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扰山河梦 第5章 金銮接掌令

楚怀清与沈弈尘二指并拢，默念剑诀，身形轻纵，分别跃上凌岚、知风双剑，破空而去。楚怀清目视前方，长风灌满他的衣袂，白色云纹长衫迎风舒展，远远望去如一位踏云的仙人。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那老者，后来如何。”

沈弈尘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将南县收尾的事一件件说给他听。老者凭空消失了，邻里说那间茅屋空置了多年。县令死于鸩毒，尸首已经尽数焚毁。至于佟府——那是当地最大的恶势力，与县令勾结，横行乡里。不肯顺从者轻则酷刑，重则灭口，连交不起保护费的人都难逃一死。据说那老者的家人，便是遭他们所害。

楚怀清听完，没有应声。

脚下山河万里，碧空如洗。阳光透过云层，化作万千光束洒向林间，湖面波光粼粼，落花逐水。这般山河静好，反倒让他心头更添了几分怅然。

何时才能无牵无挂？何时这天下才能真正太平？

邪祟与楚玥下落不明，连他自己今后会遭遇什么，也无从知晓。

楚怀清忽然悬停半空，看向沈弈尘：“不是想切磋？来。”

双剑“叮”地相撞。蓝紫两道灵光在天际交织，时而追逐，时而纠缠。与其说是比剑，不如说是共舞。两人默契至极，不过片刻已交手百余招。

地面两个孩童仰头望见，兴奋地嚷起来，一个说是神仙在打架，一个双手圈在眼前瞧个不停。附近百姓闻声走出家门，仰头望着天边那两道流光。

“好了好了，我认输。”沈弈尘笑着摆手，“论剑术，我本就不如你。我是医者，又不是剑修。”

他望着楚怀清收剑的背影，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口——这个人在他心中，始终是遥不可及的英雄，是他不可触碰的底线，是他拼尽一切也要护住的人。

“离你回凌云还有三日。”沈弈尘敛了笑意，“这三日，我可得把你看紧点。”

楚怀清应了一声。若是平日，他绝不会任由沈弈尘这般黏着。可此事诡异，谨慎些总归没错。

二人刚回疏影，一名女弟子便迎上来。沈弈尘随口介绍了一句——她叫雪舞，略通医理，先跟着药堂的师兄师姐修习。吩咐多备些好菜后，他转身取下信鸽腿上的书信。

只一眼，神色便沉了下去。

君上下诏，楚怀清接任掌门大典，在宫中举行。

话音未落，宫外已传来动静。魏总管缓步走到门前，清了清嗓子。他姓魏名六，自幼侍奉帝王，在宫中沉浮一生，笑脸迎人，从不露半分棱角。

“传君上口谕：凌云楚怀清，率军破敌，功不可没。只因归途遭逢妹妹变故，有所耽搁。今特将接任大典与庆功宴同举，钦此。”

“谢君上。”楚怀清接旨，目光落在这位皇帝身边的红人身上。

魏六笑得一脸圆滑，道了句恭喜楚掌门，不多一分，不少一毫，每一根眉毛都摆在恰到好处的位置。楚怀清淡淡应了一句尚未接任，半句场面话也没有。

待魏六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沈弈尘拍了拍楚怀清的肩，低声道：“恐怕是鸿门宴。”

自楚玥被掳开始，一桩桩事便愈发错综复杂。击退敌军是实打实的战功，帝王若要对楚怀清动手，只能是因为怕他功高震主，怕他收拢人心。不会立刻诛杀，而是先做足表面恩宠，再寻机安一个失职的罪名。既不会让他势力坐大，日后有事又能随时召回。

楚怀清将剑横在膝上，用一块软布缓缓擦拭剑身。他擦完最后一寸剑锋，归剑入鞘。鞘口与剑格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就算是鸿门宴，也不得不去。

沈弈尘还有些事要处理，便让楚怀清先回房。待他回来时，餐桌上八菜一汤，热气腾腾。他坐下时愣了愣——这一桌子，一看便是楚怀清亲手做的。

“我不是吩咐下去了吗？你刚回来，都未好生歇息，何必亲自操劳。”

“不累，尝尝看。” 楚怀清拿起筷子，每样菜都为他夹了一些。他自幼便学厨艺，手艺之精，不输御厨。

沈弈尘塞了满嘴，含糊不清地念叨好吃，又说等你回凌云当了掌门，是不是就不下厨了，那我还吃不吃得到。他说着说着，鼻尖忽然一酸，连忙低头扒饭，攥紧了筷子。

后天入宫之后，还能不能再吃一次他做的饭？

楚怀清看在眼里，默默盛了碗汤递过去，起身走到他身后，轻轻拍他的背。

沈弈尘放下碗，强挤出笑，往楚怀清碗里夹了一大堆菜：“你也吃。”

接下来两日，沈弈尘几乎寸步不离，前路未知的不安压在心头。

入宫那日，宫门前已聚了不少人。各世家大族、名门正派之人陆续到场，冠盖云集，寒暄声不绝于耳。

人群中，楚怀清一眼望见神色冷冽的楚桓韬。他一现身，众人便自动让开一条路，赞誉之声此起彼伏。

“不愧是怀清，我等各门各派，能出这般人物，实乃大幸！”一位长老连声赞许。

“是啊，放眼各大门派，再无第二位这般少年英才。”另一长老随之附和。

楚桓韬没有理会那些奉承，只说了句“进去吧”，率先迈步。

司仪高声唱喏，众人依次步入金銮殿。

香烟袅袅，雕龙鎏金。正座上端坐着当今君上——宋轩陵，一身钦湘衣，外罩纱金褂，眉目深邃，眼神沉如寒潭。

魏六一甩拂尘，手捧黄绫，高声道：“接旨！”

楚怀清神色庄重，行至阶前，微微躬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凌云楚怀清，屡立战功，为国守边，特封为凌威将军，接任凌云派掌门，钦此。”

“臣，接旨。”

宋轩陵走至楚怀清面前，微微一笑：“恭喜。”

不待他回应，便扬声道诸位移步偏殿，为新任凌云掌门接风洗尘。

偏殿觥筹交错，寒暄与奉承不绝于耳。不少人围到楚桓韬身边，极尽殷勤。沈弈尘紧跟在楚怀清身旁，目光扫过席间每一张脸。他明白，楚怀清虽接了旨，可自此之后君君臣臣，诸多身不由己。

偏殿一角，一个腰间佩剑、身着凌云派服饰的少年端坐在席间。他山眉凤眼，面色寒霜，目光穿过满殿喧闹，落在不远处的红衣少年身上。

那人似有所感，也抬眸看来。

周围的喧嚣仿佛在这一瞬退去。两人遥遥相对，谁也没有先移开视线。

一声清脆的碗碟碰撞将江水寒拉回神。身旁那个一直埋头吃东西的小女孩打翻了碟子，酱汁溅在桌上，她却浑然不觉，仍吃得津津有味。江水寒看着那张花猫似的脸，到嘴边的数落又咽了回去。

算了，让她吃吧。

“水寒师兄！” 叶清瑶端着托盘走来。

“师妹，好久不见。” 江水寒移开视线，笑着拿起壶，一边倒酒，一边笑道，“我坐这么不起眼的地方，都能被你发现……”

“想什么呢，谁要找你。” 叶清瑶撇撇嘴，“是你旁边那女孩吃相太…… 人呢？”

江水寒猛地回头，身旁那道小小的身影，早已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