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现场。
萧令和温凛一走,场面便更好看了。
胆子大些的人,开始打着关心裴氏的旗号,问了裴氏那边嫡小姐的情况,夸她小小年纪医术造诣颇深,尤其是一手飞针使得出神入化。
说的是裴氏的侄女,裴氏自然笑着回了,末了,她又补充一句:“我这个侄女啊,有主见,也喜欢待在庆午,裴氏还指着这侄女将我裴氏医脉发扬光大呢。”
过了片刻,又有人提出,说是苏氏的嫡小姐也是个美人,之前河东三郡出事,便展现了她强悍的手腕,能力不俗。哪家若是得了这样的贤内助,往后便可以过轻松日子了。
裴氏笑道:“这河东三郡的事,苏氏筠筠确实手腕不俗,不过最出彩的还是我们华瑾。若不是她直捣黄龙,搞定几十万石粮,还不一定三郡那边发生什么呢。”
席间不知谁又小声说道:“殿下是好,这温氏毕竟大,还是需要更多人帮衬。”
裴氏夹了一筷子菜入口,嚼了两下,抬眸正好看见席间乖乖吃肉喝酒的温凝。
遂笑嘻嘻道:“是啊,景明年纪也不小了。”
裴氏这么一说,众人顺势便朝着温凝的方向望去。
样貌身材倒是没得挑,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样,再加上年纪还小些,有些稚气未退的模样,看着倒是惹人喜爱。
只是终归不是温凛,再好也够不到景行郎。
又一个族婶道:“是啊,景明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
温凝听到这里,倏然抬头:“什么?”
那族婶用帕子捂嘴笑了一下,道:“景明莫不如跟我们说说,喜欢什么样的?像苏姑娘和裴姑娘那样的可喜欢?”
另一人道:“苏姑娘和裴姑娘较景明都要年长一些,说给景明是不合适的,只能给温凝做嫂嫂了。”
温凝倒了一杯酒,笑呵呵道:“我要像嫂嫂那样的。”
众人:“……”
裴氏嗔:“说话没有把门,不许胡说。”
又有人问温凝:“景明定是喜欢殿下某种特质吧?是什么,说出来,大家也好帮着景明说个合心意的。”
温凝想了想:“嗯……嫂嫂酒量好。”
众人:“……”这算怎么个合心意法?
“嫂嫂长得也美,脾气也好,不拘小节。”
又有人调笑着问:“如何见得?”
殿下的脾气可不见得好。
温凝道:“众位婶婶如此非议,嫂嫂还未翻脸,脾气如何不好了?”
温凝可向来是个傻乐莽撞的性子,为何今日如此说话了?
裴氏眸光定了一下,而后又朝着身边的温瀚看了一眼。
温瀚只作没看见。
正要替温凝解围,便见温凝看了那族婶一眼:“婶婶,您是想给景明说妻,还是想给二哥说妾?两位姐姐虽比不得嫂嫂,也不是婶婶能随意编排的。”
那婶子的脸色忽然白了一阵,一句话都没有接上。
真是怪了,这两兄弟怎么如此,一个两个的,都围着萧令转。
裴氏很快也拉下了脸,将银箸“嗒”地搁在筷架上:“你们今日是来给我祝生辰的,还是来给我气受的?!”
席间突然安静。
向来不爱计较的人,突然间有了脾气总是让人生出不敢来,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片刻后,裴氏又看看温瀚。
若是放在以往,裴氏便是不说话,温瀚也会护着,今日温瀚竟是一言不发。
姜氏闪了闪眸子,手肘顶了顶温谦,又使了个眼色。
温谦轻咳一声,对着裴氏道:“嫂嫂莫要生气,有些人小门小户人家出生,不会说话,您是庆午裴氏,同那些人计较,不值当。”
裴氏看他一眼,没说话。
温谦又道:“不过话说回来,温氏的子嗣问题终归是大事。眼下景行是咱们温氏家主,这子嗣之事可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万不能儿戏啊。”
温瀚不帮,裴氏只能在高嬷嬷的搀扶下离开宴席。
“倒是热闹。”温凛不知什么时候已回到宴厅,周身气韵凌厉,是他从未在温氏展现过的样子。
平日里众人见了温凛本就有些收束,这会儿遇到他这副样子更是胆怯,现场针落可闻。
“我倒是不知,才出门一会儿,温氏竟有人准备越俎代庖了?”
温瀚蹙了蹙眉,嚼了两口的菜肴在口中没有一丝滋味,旋即轻吐,又开口道:“景行……”
温凛似并未听见一般,眸光掠过温瀚,掠过姜氏,最后落在了温谦身上:“想要做我的主?”
