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珏驾崩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温府。
温凛、温瀚,还有几个在朝中任要职的兄弟齐聚衡鉴院。
陛下驾崩,四殿下摄政,温氏作为独立于萧氏的一股重要力量,在如此敏感的时刻不知会领受何任务。
几位温氏宗亲来回踱步,在等的分明不是四殿下的通知,而是温氏的未来。
只有温凛一个人坐在上首,岿然不动。
他的心思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忧心,陛下驾崩,说明不留温氏的旨意很可能已经下给萧令了。
更多的是心疼。这种时候她一定忙坏了,这么多天了,半点消息都没给他,要么是心肠真的硬起来了,要么是还不知道如何面对他,面对温氏。
在等待中,周离终于风尘仆仆来到了衡鉴院。
同他一起来的是平日里跟着张秦的一个小太监。
小太监并未来过温府,跟着周离走的时候,眼神半点不敢乱瞥,只安安分分被带到衡鉴院,又按部就班宣读陛下遗旨。
“陛下遗命,大丧期间,着赵清源总督大丧期间宫禁宿卫及百官举哀内围安保事宜,温凛总督外围戒严及皇城守备事宜,各司其职,不得有违。”
宣读毕,众人皆未能反应过来。
陛下大丧期间,护卫安保的队伍不是温氏的人,而是前不久才被萧令从枢密院带出的赵清源。
这意味着大丧期间宫禁安危、文武百官入宫举哀的核心安保统筹,全部由赵清源调度,温氏被完全排除在外。
温谦当时便忍不住了,压着满腔愤怒,脸都涨红了。
“这位公公,这旨意该不会宣错了吧?!”
小太监将圣旨交给温凛:“温大人,小的就是个传话的,圣旨如何写,小的如何报,还望温大人不要怪罪。”
温凛手一挥,让周离送小太监离开。
待小太监离去,温氏三叔看了温凛一眼,嗫嚅一下:“……这都叫什么事。”
顿了顿,见温凛没反应,实在气不过,补了一句:“我温氏什么时候受过这般气。”
二叔顺势道:“祖训便是有道理的吧,还是我温氏宗妇呢,翻脸便不认人!”
四叔看了二叔一眼,缓和了预期看向温凛:“哎……景行,你觉得呢?我们如何应对?”
温凛的神色闪动一下:“既有旨意,我们自当遵守。”
四叔问:“……没了?”
温凛颔首。
众人看向温瀚,温瀚只丢给温凛一副“你看着办”的样子,甩手离去。
温谦压低了声音:“景行,这事你事先知不知道?”
温凛头也没抬,淡淡道:“那二叔去跟陛下说?”
温谦一噎。
先帝尸骨未寒,他上哪儿说去。
“这是先帝遗诏定下来的,便不是你我该置喙的。大丧期间万事以稳为要。”温凛抬眸看他,“按规矩行事,不要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赵清源曾在枢密院任职,他的能力有目共睹。温氏是臣,不该揣测甚至干预君的旨意。”
他向后靠了靠,闭上了双眼。
温谦看了他良久,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他很清楚,景行越是平静,便越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待宗亲走后,一直端坐着的温凛睁开双眸。
喝了口茶,润了润嗓,最后手指在桌案上一敲,换了一身夜行衣出门去……
***
皇宫中,整整一夜,萧令未曾合眼。
小殓、大殓,她亲手替父皇整理衣冠,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只有萧沨,跪在一边,早已哭得跪不住。
她伸扶了他一把,低声说:“仲齐,跪好。”
傅雪的儿子比仲齐还要年幼一岁,被贬为庶人之后,她的孩子由宫中一个潘美人抚养着,此刻也来到了养心殿,此外还有一个带着三岁幼女的陈才人。
萧令一边跪着,一边在脑海中盘算着明日的章程,便是此事,也不知为何,她心下一动,总觉得养心殿外侧有人寻她。
她沉吟片刻,对着萧沨道:“仲齐,你守住这里,本宫出去一趟。”
萧沨看着萧令,点点头:“好。”
萧令出了养心殿,转而朝着偏殿的方向走去,又吩咐灵江守在门口。
不过刚坐下,便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内心狂喜,但她还是生生压下。
“你来,是有何事?”
声音冷得像是两人初识的时候,他的心倏然一凉。
“看你。”
她的脸较之于之前母亲生辰宴那次又小了一圈,惹人心疼。
他伸手过去,想要轻抚她的脸颊,她的头却向另一边撇开少许:“有事说事吧,无事便不要随便来宫中了。”
他的手顿了顿,然后缓缓收了回去:“我知道,那事不是你想那般做的,定是有人逼你。”
萧令道:“那又如何?”
他看着她,眸中满是心疼:“你是温氏宗妇,是我温凛的妻,有我在一天,便……”
萧令听着胸口忽然涌上酸涩,可她还是声音平稳地打断道:“眼下我是大宸摄政公主,不是温氏宗妇。”
莫名的冷意席卷了他全身。
他蹲下身去,与她视线平齐:“我知你这段时间历经多,你身上担子太重了。可你要相信温氏有我在,不会成为大患,你信我。”
萧令愣了一会儿,良久才从柜子边上拿出一张纸,交给温凛。
上面是温氏几个冒头反对萧氏的人,有几个还是朝中重臣。
“景行,温氏太大了,即便你是家主,也无法照顾到方方面面。而今萧氏要拿温氏开刀的消息不胫而走,父皇遗旨又是如此……”
她的声音很轻,“萧氏和温氏的问题,已经被摆在台面上了。你是温氏家主,你告诉我,我这把刀要挥下去的时候,你该如何取舍?你能为我挡刀,你能用温氏为萧氏挡刀吗?”
