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六点,鹤鸣山提着行李陪着余风出现在文城东站。文城的冬天不像北方那样,但也能让人冷的生疮。形形色色地路人都恨不得把自己装进羽绒服里面变成一只缩在壳里的乌龟。余风打了个哈欠,空气里就多了团白雾,呆呆地望着它慢慢消失。
“要不要坐下来眯一会?昨晚你一直没睡。”鹤鸣山翻动着背包,不知道在找些什么。
余风侧头看了看他,又抬头看了看大厅显示屏:“不用了,快上车了。”
“是吗?我没注意看时间。”鹤鸣山翻了好一阵,才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了余风,“喝点水吧,冬天多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余风接过保温杯,看着里面还冒着热气,心里却有着一股说不出的寒冷萧瑟。他嘟起嘴吹了吹,抿了一下,哀声叹了口气。转头苦笑着对着鹤鸣山说:“谢谢哥哥,还好有你。”
鹤鸣山从他手里接过水杯,把盖子拧上放回了背包。摸了摸他的脸,又拉过他的手揣在自己的衣兜里,什么也没说。
“文城东开往闾州的C773次列车开始检票。”车站的广播声骤然响起。他们身后一大群人都往检票口涌去,堵的水泄不通。
他俩就站在那里,看着眼前一个个上下浮动的人头,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于是鹤鸣山把余风的手捏得更紧了,生怕弄掉他。
余风感到左手渐渐传来一阵麻木,他扭头看了看鹤鸣山,见他没什么反应,就缩了缩被他紧拽的左手:“怎么了,哥哥?”
“啊,没怎么啊。”鹤鸣山在嘈杂的人群里听到余风在叫他,偏过头来,这才知道了为什么余风的手一直在抽抽。原来是自己的力道不自觉捏疼了他。想到自己的“罪行”,鹤鸣山心疼地放开那被他在衣兜捂的热烘烘的手。轻声细语的说:“弄疼你了吧,小风。”余风看着鹤鸣山的眼睛,柔情似水。
“没关系的,人快没了。我们也检票上车吧。”
文城开往闾州的动车余风不知道坐过几次了,想想算来,一年七八次应该是有的吧。逢年过节回到闾州的家,严格上来说,那儿不算他的家,跟继母他们形同陌路,算不得上是一家人;这次回来后,他想,可能这辈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舟车劳顿,鹤鸣山已经被余风叫起来四次了。转了四次车,这才到了余风乡下的大伯母家。想起来,刚开始跟余风在一起的时候来过一次,他还在吐槽这么远,是不是被余风拐卖了。余风只是笑盈盈的看着他发牢骚,满眼都是他的样子。他爸还专门宰了只鸡招待他,很香。只不过这次,却是来送别他的。
傍晚六点,天空飘起了雪花。寒冷的风宣告着他们的到来。余风推开那已经发黑的木门,瞧见十几个人围着火堆取暖,话也不说,像南极的企鹅一般。听见响声齐刷刷的转向门口。
“啊,你回来了啊!”余风的大伯余庆站起来先开口道:“坐了这么久的车累了吧,先来火堆这边烤烤火歇歇。”他先是扫视了余风,看着他好久不见的小侄,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比之前胖了点。”随后眼角的余光落在鹤鸣山身上。
“这不是小鹤吗?余风也把你也带回来了啊?”
“对啊,大伯。小风他一个人在文城那边不容易,我俩关系好就脸皮厚跟过来看能不能帮些什么。”鹤鸣山被余庆这么盯着有点不自在,跟审问犯人似的。随便找了个理由打发他。
“我爸爸呢?”余风没有顺着余庆的话坐下来,转而问起了余江,“既然是为了他回来的首先是要看一看他。”
余庆闭着眼用手指了指偏屋的方向说:“你爸爸在偏屋那里,你去看吧。”
得到了位置,余风拉起鹤鸣山的手就往那走去。从成都到这里,一路上他极力的克制自己的情绪。认为不过生离死别,不值得哭。结果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见到余江的最后一面,他的眼泪无声滑落。鹤鸣山替他抹去那苦咸的泪水,他才发觉原来心如磐石却还会动摇。
余江躺在棺材里,余风见他脸上的皱纹比那几年多了,风霜的刻刀在他脸上雕刻出群山的沟壑。白发也多了,胡子也长了,身体比那几年消瘦了。
“你说你啊,忙忙碌碌大半辈子,过的上好日子了吗?贷款在城里买了房,刚还完贷款就走了。注定享不了清福啊。”余风的继母刚从外面回来,就知道了余风来了。她不安的找到他,左右看了看,想伸手但是怕又不敢。
“回来了啊,风儿。”她的声音带着丝沙哑,很明显哭了很久。
余风点点头,没有去看她,开口说道:“我爸城里那套房子,我会过户给你。你跟着他这么多年了,他没享着什么福就算了,你还在这。”
李秀云愁苦的摆摆手:“不用不用,那是你爸留给你结婚的。我老了哪儿能住的了那么好的房子。”
“妈,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妈了。你就听我的,房子给你我不要。我要结婚买房也是去文城那种大城市,闾州这儿我不习惯。”
鹤鸣山不知道说什么,就在一旁静静的听着他们的交谈。余庆来了,拍了拍余风的肩膀。
“余风啊,你爸昨天断气的时候一直问你呢,他放心不下你啊。托我们把你当亲生儿子,说这么些年来不在你身边亏欠你。”余庆很愁容,他这个弟弟33岁结婚,35岁生了个儿子。结果儿子两岁时老婆跟前夫跑了。续了三次弦,一个心理有点问题上吊死了,对方母亲闹事,赔了两万块钱。另一个好吃懒做打麻将,没多久也给休了。修云,很好很好。可是啊,他却负了别人。
“昨天他一直不肯闭上眼睛,我抚了好多次眼皮。眼睛睁的大大的,他心愿未了。我答应他会好好照顾你。不管怎么说,你是我的亲侄子,不会不管你。”
余风扯了一下嘴角,心里五味杂陈。老头子在这个时候才想起他还有个儿子了。可惜,连儿子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大爹,你就好好照顾你自己吧。我在文城那边挺好的,工作稳定,还差十几万就能买套房了。你就别操心我的事了。”
是啊,鹤鸣山虽然有钱,说过给余风买套房,但他不要,说自己挣得才踏实。对于他来说,他和鹤鸣山始终还有条嫌隙。
见余风如此,余庆不好说得什么。只是看了看李秀云,说了句:“辛苦了,弟媳。”就离开了。
人也见到了,余风和鹤鸣山也离开了那,只留下满身萧瑟的老妇人。
天还在下雪,鹤鸣山跟着余风来到了一个小山顶。一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四周沉寂。
“鸣山哥哥,你知道吗?我小时候老师问我们喜欢什么季节,我回答冬天。”
“然后呢?”