他的眸光杀伤力太强,温谦根本扛不住,只一瞬,便忙着低下了头。
温凛直着身子看向众人:“既然母亲已经离席,吃饭又堵不住各位的嘴,今日这筵席便散了吧。”
温瀚腾地站了起来:“景行,你想做什么?!”
温凛眼风扫向温瀚:“父亲,这话……该是儿子来问。您究竟想做什么?!”
众人从未见过这父子俩公然对峙,一时间都是不知该如何反应。
片刻后,有一人推说小孙女醒了,先行离开,剩余那些各种奇怪的借口也纷纷离开。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宴会现场,竟只剩下温氏父子二人。
温瀚道:“景行,你喝多了。”
温凛回:“父亲,是您喝多了。”
温瀚侧身:“我做什么了,我一个字都没说!”
温凛道:“父亲还需要做什么吗?光是凭眼色便能纵容族中长辈,置喙我内院之事。”
他缓了缓语气:“华瑾是我自己跪了宗祠要娶的,我娶的是她这个人,不是她能生儿育女这件事。此生我若是有子嗣,便只能是她萧华瑾生的。如此说,父亲可听懂了?”
温瀚看着温凛:“她不能怀我温氏的子嗣你不懂吗!不懂也罢,为父是为你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理所在,岂容你胡闹?!”
温凛摇摇头,叹了口气:“父亲,我能说的,那日都说了。如今,我是家主。”
温瀚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因为他从未想过,这句话会从自己最骄傲的儿子口中说出。
这一日之后,连着几日养心殿外殿都是萧令坐着,大臣排队轮流向萧令汇报朝务。
温凛作为大臣枢相,论理谁都会让他先说,可他摆摆手,示意众臣先去,自己则站在镂花红漆门外侧看着萧令处理朝务。
他看着她面无表情地和大臣沟通,偶尔用语强势拒绝,偶尔面带笑意接受,偶尔直接将折子压下,丢一句“此事再议”……萧珏重病的这段时日,她处事效率和对朝臣拿捏的分寸感,根本不像是一个才亲历几日朝务的公主。
只是,如此手段的间隙,疲态还是藏不住。
待终于轮到温凛,已近午时。
他进入养心殿,按例给萧令行礼,又将手中折子呈上,向她禀告军务近况。
“西戎那边有异动,大宸兵力已同西戎两次交锋,一胜一败。枢密院欲分批自北境撤回部分兵力,增加西边防守,相关方案已拟定,温氏……”
“枢相所请之事,本宫已知晓。因条款涉及部门众多,本宫还须好好思量一番……先将折子给本宫吧。”
萧令突然出口打断,温凛下意识看向她。
她的表情看不出有什么,只如寻常君对臣一般的态度。
可两人心知肚明,她如此着急接过他的话,无非是怕温凛最后说,温氏将执行哪些、哪些重要军务,确保此次调动能让西境赢一场漂亮的仗。
这是,将一切罪责因果都往温氏揽,而萧令却伸手摁住了。
温凛顿了顿,亲自将奏疏递上。
她伸手去接,他的手指轻抚她的手背。
触指生凉……她的手,如往日一般冷,那些暖炉也捂不热,须得他亲自来才行。
下意识伸手想将她的手抓在手心,她却收回了手,好似认认真真在看那个折子。
片刻后,将折子一放,面无表情看向他:“枢相先退下吧,此事本宫知晓了,只是兹事体大,还得等父皇定夺。”
他微一顿,忽然向前又迈了一步,侧身一挡,握住她的手,提高了一些声音:“此章程温氏已然拟定,西境局势刻不容缓,还请四殿下早做决断,莫要耽误军机。”
话是这般说的,可他眼底是那样柔和。
这种柔和化成了阵阵暖流,通过他的掌心传递到她手掌处。
那冰冷的手终于有了回暖的趋势。
她其实很想念他的身子,习武之人,内力精深,也不知为何,便是将炭炉捧在手心也不及他的热,直到今日,她才惊觉,原来他每次抱着她的时候,都在非常温和地以内力暖她的身子。
只是平日里过于温和,她总是不觉,今日大概是有些急了,她很快便感受到了。
她愣了一瞬,又将手收回。
一个是四殿下,一个是枢相,在养心殿中,便该端着那个身份该有的样子,不该就一件事来回扯皮。
她要按住,将责任揽回萧氏;他要带走,将责任扛在温氏。
眼下,他已有些不管不顾的意思,若是继续,这出戏便唱烂了。
她听到自己说:“便依枢相所请。”
待两人之间那种紧绷的氛围终于松了一瞬,萧令听得内殿父皇的呓语。
“华瑾、华瑾……”
萧令猛地收回手:“枢相退下吧,本宫还有事。”
他看着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