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扰山河梦 第4章 榻边两昼守

“楚珩……？”

沈弈尘声音发紧，他的剑尖指着前方，月光照在剑身上，映出他微微颤抖的手腕。他的剑，何时对准过楚怀清？

“是我。”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楚怀清缓缓收剑入鞘，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十字街口。方才引他们来此的黑雾已散尽，只剩满地霜白的月光。

这邪物在引着他们兜圈子。追，它便一路不伤人；稍一停步，呼救声立刻从另一头响起。又能化作他们彼此——只挑他二人面前显露，分明是要让他们自相残杀。

两人没有多言，继续分头行动，若再有变故，以剑鸣为号，即刻汇合。

楚怀清循着黑雾气息，一路追至一条死巷。

他放轻脚步，缓缓提剑靠近，灵力凝于指尖，蓄势待发。巷子极窄，两侧墙壁生满青苔，月光照不进来，只有黑雾在尽头涌动。

下一瞬，黑雾之中，缓缓浮现出一道红色的身影。

楚玥回眸，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轻声唤道：“兄长。”

楚怀清骤然僵在原地。那张脸，那抹笑，那声“兄长”——和城墙上她最后的口型一模一样。他的手微微松开，又猛地攥紧剑柄。

不等他回过神，那道身影瞬间崩散为黑雾，狠狠朝他冲撞而来！

“叮当——”

长剑落地。楚怀清身子一软，径直倒在了黑暗之中。

另一边，沈弈尘追踪的黑雾忽然凭空消散。他心头猛地一沉，当即唤剑：“知风！”

一道紫光破空而出，笔直指向楚怀清倒地的方向。

“楚珩！”

沈弈尘纵身掠去，一把抱起倒地的人。怀里的人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身体凉得像一块寒玉。他没有迟疑，将人揽得更紧了些，纵身跃起，往客栈的方向掠去。

正午的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床榻那张苍白的脸上。沈弈尘坐在床边，抬手按着眉心，眼下的青黑衬得他脸色比床上的人好不了多少。

陆安端着午膳立在门口，轻声唤了句师父，他只是挥了挥手。

楚怀清昏睡了整整两天。

邪物自那夜之后再未出现，楚玥的线索也彻底中断。一桩桩事堆在心头，疑点像乱麻越缠越紧，却找不到一根线头。他只能守在床边，每隔一个时辰探一次脉。

脉象平稳，并无异样，可悬在心上的那块石头，始终落不下来。

他起身拿起毛巾，又想起什么，唤来陆安，让她去街上看看可有竹筒饭或竹叶包饭，顺路再巡视一圈。

陆安应声退下。他坐回床边，用毛巾轻轻擦拭楚怀清的脸颊。

“都睡两天了……”他声音低下去，后半句咽回了喉咙里，只化成一声极轻的叹息。

傍晚，楚怀清的眉头动了一下，沈弈尘屏住呼吸。那双眼睛缓缓睁开，楚怀清扶着额头，试着撑身坐起。

“你可算醒了！”沈弈尘立刻俯身扶他，语气里满是后怕与欣喜，“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楚怀清还有些昏沉，闭眼轻声道：“我没事。”

沈弈尘立刻噤声，生怕惊扰到他。还好，还好没事。他的心口还在隐隐发疼，这两日悬着的那块石头落了下来。

片刻后，沈弈尘轻声问道那晚发生了什么。楚怀清闻言睁眼，那夜的记忆瞬间回笼。

那团黑雾化作了楚玥。趁他失神的刹那，一击而中。

他抬手运转灵力，淡蓝光晕依旧凝在指尖，身体也无异样。但这恰恰是最蹊跷之处——将他击昏，却毫发无伤，然后彻底消失。

难道从一开始，邪祟的目标就是他？

一阵尖锐的刺痛骤然袭来。楚怀清按住额头，吸了口凉气。沈弈尘连忙上前扶住，正欲开口，门外传来陆安轻快的声音，她提着刚买的竹筒饭，还冒着热气。

沈弈尘接过食盒，熟练拆开，笑着递到楚怀清面前。

“你最爱吃的。”

