪手上,残响协议部总部高层想得也很简单:很多时候人们对于公共灾难只需一个看起来能够解释缘由的结果。高层从来无所谓真相到底是什么,只需要有个人亲自站在一线“切切实实”做调查,最后给到公众一个看似合理的结果。毕竟这个社会只要消除群众中异样的声音,就可以维持它的稳定运作。

真出了什么问题,直接把舆论的矛头指向做这件事的人就好了。

当然,残响协议部是财阀出身,自然会考虑这么做的成本。以零漪为代表的底层员工是整个残响协议部最廉价的一环,在高层看来他们总是兢兢业业、从不抱怨,会在半夜三更接到电话屁颠屁颠跑来上班。

于是零漪和小队再次坐上那辆特制的越野车,在夜色的掩盖下驶出霓虹森林,悄悄踏入那片没有未来的废土。

后视镜里的九墟已被甩在身后,随着窗外变得漆黑,只剩车灯勉强照出前路,他们知道脚下又是无人造访之地。

零漪摇下一丝窗缝,汽化金属的甜腥味混着潮湿的灰烬直冲每个人的鼻腔。

社交媒体的图片只有远程拍摄,真实范围比想象中大得多。事故现场的四周已被警戒条密封,几个提前到达的稽查官停下嘴里的交谈,站成一排等待零漪的命令。

零漪站在警戒线外,整片荒地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掀开了一样。火焰已被扑灭,爆心处是一个巨大的坑,坑底还冒着丝丝缕缕白烟,几处暗红的火光在灰烬里明灭。

地上不仅仅只是焦黑的泥土,金属碎片、扭曲的钢架、炸掉的试管、还有烧得只剩骨架的设备散落一地,有些零件被高温熔成了奇形怪状的团块,表面泛着一层诡异的釉光。

她蹲下,捡起一块碎片。这块碎片明显是印过字的,但是被熏得看不出写了什么。

编号?名字?……无论爆炸发生前它是什么,目光所及的一切都过于诡异了,不是“无人区”应有的样子。

反倒像发生了实验事故——抑或是有人故意造成的。

零漪把小队分为三组,自己带着人往大坑中心走。

越靠近爆炸点中心,脚下的土越松,踩一步陷半步,碎渣顺着鞋边往下滑。空气里的化学味浓得发腻,使人呛得胸口发闷。她拿手电往下照,坑壁焦黑层叠,隐约能看出不止一层结构,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开过。

零漪蹲在坑边,手电光下移。就在坑底偏内侧的位置,她的脑子顿住了。

那里有一扇门。

门的面积并不大,恰好镶嵌在焦黑色的土里,要不是零漪现在的角度完全看不出它的存在。门板是深灰色的,表面覆着厚厚的灰,可边角处隐约透出金属的冷光。周围的土被高温烧得剥落,反而把门的轮廓露出来了一截。

细看,门是虚掩的,留了不到一指宽的缝隙,里面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零漪握拳,心跳提到嗓眼,后背慢慢出现一阵凉意。

这扇门的材质不对劲,普通的门经过这样的爆炸早就变形了,可是它除了表面被熏黑,整体完好无损,边角连翘都没翘一下。她伸手抹掉门框边缘的灰,指腹下是冰凉坚硬的触感,敲了敲,声音发闷,沉甸甸的,像是夹了什么夹层。

这是防爆门。

“无人区”发生了一起疑似实验事故的爆炸,且废墟深处埋着一扇防盗门……

零漪清晰地感受到体内肾上腺素飙升。她之所以选择做稽查官,之所以来到现场,不就是为了这一刹吗。

无论门开后人生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本能告诉她只有这一种选择。

她为别的组员安排了工作,独自推开那扇门。

门被推开的一刻,冷气自下而上蔓延,裹着灰尘和某种陈旧的、密闭空间特有的味道。

一道深不见底的楼梯映入眼帘。

台阶是水泥浇筑的,窄而陡,延伸进黑暗里。零漪拿手电往下照不到底,只看见数不尽的台阶往深处钻,两侧的墙壁光秃秃的,被岁月洇出水渍。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

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撞来撞去,越往下空气越冷,也越潮。她数着台阶,数到五十几时终于踩到了平地。

这并不令人安心,因为眼前又是一扇自动门。她往前迈出半步,感应灯亮起红色,紧接着发出金属相触产生的刺耳鸣叫,在这死寂的地下室显得格外瘆人。

零漪僵在原地。

正对门的位置,巨大的监控屏挂在墙上,屏幕黑着,边缘还在微微闪着信号灯。屏幕下方是操作台,按钮和键盘上覆着一层薄灰。再往里,成排的货架上码着整整齐齐的瓶装水、压缩饼干、罐头、药品、电池、毛毯,物资足够一个人活很久很久。

显然这里是紧急维生舱,零漪确定这是一起实验室爆炸事故,而这个维生舱便是“退路”。

而所有物资中间有一个女孩。

她穿着灰色实验制服,抱着腿蜷缩在纸箱的掩护中。听见门打开,她猛地抬头,与零漪的目光交织。

那是一双流尽泪水的眼,瞳孔里有一层极淡的光晕,某种残留的信号在闪烁,然后光晕熄灭了,只剩一对黑色的、湿漉漉的眼珠。她苍白的脸颊只剩两道尚未风干的泪痕,从眼角蔓延至下颌,像纯白瓷器上裂开的纹。

这张脸哪怕只有两瓣紧紧抿着的薄唇尚存些许血色,也都好看得扎眼。

零漪的呼吸漏了半拍。

她没有动,零漪也没有。

两人隔着五步距离,地下室里唯一的声响来自那扇自动门——它缓缓合上,然后把一切重新封进寂静。

女孩的目光从零漪的脸移到零漪的制服,从制服移到腰间,又回到零漪的眼里。

零漪感到身体里有东西在发紧。此刻应当移开视线、按流程办事,喉咙里却挤不出半个字。

女孩的左手从膝盖上滑下来,指尖碰到地面,身体微微前倾。光打在纤细的脖颈上,皮肤下细细的血管挑着零漪的心同频振动。

名牌别在左胸口,写着姓名:白羽,职务:负责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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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白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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