余风摇摇头,噗嗤笑了一声:“老师问我为什么?我说下雪就是冬天,冬天就要过年,爸爸就回来了。”
鹤鸣山皱着眉头,从没见余风笑得如此从容过,不禁担心起来:“那,现在呢?”
“现在嘛……”,刚才的笑声转瞬即逝,随之而来的是久久的沉默。余风望向山下那个小屋子,他爸就躺在里面。他也十几年被束缚在里面,“你也看到了,今年的冬天啊,是我回来了。他不在了呗。风水轮流转,对他来说代价也太大了点。”
说完,他俩陷入长久的死寂。先打破这个氛围的是两个小孩子,他们打雪仗跑到这山上来了。有个小男孩扔雪球朝他们这边扔来了,眼看那沙包大的雪球就要撞上余风的脸,是鹤鸣山侧身替他挡住了。
“鹤鸣山”
鹤鸣山亲抚他的脸,微笑的回道:“我在。”
那个小孩发现自己闯祸了,转身就要逃走。却被自己的另个玩伴拖到他俩跟前道歉。
“对不起,我错了大哥哥。”小男孩委屈极了,说话间就要哭出来。
余风俯下身去摸了摸他的头,安慰他:“没事,这么晚了你们怎么在这上面玩。你们不回家吗?”
有个可爱的小女孩指着下面的一个房子说:“他是我弟弟,我们就住在那个大房子里。”
“大房子啊!”余风起身顺着她的方向看去,三层复式小洋楼,修的很漂亮。
“那你们叫什么名字呀?”余风又问他们。
“我叫何蓉蓉,他叫何浩。”
“姓何?那你们爸爸是不是叫何清光?”
何蓉蓉一脸疑问,她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陌生的大哥哥能说出她爸爸的名字。于是反问道:“哥哥怎么知道?”
余风笑了,这次是真的开心的笑:“因为啊,那个房子叔叔我之前去过,那个时候还不是这么大的漂亮房子。是个小平房,你们爸爸小时候和我是好朋友,经常在一起玩。只不过后来各奔东西再也没见面。”
何蓉蓉恍然大悟,高兴的拉着手要把余风往她家里带,“原来大哥哥跟我爸爸是一个年纪的啊,那我就叫你叔叔喽。那叔叔跟我一起去家里吧,爸爸前几天就回来。”
余风摆摆手,又摸了摸何蓉蓉的头,笑着说:“天黑了,叔叔就要回去了,你们也快回家吧。免得你们爸爸着急。”
“那好吧,大叔叔。”何蓉蓉牵着何浩的手,两姐弟告别了他俩,一蹦一跳的往山下走去。
“真好啊!哥哥。”余风长舒一口气,鹤鸣山见他从看见俩小孩就没停过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开心。
“什么?”鹤鸣山侧身问他。
“小孩啊,就这么纯真呢。没有烦恼,没有忧愁。我小时候跟他们一样也似这般。没想到何清光那个臭小子居然结了婚生了两个孩子。还给他爸重修了栋洋房。”
“这有啥的?”鹤鸣山很不屑,指着下面那个小洋楼,“就这种的我直接给他变成摩天大厦。”
给余风笑得倒在他怀里,鹤鸣山温柔的抱着他。余风抬眼,双手捧着鹤鸣山的脸,如蜻蜓点水般掠过他的唇。一瞬间给鹤鸣山脑子整宕机了。
“你不懂,鹤鸣山。何清光这样在我们这算得上成功人士了。老婆孩子热炕头,还给老父母修新房。人生圆满。只不过我啊,还不知道呢。好久没回来,没想到老家是如此光景,山依旧,人常新。这倒也配得上李清照的‘物是人非事事休’了。”
鹤鸣山没有听见余风说的什么,只记得刚才余风亲了他。他左手猛地抓住余风的右手说:“哥哥不懂,但是我会用我的方式也给你个‘热炕头’。”说完,便如猛虎扑食般的索要余风的吻。俩人就这么忘了风雪,忘了天地。
对啊,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第一次写文,不知道有没有人看。下一章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有che吧。前期受的视角可能要多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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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