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染权臣 第32章 得知分寸

巳时正，温府明理堂开了早会。

上首坐着嫡公主萧令，威仪天成。

下首，按等级坐着各位管事，姜氏与小姜氏也坐在前排，脸色俱是惊疑不定。

萧令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姜氏身上，唇角含着一抹温和的笑意：“今日召集诸位，首要一事，是代温氏，更是代本宫自己，好生谢过二夫人姜氏。”

众人一愣，姜氏更是猝不及防，只能强笑道：“殿下……这是何意？”

“姜夫人代婆母执掌中馈多年，夙兴夜寐，劳苦功高。”

萧令语气恳切，随即朝灵江微微颔首。

灵江会意，端上一个覆着红绸的托盘，送至姜氏面前。

揭开一看，里面是整整五百两雪花白银，刺得人眼疼。

萧令道：“这五百两，是本宫的私己体己，聊表谢意，望二夫人莫要推辞。若非夫人这些年辛苦维持，也不会有今日井井有条的局面。从今往后，夫人便可卸下重担，安心颐养了。”

一句话，竟是要将姜氏当众卸了权，惹得姜氏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可她话是半分没有讲错的，这几年姜氏只是代为执掌而已，并不是温氏真正的主母，姜氏即便要发火，也是极没有道理的。

姜氏正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却只听萧令又道：“自本宫执掌温氏中馈以来，各位管事，无论职位高低皆是尽心竭力做好分内之事，本宫是赏罚分明之人，做得好与不好，皆登记在册，每月论功行赏。”

说着，萧令朝灵江使了个眼色。

灵江领着几个婢女，端着几盘月例，按顺序发了下去，逐渐行至队尾，发现堂门口不远处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似想同她说什么，但很快又转身离去。

她看了一眼，回过神来继续发月例。

拿到手的管事掂量了一下之后一愣，竟是比之前还多了些。

萧令见状继续道：“此番本宫梳理账册之时，亦是发现近一年存在月例发放不足额的情况，经对照府规，一些不该克扣的部分，本宫已双倍补上，还望诸位莫要见怪。”

随即底下多了些窃窃私语，互相之间使眼色。

公主便只是查了这一年的，上一年呢？上上一年呢？谁知道里头有多少事？

领头的几个已经面如猪肝色了。

姜氏授意他们克扣月例的时候，明明说了账房先生手段高明，断不可能有人会看得出账本内的乾坤，这才多久，便让人查了个底儿朝天？

萧令看着众人的反映，心中了然，面上却也装看不见，又继续道：“本宫查看账目之后，亦是深思良久。温氏一族，绵延百年，靠的不仅是祖上功勋，更是族中子弟勤学上进、代代人才辈出。然，并非所有旁支子弟皆有充足资财延请名师、购置书籍。”

“故，本宫决定，即日起，从府中公账拨出五千两，再以本宫私人名义捐出三千两，共计八千两白银，设立 ‘温氏助学金’。”

助学金？？

三个字在堂内炸响，众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无人注意到门外正有一个高大挺拔、身着紫棠色官袍的身影慢下了脚步。

有资格老些的管事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公主，何为‘助学金’？”

萧令解释道：“此金，专用于资助族学中家境清寒、但天资聪颖、品行端方的子弟。为他们提供笔墨纸砚、延请名师、乃至日后赶考的盘缠！凡我温氏子弟，不论亲疏远近，只要通过考核，皆可申请。”

话音一落，堂内炸开了锅！

“公主高瞻远瞩，心系家族未来，慷慨解囊！”

“八千两白银！这是何等的气魄和格局！”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果然咱大宸嫡公主，温氏主母就是不一样！”

萧令微笑着看向众人，最后，将目光定格在小姜氏身上，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深意。

小姜氏只觉背后一阵凉飕飕的风吹起。

只听萧令道：“姜管事为我府中‘三等管事’，原先不过是管些器皿物什，大材小用，二婶说了，只做这些事，腰杆不够硬。本宫知道姜管事之前曾在族学帮忙，深知求学不易。此事便由你从旁协助，负责登记造册，核实情况。你既领了管事之责，当知此事关乎家族百年基业，须得格外出力，谨慎用心才是。你可愿意？”

小姜氏一瞬间便已知晓此事并不好干。

整整八千两白银，账目公开，资助对象是全体族人的后代。

莫说动手脚，便是有一钱用错了地儿，也有的是人找她麻烦，稍一不慎，得罪的就是整个温氏宗族。

可若是小姜氏“勤勉”呢，不过就越是在为萧令的善政添砖加瓦，坐实萧令的英明决策罢了。

他们不会记得她小姜氏登记造册的辛苦，只会记得是四公主殿下给了他们的孩子希望。

可是无法，姜莹莹已经被“捧”到这个位置了，加之她前脚还在关心温氏子弟的学业，后脚便推辞如此有意义的事，这显然是说不通的。

况且，主母都动她的私库来推这件事了，难道她连“做一点小小的分内之事”都不愿意？

思及此，小姜氏敛了眉目，恭顺道：“谢殿下。”

