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跟她说,关于温谦的事,关于她动温氏的分寸,尤其是关于她为何频繁同赵腾飞接触……可下一瞬,双眸却紧紧盯着她眼下的青黑。
没来由的,他伸手轻抚过她的眼睑。
指尖触到她的皮肤,两人都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萧令说:“我什么?关于温谦的事,本宫不是无端指责,是有可靠消息的。”
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可原本似来自寒冬的声音,依旧似转角遇到了春日暖风一般。
“自我上次离开之后,是不是没有一日好好休息过?”
“什么?”她蹙眉。
方才,不是因为温谦的事情要问她么,怎么说这个?
她说:“温谦是你二叔没错,可本宫身负摄政之责,该动的人不会放过。”
他看着她:“是不是没有好好用膳,怎么眼窝都有些深了?不是一早便同你说了,你要做的事很难扛,我来即可。”
萧令:“……??”
她的整个身子向后微微倾斜一下,心说,你是温氏家主,你怎么扛?眼下我才是唯一能扛得了的人。
“本宫只是为大宸子民考虑,该落的刀,自然会落。”她说到这里,微微抬头看着他,“枢相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的手颤了颤,眸中闪过一丝疼色。
聪明如他,又怎会不知萧令所想。
她素来有担当,此刻只是不想让他沾染血腥罢了。
可她没问过他,愿不愿意如此。
此刻,竟是像要同他赶紧切割干净一般。
他压了压情绪,问:“赵大人最近一直往你跟前跑,我想,我得知道是为什么。”
她回:“恩科在即,本宫同他有要事相商。”
“那便应该同吏部尚书去商量,天天往你那儿跑是个什么意思?”,他凑近她一步,“萧华瑾,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的睫毛颤了颤,并未回答。
他看着她眼底的青黑,心疼到无以复加,忍了又忍,忽然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一触手,他便感觉到了,她的手腕更细了。
“今日不留在宫中了,跟我回家。”说着,不由分说拉着她,要离开这个糟心的地方。
都是什么事,将他最爱的女子折磨成这个样子。
她心中忽然警铃大作,好不容易挣来众人以为两人翻脸的局面,这个时候跟着他回温府算是个什么事。
可她力气太小了,根本无法挣脱。
她说:“温景行,你放开我!”
他没松手。
她说:“这儿是皇宫,岂容你乱来?!”
他的神情染上了霜色,连说出的话都是冰冷的:“怎么,想让谁来拦我?那刚被你点为近身护卫的赵清源,还是那些黑龙卫?”
说着,又凑近了她一些:“你当我,真的将那些人放在眼里?”
萧令唯一一次见温凛出手是在淮州函香号上,雪狼山那次是后知后觉,所以温凛功夫有多深,她心中也没底。
唯一能确认的是,温凛此人素来低调,不爱吹牛,他觉得拦不住,那八成便是……拦不住吧。
硬来是不行了,她看着他拽着她的那只手,灵机一动,问:“你的手好了?”
他脚步一顿。
“是裴竹翳妹妹替你上药包扎的?”
他转头看着她。
她毫不示弱,迎上他的目光:“怎么,本宫说错了?”
他的眼神沉了几分:“华瑾,你明明懂的,我跟表妹没什么,她只是来看望母亲,正好见我手受伤,顺便替我包扎了,这是什么要紧的事么?如果你不喜欢,我完全可以……”
“不必。”她打断了他,“原就是你欠她的。”
温凛:“……”
萧令:“过完年的时候,你不是要去庆午吗,去见你外祖,还有你的表妹。只是被我打乱了阵脚,你去了北境。竹翳表妹等着你去庆午没有等到,只好特地赶到上京来,以照看姑母的名义,来看你这位表哥。碰巧她看到你手受伤了,便替你包扎了,你也允了,不是挺好的么。”
他愣愣地看着她,眼尾似染上了痛色。
良久,他才开口问:“萧华瑾,你还——有没有心?”
一句话,问得萧令心中忍不住突突。
初二那日的事,是她不对在先,她知道,可她不知该如何劝温凛不要往她这个火坑里来。
顿了顿,她回:“我是摄政公主,只讲规则,不讲心。”
她又来……
温凛看着她的唇瓣动着,想到两人曾经那般契合的缱绻,一时间竟是也不知该拿她怎么办。
今日同她说话,说得又气又疼。
理智寻不到出口的时候,行动往往容易接管。
他上前半步,下一瞬伸手卡住她的下颌将她固定,凑上去便覆上她的唇瓣。
他在研磨,带着冰凉的怒意,想要突围。
可她死死咬着牙齿,身体由内而外地抗拒他,杏眸便那样看着他,想一尊没有感情的玉雕。
片刻后,他停下了动作,气息喷薄在她颈侧,咬牙道:“好。”
他的身子稍稍推开了些,缓缓放开了手。
“摄政公主只讲规则,不讲心。那你告诉我,你动了温谦,下一步要动谁?是温氏在刑部的堂叔,还是在兵部的四叔、户部的六叔?你把我温氏的人一个个都拿下,接下来是不是就要轮到我了?”
