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部署好手下的周离推门而入:“主君,是灵江,摔坏了一个碗。”
温凛看了温凝一眼,又问周离,“方才那种?”
避子汤?
周离回:“是。”
温凛更不解了:“方才不是喝过了吗?”
周离回:“属下方才问灵江才知,殿下已经喝了三碗,眼下是第四碗,灵江送药之时心神不定,这才不小心摔碎。”
简直胡闹。
万一生病,又要耽搁时日。
温凛原本放在桌上的手微微紧了紧,而后吩咐:“莫让她再喝了。”
“是。”周离领命离去。
她不想同他有孩子。
很好,多了一个可以娶的理由。
这般想着,又听温凝问:“二哥,你们方才在说什么?什么第三碗第四碗的?”
温凛看着温凝的眼神更凌厉了一分:“不是酒。”
温凝马上缩回:“哦。”
片刻后,又心中不定,再又试探着低声问:“二哥,那你会娶吗?”
他倒了一盏茶,喝了,又看着温凝:“你怕?”
温凝有些委屈:“嗯……就是觉得四殿下性子怪怪的,持刀捅马屁股,徒手抓炭盆。”
他的屁股如今还痛着呢!
温凛看了一眼温凝的坐姿,“还疼?”
“嗯。”他点头,“二哥……”
“该。谁让你口不择言了。”
“……”
温凛:“温氏不推责,该说的我会说,她若是不愿,我亦会尊重她的意愿。”
他嘴上这么说,心中却笃定萧令会嫁。
这不是冲着他温凛来的,而是冲着他温氏家主的身份来的。
罢了,景明他也不需要懂这个。
****
萧令撑起身子靠在床榻上,一手拿着一本兵书,另一手由着灵江给她上药。
灵江一边上药一边吹,生怕弄疼了萧令:“公主,疼么?”
“还好。”
上完药包扎好了之后,灵江又道:“公主,够暖了么,奴婢去加个炭盆可好?”
“唔。”
萧令转头望去,灵江真是一刻不停,她应是真的关心她的。
可是——
萧令的声音终于在寂静里响起:“灵江,有人一棍子闷了你,为何伤会在脑门上?”
灵江心中一紧,慌忙跪下。
“殿下恕罪。奴婢、奴婢是后脑勺被人闷了一棍,不知是不是倒下的时候碰到了什么,是以额前也有个包。殿下若是不信,可以、可以摸一下奴婢的后脑勺。”
说着,灵江便跪行到萧令面前。
萧令伸手摸去,后脑勺的确有个鼓包,而且摸着似乎比额前的还要鼓。
所以,此事真的同灵江无关?是另外有人打晕了灵江?
可灵江只是个丫鬟,为何要打她?
还有那个大夫,他是真不知道房间内点了“不寐”,还是被买通了?
****
漫长一个月的行程之后,车驾终于到了上京城。
期间,萧令和温凛达成共识,一个愿意娶,一个愿意嫁,可两人之间多的一个字都没说,皆守着君臣之礼,仿佛那件事并未发生。
萧令回到皇宫后,去了御书房东暖阁折。
掌事太监张秦来报:“陛下,四公主在殿外求见。”
萧珏抬眸看着张秦,“嗒”的一声将笔搁下,眸光闪动:“宣。”
殿门开启,萧令穿着素净的宫装,身子笔挺地逆光走入。
萧珏心中一动,只见萧令身形比离宫前清减了许多,唯独那双眼睛,里面曾经跳脱飞扬的神采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他感到有些痛心的沉静。
萧令依礼下拜:“儿臣,拜见父皇。”
“起来,看座。”
萧令:“不必了。”
萧珏:“……你回皇宫不先来朕这儿,倒是有闲情去你福王叔那儿。”
萧令却并未接萧珏的话,自顾自道:“儿臣奉旨回宫。听闻父皇是想让儿臣嫁给西戎那老皇帝。”
单刀直入的谈话方式,显然让萧珏神色有了些不自然。
“大宸的公主,只要过了及笄之年,便都有可能参与和亲。眼下朕尚未决定。”
“父皇一贯是尚未决定的,最后还是会有一个合适的人来说。这回母后不在了,会由谁来劝说儿臣呢?”
又是此事……萧珏只觉得被这个女儿怼得额角有些抽痛,咳嗽隐隐有些压不住。
他喝了一口茶:“华瑾!”
“儿臣在。”
“北境两年,朕原以为你会收敛性子,没想到还是这般口不择言。”
萧令勾了勾唇角:“是啊。若不是长姐和母后双双殒命,儿臣也不会去北境不是么?不过儿臣此番回来怕是要让父皇失望了。”
萧珏的声音也拔高了些:“失望?朕对你难道还有寄望不成?”
她挺直了脊背,“自然有。父皇寄望儿臣能为国分忧,远嫁西戎。可惜,儿臣无能,身子已脏,配不上西戎王庭了。儿臣已与温凛已有了夫妻之实。”
萧珏面色深沉如水,拿起案上的镇纸,“砰”的一声砸向萧令。
一瞬间,萧珏的心下意识一揪。
见萧令堪堪躲过,萧珏又在心底默默松了口气。
但他立时怒目瞪着萧令:“萧华瑾,你怎么就不能学学你母后,顾大局呢?!”