萧令颔首，朝门外走去，正好碰到了门口两个身影。

是温凛和温凝。

未等萧令反应，温凝一脸崇拜地快步朝萧令走去：“嫂嫂！”

就差扑上去抱了。

温凛一愣，在温凝扑上去的一瞬间，伸手拦住了温凝的动作。

他看了他一眼。

我还在这儿，你想做什么？也太没有分寸了。

温凝缩了缩脑袋。

萧令素来知道温凝行事风格，遂眸含笑意，以示宽慰：“七弟。”

又心情颇好地转向温凛，主动唤道：“枢相。”

“殿下。”温凛神色不动，若有所思地看了萧令一眼。

很好，她唤他七弟，唤他枢相，当真对他一点不客气。

温凝似乎觉得戏份松弛了一些，又来了兴致。

“嫂嫂方才好厉害啊，那法子是怎么被你想到的，温氏旁支的孩子确实需要本家资助。诶，嫂嫂，我想跟着你学……”

温凛瞥了他一眼：“先管好你的功课。”

温凝低下了头：“……哦。”

说着，又瞟向萧令，用眼神求救。

“景明不过一番好意。”

“一番好意也得知分寸。”

得，又绕回去了。

温凛观萧令今日在议事堂的表现，半分都没有受那什么凌匀的影响。

他私心想着，也许她只是需要时间。

萧令见温凛意味不明地看着自己，试探着问：“枢相？”

温凛回过神，对萧令颔首，带着温凝离开。

萧令看着温凛的背影，忽然感觉温凛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呢？

她说不上来。

便是在此时，灵江走向萧令：“殿下，方才沈公子来寻过殿下，说是有事商量。”

萧令颔首，带着灵江回到公主府。

果然，书房门口，沈知白早已立在那儿了，手里捧着公主府最新的账册。

待萧令在桌案钱坐下，沈知白便将账册放在她跟前。

“殿下，上月新增的伤残兵员名单在此，抚恤发放已按府中所拟最低标准。但……公主府名下产业近月的收益，与这笔固定支出相比，已是入不敷出。长此以往，恐难支撑。”

萧令微微颔首。

便是沈知白今日不同她说这个事，她心里也清楚，这一笔开支可能到本月便无法维持了，确实是个叫人头疼的事。

沈知白看了萧令一眼，心知萧令对伤残兵员会竭尽所能，是以，艰难的话得他来说。

“殿下，我们是否需要重新议定章程？譬如，将某些伤情较轻、或籍贯已无法查证的兵员，暂不纳入……”

“不行。”萧令斩钉截铁。

她在北境待过两年，知道边关作战是什么情况。看着是一人上战场，但每个男子后面，撑着的都是一个家庭。若是这般，大宸还无法坚定站在他们身后，为他们托底，那又要如何让他们为大宸拼杀呢？

萧令的眸光似朝着窗外深远的方向投去，声音发沉，“公主府这笔钱，是他们中很多人最后的指望。标准不能动，名单上的人，一个也不能少。”

沈知白猜到萧令大概率会如此决断，心中肃然但依旧觉得此计不可行，只道：“那……银子从何处来？殿下私库也已贴补不少。”

萧令想了想，拿过一小张便签，在上头写下几个字，又折起来吩咐道：“这几日想办法请温七公子过府一趟，就说……我新得了一坛五十年的汾酒，请他品鉴。”

沈知白接下：“是。”

***

过了几日，萧令下朝回府之后，果然见到温凝出现在了公主府。

温凝看见萧令，脸上的笑意止不住，在膳厅寻了他惯常坐的位置坐下。

“嫂嫂，好嫂嫂，我就知道有好喝的嫂嫂定是想着我的，那酒怎么样，香吗？”

萧令拿出一坛酒，温凝忙给自己倒了一盏，澄黄透亮的酒液被盛在白玉杯当中，再加上四溢的酒香，别提多诱人了。

温凝一看：“嫂嫂，这还是黄酒？”

萧令道：“嗯，试试。”

温凝将将举起杯盏要喝，眼角余光瞥到萧令，又放下杯盏，给萧令满上，而后才又举起杯盏。

“嫂嫂，为五十年的好酒，咱们干一个。”

萧令举杯同温凝砰了一下，温凝没忍住，拼了一口，咂摸了一下，蹙着眉……

他看看萧令：“嫂嫂，这酒感觉不是五十年的。”

萧令单手托着腮帮子，看着温凝：“那你倒是说说，这酒是多少年的？”

他又喝了一口：“顶多十年。”

萧令说：“想不想喝五十年的。”

温凝不住地点头。他自然想喝五十年的了，不然顶着二哥的压力，火急火燎朝着公主府跑做什么，十年的酒，温府酒窖多的是，运气好些的话，后厨偶尔也能得到。

可温凝不知，想喝五十年便要付出五十年的代价。

遂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