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拖着行李箱进入单元楼的电梯,按下七楼的按钮。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电梯里的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忽明忽暗,特别压抑。之前他在物业群里发过几次,虽然修好了,但没过多久又坏了。来来去去好几次后,他也就懒得再理了。
他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小憩。三天的连轴转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后脑勺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似得痛。
电梯上升得很慢,每过一层都咯噔一下,但陈屿已经习惯了。他闭着眼睛数着层数,三层、五层、七层……?电梯咯噔了一下,但并没有停止。
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电梯刚到第五层。他想他太累了,才会在闭眼的时候数错了。
快到七楼时,他瞥见电梯内壁上贴着一张纸。纸的右上角已经脱胶了,耷拉下来,遮住了照片的一半,是张寻人启事。最上面是“寻人”两个大字,下面是小半张模糊的人脸,再往下被人撕掉了一块,边缘参差不齐,露出底下灰黄色的电梯壁。
陈屿漠不关心的瞥了一眼,视线马上又转移到门前。这栋楼里什么乱七八糟的张贴都有: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寻狗启事……啥的,多一张寻人启事也不奇怪吧!
电梯到了七楼,叮的一声,门开了。寻人启事被门开时的气流掀了一下,上面彻底翻了下来,整张纸只剩中下部还粘着,晃悠悠地挂在电梯壁上。
陈屿拖出行李箱的时候,声控灯没有亮。七楼的走廊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两侧的门板合的严严实实,只能从底下的门缝里渗出些微弱的、发黄的灯光。
他忍不住跺了两下脚,还是没亮。然后他又跺了一下,这次灯亮了,但不是头上的灯,而是走廊尽头的那一盏,最远的那一盏。它孤零零地亮着,把他脚下的路照成一道长长的、狭窄的甬道。他站在甬道的这一端,702的门在甬道的另一头。
“踏、踏、踏……”
他向家门的方向走去,但总觉得身后有人在走,和他同步,他停就停,他走就走。
但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只是觉得,此时此刻,不回头比回头更好。
七星小区建于九十年代末,是个很老很老的小区。墙皮剥落,管线外露,整栋楼散发着一种潮湿的、令人窒息的霉味。
他在702门前停下,摸出钥匙插了进去。
出差三天,去拍一个根本没人会看的商业画册。
甲方是个做保健品的暴发户,要求把枸杞拍出红宝石的质感。陈屿在摄影棚里折腾了三天,期间给林楠打过两通电话,但都没人接。他以为她在上课。林楠是初中的语文老师,上课时手机永远静音。
门开了,玄关的灯开着。
“林楠?”陈屿叫了一声,没人应。
透过玄关的玻璃墙可以看到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碟已经干掉的红烧排骨,一碟炒空心菜,一碗西红柿蛋汤,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正好饿了,他走近看了眼,发现菜上传来淡淡的馊味。
他看向卧室,门开着,床上的被褥铺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他把行李箱放到柜子的最上层,走到卫生间打算上个厕所。却发现水龙头没有拧紧,在寂静的空间中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桌没动过的饭菜,想起他出差那天是周四,今天周日。如果周五周六林楠都在家,她不可能不收拾碗筷,饭菜也不可能发馊。现在天气并不算热,也就是说,这桌饭菜很大可能是周四摆的。
他连忙快步走到玄关,发现门口的鞋柜最下层空了一格。看了一圈,是林楠的白色帆布鞋不见了。那是她平时最常穿的鞋,听说很舒服,忍不住总想再买一双。
他又返回到卧室打开了她的衣柜,她平时常穿的那几件衣服都在,行李箱也在柜子下面静静地躺着。抽屉里,身份证、银行卡、社保卡一张没少。
只有一个人,和一双鞋,消失了。
为什么?
陈屿有点好奇,也有点生气。
他拿出手机拨了林楠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然后是拨打岳母的电话,岳母说林楠并没有回去。然后是林楠的闺蜜的电话,闺蜜说最近几天都没有联系过她,最后一条微信还是三天前她们爬完山分道扬镳后互报平安的留言。
他记得周四早上出门前,林楠在厨房热牛奶。她背对着他,左手垂在身侧,攥着一团不知道什么东西,可能是纸巾,也可能是报单啥的,他没问,他赶飞机。
他说走了,但林楠没有回头。
牛奶煮沸了,溢出锅沿,发出嘶嘶的声响,她微微颤抖着,还是没动。
他们那几天在冷战,起因是前几天她一个人去医院检查,排队排了四个小时,回来就一直在电话里哭。可他那天工作忙的不可开交,拍摄的模特一直找不到感觉,他举着摄像机拍几个小时,没一张满意的,烦的不行。
他说回家再说,她就挂了电话。
回家以后他没有问,她也没提。到现在也不知道结果是什么。
现在他回来了,而林楠却不见了,带着他心中的疑问一同消失了。
陈屿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检查门窗。防盗门完好无损,窗户也没有撬动的痕迹。他走到书房门口向内望去,只见书桌上摊着一本备课笔记,红笔写了一半的教案停在“《背影》第三课时”。笔帽都没盖上,红色的墨水渗了出来,在教案上晕出一个红点。
他伸手去拿那支笔,指尖刚碰到笔杆,就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缥缈,忽远忽近,像在耳边低语,又像在远处呼唤。
“陈屿……”
他感到一阵恶寒,顿时汗毛直立。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是林楠。
他在这个屋子里听过无数次这个声音叫他的名字,喊他吃饭,喊他接电话,喊他从暗房里出来别熬夜。但现在这个声音变了味,它失去了原有的清亮,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隔板在喊一般,变得发闷,发混。
“林楠?”他大声回应。
可声音消失了。
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种更深层的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太阳穴血管跳动的声音。
他走到墙边,把耳朵贴上去。冰冷的墙面里,隐约能听到一种细微的、嗡鸣的震颤,像是某种机器在运转时的低鸣。
他敲了敲墙,回应他的是沉闷的咚咚声,是实心的。
当晚,陈屿害怕的睡不着觉。
他就这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所有灯都打开,盯着那面墙看了整整一夜。期间有那么一两次,他似乎又听见了那个声音,但当他屏气凝神的去听时,只余窗外夜风的呼啸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儿。梦里林楠就站在702的大门口,穿着那双帆布鞋,手里提着新鲜的蔬菜和肉,笑着对他说:“我回来啦!”
陈屿醒了,忙不迭的跑去开门,发现门口空荡荡的。
走廊里传来邻居关门的声音,沉闷的一声,接着是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的咔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