温凛愣了一下,一时间竟说不出什么,只道:“华瑾,定会有法子的。”
“没有的,若是有……”萧令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眸子,“若有,那日,你便不会同李剑宿醉在小书房。”
这话脱口而出,便轮到温凛哑口无言了。
他看着她,静默了很久。
原本伸出去想捋她额前碎发的手,也只是垂下。
终于,温凛问:“那你怎么打算?你想让我怎么做?”
她也无法,只说:“该怎么做便怎么做,也许我们只能……各凭本事了。”
温凛的双眸忽然变红,他伸手捏住萧令手腕,不自觉用力:“各凭本事?什么本事?各尽全力,给对方一击?”
萧令手腕吃痛,下意识甩开,声音都不自觉染了威压。
“不然呢?被温氏除名的温凛,当真还能指挥得了温氏?百年温氏,不是靠你一个人的能力,是因为温氏代代相传的,刻进骨子里的认同感。若你为儿女私情做出对温氏不利之事,不用等旁人,你父亲会第一个将你逐出温氏。一个没有温氏的温凛,还是那个呼风唤雨的左相吗?”
他挑眉:“什么意思,左相还不够?”
萧令苦笑着摇了摇头:“左相……便是我父皇……”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他已经听懂。
他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她顿了顿:“若是你,真的想帮我,便不要同温氏正面硬刚,听他们的,自我摄政开始,便不要再管我了。你能完全掌控温氏,才能帮到我。”
温凛方才染血的双眸,染上了灰败,没想到她是这般打算。
他说:“那日,你从温府离开,还记得当时大家讨论的话题是什么吗?”
她说:“记得。温氏宗亲对我有了微词,起因不过子嗣之事。而今,我要对温氏下手,他们定是想将我除之而后快,你之前态度摇摆,如今他们怕是不会轻易绕过这件事……”
他看着她,好似非要逼着她将原本被她压下的两个字说出来。
“哪件事?”
萧令也看着他:“……纳妾。”
声音极轻,可出现在两人中间却显得极重。
“萧华瑾,你喜欢么?”他看着她,一瞬不瞬。
她没说话。
“萧华瑾,我在问你,你喜欢么?!”
他忽然失控,声音大得有些压不住,事实上,他也不想压了。
这是萧令自认识温凛以来,第二次感受到温凛那种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冷和凶,上一次,还是在北境遇到凌匀的时候。
可那个时候的萧令是不怕的,是抗争的,是想要将他拽回来的。
今日,她却失去了所有的勇气。
她拼了命的,才找到由头让温凛离她远一些,是她将他拽入这个泥坑,眼下有机会,巴不得将他推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生怕他又踩回泥坑。
可真的直面温凛冰冷怒意的时候,她才觉得这个男人可怕,可怕到让她有些受不住。
而原先,她甚至误以为,她在心里准备这件事准备了那么久,该是受得住的。
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父皇临终前的场景,脑子里不断回想着关于“主弱臣强”的一系列话语。
她咬着唇,用尽毕生力气:“这是本宫的……”
“懿旨”二字尚未脱口,红唇已然被封住。
她从没感受过这样的他,像是殊死撕咬的困兽,平日的温柔荡然无存。不过片刻,她便闻到了血腥味,似将她自巍峨宫殿拖入森冷地狱。
她被他吻得难以喘息,甚至双手攀上他结实小臂,才惊觉他的虎口正牢牢钳着她的脖颈……那一瞬间,一个想法从脑海飘过——原来他是,想和她同归于尽么?
呵呵,死吗?
她疯狂回应他,许是也憋闷了太久,这次甚至比在北境那次还要豁得出去,疯狂啃咬,好似下一瞬便可以随他一起赴死。
她早便准备好了,待仲齐能执政,待她抽出空来饮药,答应将裴氏的孙儿给她,她也可以。
只是,她终究姓萧……眼下,不行。
想到这里,她睫毛颤了颤,杏眸倏然睁开。
伸手一推,那个魁梧高大的身体便感受到了抗拒。
可他依然没有半分要停的意思,在她下颌脖颈锁骨处肆意侵略。
她的声音很冷:“温相退下吧。”
颈间凶厉缠绵的吻倏然停下,难以明说的郁闷像一块极大的石头压得他喘过气。
所有情绪便在那一刻达到顶峰。
砰——
一声巨响,萧令只觉一阵风自耳边扫过,而后是他的手臂直挺挺横在她头侧。
他的拳便那样抵在墙壁上,毫无章法和内力的加持,硬生生砸在墙上,不知道他究竟是想砸了那困住她的宫墙,还是纯粹想要让自己疼痛一番。
他看着她,很久很久,口中终于吐出一句:“臣,遵旨。”
她听到他的声音很哑很累,不必看,也知道他的眸光正死死锁着自己。
可她并未抬头,只是眼角余光瞄到素来进退有度的温相,一身夜行衣自偏殿离开。
待他离开,她才转头看清偏殿墙壁上那个巨大的血印子。
忽然间,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身形一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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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你喜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