“多谢。”楚怀清心头一暖，“麻烦你了。”

“怎说这般生分的话。我喜欢——”

“嗯？”

“啊、没什么。”沈弈尘慌忙低头，假装在拆食盒的封口，“我说我喜欢给你准备爱吃的。”他一时慌乱，竹筒饭从手中滑落。楚怀清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托住他的手。

“咳……抱歉。”沈弈尘脸颊瞬间泛红，抽回手。自年少分开，两人极少这般亲近。

楚怀清倒没在意，低头尝了一口，细细品评起来——新米配肉，入新鲜竹筒，以蕉叶封口，炭火慢烤，竹香与米香相融。沈弈尘忍不住笑了：平日里也没见他肯说这么多话。

他递了一份给陆安，问起巡查。一切安稳，百姓这两日安居乐业，都道是疏影除了邪祟。沈弈尘苦笑，摆手让陆安退下。哪里是他们除的，从头到尾，连真相的边都没摸到。

楚怀清放下筷子，神情渐渐沉下来。他把这些日子的事从头捋了一遍，终于说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判断。

这邪物的目标，是他。

楚玥的遗体能先后从凌云、疏影两派被带走，无非两种可能。其一，两派之中皆有内应——这一点，从迷香与暗香同源那刻起，沈弈尘心里便有了底。其二，那邪物会易容。趁人不备化作某个弟子的模样，便可一路畅行。守卫不会拦，巡夜的也不会多看一眼。

沈弈尘眉头一跳。若是如此，那夜黑雾化作楚玥、化作他，便不只是诛心的幻术，而是它惯用的手段。任何一张脸，都可能是它。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沈弈尘想起迷香，想起楚玥遗体失踪那晚，想起自己没能及时赶到楚怀清身边，心中泛起了些许愧疚。楚怀清看了他一眼，没有点破，只是轻声道：“明日动身回去。”

“好。”沈弈尘顺势躺在他身侧，说你现在身子需要时刻照看，道了晚安便闭了眼。

楚怀清怔了怔。又是这招。可这话挑不出半分错，只得替他盖好被子，无奈地回了句晚安。

沈弈尘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梁木。窗外虫鸣一声长一声短，身旁那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他听了许久，终究没有合眼。

次日清晨，鸟鸣将楚怀清唤醒。暖阳透过窗棂洒在被褥上，窗外树梢间雀声清脆，他望着那片光亮，心中的沉闷减了几分。自楚玥离去，已有一周不曾睡得这般安稳。

他轻手轻脚准备下床，刚站定，手腕便被一把抓住。

“去哪？”沈弈尘揉着眼睛，语气带着刚醒的慵懒。

“天气好。”“等我换身衣服，陪你出去走走。”

“就在门口——”

“不行。”沈弈尘已经翻身坐起，麻利地套上外衫，“我和你一起，你别走开。”

楚怀清果真没有动，坐在床边等他收拾妥当。

两人走出屋门，便愣住了。

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提鸡蛋的，抱布匹的，端米酒的，从客栈门口一直排到街尾。一见他们出来，人群便往前涌了半步。一个老妪挤到最前面，将一篮子鸡蛋塞过来，说自家的鸡下的，不值钱，求仙师收下。

沈弈尘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朗声道：“诸位的心意，我们心领了，东西还请大家收回。你们平安，便是最好的谢礼。”

“这怎么行！仙师可是嫌我们的东西微薄？”

“绝非此意。”沈弈尘拱手，“我们即刻便要启程。这些东西，大家家中更用得上。”

人群还在往前涌，楚怀清在他耳边低声道：“走。”他身形一展，已纵身跃上屋顶。

沈弈尘立刻跟上，立在屋脊之上，朝下方拱手。百姓仰着头，挥手和他们道别。

风从南街尽头吹过来，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沈弈尘转头看了一眼楚怀清——他站在晨光里，脊背依旧笔直，但侧脸的线条比来时柔和了些。

楚怀清察觉到他的目光，偏头看过来。

沈弈尘收回视线，嘴角微微扬起。他没说什么，只是轻声道了句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