“你要动温氏,我没有意见。为了大宸,那些国之蛀虫自然要除。”他说着,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那一截细细的玉藕举了起来,伸到她眼前,“可是你手腕这么细,区区一个人,想动温氏,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险?”
她的睫毛颤了颤。
自然是危险的,动温氏是父皇都没能做到的事,譬如今日,若不是温凛压着,温氏的那些重臣是不会允许她当堂拿下温谦的。
温氏太大了,难以撼动。
而眼前站着的这个人,便是她动温氏最方便的棋子。
这也是为什么父皇生前非要她同温凛成婚,怀上他的孩子的缘由。
可惜啊,她萧令继承的是母后的风骨,要动,便要大大方方,真刀真枪地动,那些手段,她不稀罕用。
她耸耸肩,故作轻松:“危险么?危险,我也认了。”
温凛气极反笑:“你舍得自己,也舍得我么?!”
“……什么?”
她的心里突然软了一下,大概是连这个包裹得密密实实的自己,也听出了他话中的乞求。
他的眼睛红得像充了血:“那日你让我纳妾,今日又故意提竹翳的事……你便是如此舍下我的?”
他手腕稍一用力,将她拉近了几分,声音低沉,气息危险:“不是要同我生孩子么?如今,孩子还没怀上,便要推我去纳妾?你知道男子纳妾意味着什么么?”
她当然知道,她父皇便是最好的例子。
可是她没回,盯了他很久很久,忽然笑了。
“温景行,我同你……一开始便不是纯粹的。新婚之夜,我说过什么,还记得吗?”
他当然记得——只谈利弊,不谈风月。
“可那是之前!”他几乎咬着牙。
“便是之前,也是事实!”她看着他,一瞬不瞬,不知哪里来的怒意席卷了全身,她整个人像个正在发怒喷火的小兽,容不得旁人走近半分。
他看着她,半是哀求,半是警告:“你若非要将我们放在对立面,我只能告诉你,温氏能传百年,便有牢不可破之处。若是确有蠹虫,温氏自当配合清理,但不该温氏担的责,温氏绝不多担半分。”
她点点头:“很好,希望你能是一个……像样的对手。”
她意志极强,破碎了一地的感情,愣是半分没有逸出,被她整个人的气场裹了个严严实实,连温凛几乎都要分辨不出。
她同两人刚回上京的时候已经大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要他一点点陪着护着的女子了,她已经有足够的能力撑着摇摇欲坠的大宸,甚至还想着完成先帝的遗命,将大宸朝堂清洗一番,尤其是他们温氏。
可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温凛更懂得一个道理,迅速的成长往往伴随着能几乎将人碾碎的压力,层层叠叠的压力之下,她死死护着的究竟是什么呢?
是大宸?是萧沨?
他忽然想到了她上次去寻他的那一夜,她是带着所有能表达的不舍出现的,那大概是她在预见了如今情状之前,最后一次将完整且又真实的她剥开给他看。
她是在……告别。
想到这里,温凛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好。”
他转身离开,朝着殿外走了出去,伸手推门,窗外月光清清冷冷地洒下来,铺在殿前的汉白玉阶上,流过朱漆剥落的连廊,又漫上阶下那株罗汉松,整个皇宫都是冰冷的。
他呼出一口气,在寒冷的夜里很快成了一团气雾,透过雾气,能看到他如寒冰一般的眼眸。
“如殿下所愿。”
说完,他抬步迈过门槛。
如她什么愿?同她划清界限?还是……纳妾?
萧令不懂,但总之,他离开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离她越来越远,最后转身消失在她眼前,方才所有用来支撑自己的力量似乎瞬间散光。
摇摇欲坠。
是灵江见状,迅速上前,一把将萧令搂住。
“殿下!”
说着,便要将她抱起。
萧令伸手轻轻搭在灵江腕上:“不用。”
她靠着灵江恢复了一会儿,又抬步朝着偏殿的方向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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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有事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