萧令身姿笔挺,眸光沉静地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镇纸,又回眸看着萧珏。
“顾大局……母后顾了,让皇姐去和亲,结果呢?两条人命,便是父皇所说的大局?”
“还有,母后离世之后,留下的小皇弟……若是母后在世,她定想问问父皇,为什么皇弟要交给越贵妃抚养?”
萧珏举起手,想要落下去。
可看上萧令那双同她母后一样的杏眸,终究没能落下。
他是帝王,心性早已凉薄,只是对高灼……他总是……会生出不该有的愧疚。
萧珏硬生生压住喉咙口已经涌上的血腥味,又将有些发抖的手负在身后,身形笔直,正色道:“大宸的公主为天下所养,为天下百姓去和亲,理该如此。”
萧令将身体挺得更加笔直,仿佛体内燃烧着不屈的火焰:“难道母后生的女儿是天下所养,那贵妃所出便不是天下所养了?!父皇你太过偏心!”
萧珏瞪着萧令:“萧华瑾,朕对你不好吗?!”
萧令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幼时萧珏陪她在御花园扑蝶,后又带她去江南,一身常服陪母后和她逛夜市……她同父皇闹翻之后,还送了她婢女灵江。
……灵江?!
萧令下意识后撤两步,又堪堪稳住身形。
她的声音有些抑制不住的颤抖,垂着眸子:“感谢父皇……为儿臣筹谋婚事。西戎之事,想必父皇心中已有打算。”
语毕,她竟是有些慌乱地逃离了御书房。
萧珏眉头皱得更紧了。
看着萧令离开的背影,萧珏嬷嬷走回龙椅坐下,口中喃喃:“……华瑾,你要体谅父皇的苦心。”
张秦眉头蹙着,早已拿着巾帕上前。
方才一触及,萧珏喉咙口便有一口血吐了出来。
张秦连忙宽慰:“陛下,公主她无心的,您切莫动怒。”
萧珏拿过帕子擦了擦嘴角,“张秦。”
“奴才在。”
“宣镇国公父子。”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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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府
温凛一袭玄色常服跟在温瀚身后,两人双双进入温氏宗祠,净手,焚香,对着祖宗牌位行三拜九叩大礼。
礼毕,温瀚已然起身,温凛却依旧跪着。
祠堂的烛光明明暗暗,照在温凛狭长的凤眸当中,竟有一种意外的沉静之感。
他在等着温瀚发话。
温瀚非常了解自己的儿子,能力、品行、学识、样貌……样样都好,只是太过骄傲,也太过固执,只做他认为对的事,旁人劝不得半点。
但他如今闯出的祸非同小可,处理不当必遭灾殃,温瀚一定要听听他是如何想的。
他走到温凛面前,缓缓开口:“景行,此番前去北境,你的事情,为父已知晓。只是你自己作何想,为父还是想听听看。”
温凛眸色未动:“父亲,此事牵涉过大,想要解决,必定得有所牺牲。”
温瀚垂下眸子看着眼前的儿子:“所以你已经决定了?”
“娶。”
简简单单一个字,让温瀚心中不轻不重地紧了一下。
温凛是他的骄傲,是百年温氏唯一一个打破“二十而择”的 “麒麟儿”,既不单纯走“文脉”,亦不单纯走“武脉”,而是出将入相,双脉皆成。
他十四岁时于金殿上辩倒大儒,一篇《平戎十策》惊艳朝野。
十五岁时参加殿试,以状元之才得探花之名,在上京城骑马一圈,风头无两。
十六岁时隐姓埋名以参谋身份赴北境,三日连下七城,时任北境主帅高通、少帅高翊在得知他便是温氏的“景行郎”之后,便决定只固守北境,不接手其他温氏所掌之兵。
温凛叹了一口气:“你母亲早已为你在寻摸婚事,已有相中的姑娘。”
此事温凛知道。
赴北境劝服萧令回京之前,母亲已同他说过。
原本温凛对此事是无可无不可的心态,只是想着婚姻乃合二姓之好,便觉听从父母之命即可。
倒是母亲常念叨,娶妻娶贤固然要紧,却也只是婚姻的一方面而已。成亲之后岁月漫长,若相对无言,亦是人生遗憾,盼他能遇一可心之人,是以慢慢相看,不知不觉温凛便孤身到了今日。
温瀚见儿子无动于衷,感慨道:“没成想,这一拖二拖,最后竟成了四公主。”
口吻中,有一丝掩饰不住的不满意,想来素来不喜评论旁人的父亲,也是听到过关于四殿下的风评的。
鬼使神差的,温凛开口道:“父亲,传闻也不一定为真。”
温瀚微一愣神,但想到儿子品评事务想来全面,便只觉得他本性如此,最多是为了宽慰他这个做老父亲的,便缓了语气:“传闻不一定为实,但四殿下孤身一女子留在北境军营,两次拒诏不归,可见任性。”
温凛想起在军营见到萧令的那一日,语气淡漠,气质凛然,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
任性根本不足以形容她的固执。
温凛道:“父亲,您想说的孩儿都知晓。为今之计,孩儿愿在宗祠之中,在温氏族老面前卸下代家主之责,亦愿接受家规处置。”
温瀚蹙眉看着温凛。
“卸责?万一族老们真的同意了呢?温氏的权柄,交出去可是再难收回了。”
忽的像是想起了什么,温瀚问道:“……景行,你同我说一句真话。你该不会是,真的喜欢上四殿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