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陈屿没有睡。
他把拿了把椅子摆在客厅和卧室之间的那面隔墙前面,坐下来。
墙是温热的,他把整个手掌贴上去,指尖到掌根,缓缓用力按了按。墙壁深处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震颤,像是什么东西在回应他的触碰。
他把耳朵贴上去,全神贯注的听。里面果然有声音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段被剪坏又重新拼起来的磁带。
“陈屿……你在哪里……”
这个声音,就是林楠的声音,他百分之百确定。
“我在这儿,林楠。”
他说话很轻,带着些许急切,“林楠,你在哪里?为什么我找不到你!”
墙里的声音停了片刻,然后又说了一遍。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语调,一模一样的停顿,一模一样的位置断句。
“陈屿……你在哪里……”
他等了一夜,就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右耳紧紧地贴着墙壁。
每隔几分钟,墙里就会传来那个声音,每次都一模一样。为什么?就像林楠在另一个时空同他一样在寻找对方一般。
“林楠……你在哪里……”
他的嘴唇蠕动着,像要说些什么,直到墙里的声音再次传来,他也同样念出了这句话,如同魔怔一般。
窗外从黑色变成深灰,再变成灰白。楼下有环卫工人在收垃圾桶,轮子碾过水泥地面,哐啷哐啷地响。
陈屿的眼下青黑,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但他没有一丝困意。这一刻的他就像是喝了十斤红牛般,大脑异常清醒,脑海里满是一个疑问,“墙里面到底是什么?”。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走进了储物间。他记得的是,他翻出了那把榔头。
那把榔头是他们搬进来时买的。当时要往墙上钉一幅婚纱照,他去五金店挑了这把,并不算大。后来婚纱照没钉,因为林楠去参观了闺蜜家的新房改了主意,觉得婚纱照挂在客厅太尴尬,决定等以后拍了更好看的合照再挂。
而现在,墙上什么都不需要挂,榔头却是用上了。
他提着榔头走向那面墙。
没有犹豫,也没有思考称重墙的问题,直直的就砸了过去。“砰”地一声,壁纸破了,石膏板裂了一个拳头大的坑。白色的粉末溅到他的脸上和手上。他又抡起榔头,一下,两下,三下。墙壁开始变形,裂缝从撞击点往四周延伸,像一张中间被通了窟窿的纸。他砸了十几下之后,最外层的石膏板彻底碎裂,整块脱落,露出里面的夹层。
他愣住了。
夹层里不是水泥,不是砖头,不是他想象中会藏匿什么东西的狭小空间。光线照到他的脸上,洞口边缘还挂着石膏碎屑,透过不规则的洞口,他能看到和他现在所处房间一模一样的客厅。同样的浅色木地板,同样的米色窗帘,同样的餐桌,同样摆在茶几上的半杯水。只是那边的那杯水还在冒热气。他回头看自己茶几上的那杯水,昨天晚上倒的,早就凉透了。
他就像是在照镜子般,看到了另一个客厅,只是那个客厅里没有他。
为什么,对面明明就该是卧室啊???
他提着榔头换了个方向,走向客厅和701之间的那面隔墙。
701住着一对父子,他们平时不太出门,或者是作息时间不同,总是陈屿没怎么碰到过他们。
诡异的现状让他顾不了那么多,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为什么”,只想知道真相。
砰、砰、砰……墙碎了。
他没有看到对面父子发现他时的震惊、不可置信、怒不可遏啥的表情(不管是什么都好)。他又看到了自己的客厅,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光影,同样的茶几上半杯凉透的水。他回过头,身后的客厅还在。他再转过头,洞那边的客厅也在。两个客厅都摆着同一把被他拖到墙边的实木椅子。
他就站在两个客厅之间,榔头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然后他猛地冲过去捡起榔头,钻进了对面的客厅,对着洞那边的客厅墙壁又砸了下去。这一面墙比刚才那面更难砸,像是比正常的墙壁厚了好几倍一样,砸的他手臂发酸,虎口生疼,但他没有停,依然一锤一锤地砸着,直到石膏碎裂,露出又一个空洞。他扒开碎片,把头探了过去。
洞那边还是一个客厅,他们家的客厅。这次的客厅要更远一点,更暗一点,像是一遍一遍被复制的画面在每一次复制中都会丢失一点光线。他穿过墙上砸出的洞口,跌跌撞撞地跨进下一个客厅。这时,他看到了正对面的墙上,也有一个窟窿。那个窟窿的边缘参差不齐,和他刚才砸出来的形状一模一样。
他穿过第三个客厅,走到那个窟窿前面,往里看。又一个客厅,又一面墙,墙上又有一个窟窿,窟窿外面还是客厅。
一个一个一个,无限地往后延伸,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一个针尖大的光点。那不是阳光,是金黄色的,和墙壁深处的光晕是同一种颜色。
榔头从手里再一次掉落,这次他没有捡。他站在不知道第几个客厅的地板上,回头看着身后墙上的窟窿。他张了张嘴,想喊林楠的名字,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慢慢蹲下来,背靠着墙壁,用沾满白色石膏粉的双手捂住了脸。
浓郁的荒诞感笼罩了他的全身,他的身体不自觉的发抖,那双蒙着脸的手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期初只是短促的笑声,渐渐地那笑声变得无法控制,甚至笑到岔气。
眼泪顺着手指间的缝隙流下来……
就在这时,林楠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她的声音不在是来自任何一面墙壁,而是来自四面八方,音量越来越大。
“陈屿……你在哪里……”
“陈屿……你在哪里……”
“陈屿……你在哪里……”
“陈屿……你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