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染权臣 第102章 还还得清吗

另一边冷宫中，萧令问完傅雪，终于出来。

她一言不发，靠坐在马车上。

灵江嗫嚅了一下，手下意识握成拳，还是决定说：“殿下，方才进冷宫之前，奴婢收到消息……江雪那边，有了进展。”

她原本懒散的眸子，忽然聚光。

但也只是眸子，身子却依然提不起劲。

她问：“何进展？”

灵江道：“说是里头卷着一张极小的绢，上头有北翟文字，但她不懂，是以请殿下回去看看。”

到了公主府，果然见江雪候在书房门口。

萧令进门之后，江雪也跟着进入，灵江则守在门口。

江雪将那张绢纸呈给萧令，萧令接过一看上头的文字，细若蚊蚋。

刚一蹙眉，江雪便递上一个放大镜：“殿下，用这个。”

萧令看了江雪一眼，接过。

用放大镜照着那绢上的字，又趁着窗外照进来的天光，她才终于看清上头的文字。

这东西不是旁的，竟是一张传位诏书，是北翟狼主传给第四子拓跋昀。

她缓缓抬起头，而这个拓跋昀——很可能便是凌匀。

一张传位诏书，竟是在凌匀“死后”将近两年时间都未曾被提起，也没有北翟的人过来查，便只有一个可能——那个诏书的拥有者，还活着。

凌匀他，很可能还活着。

这般想着，忽听得外头灵江的声音：“奴婢请枢相安。”

是温凛来了。

萧令将那绢怕收入手中，起身相迎。

“今日怎么这个时辰过来？”她的声音柔柔的。

温凛走了过去：“来看看你。”

他目力极好，在开门的第一瞬间，甚至能看到萧令眸中的红血丝，和尚未压下警觉。

心中莫名一下钝痛。

但他还是走到她身边：“母亲说，此番过完年，想回一趟庆午，让我陪着，你要不要一起去？”

他看到她眸中的警觉悄然退去，“我外祖还未见过你。”

萧令的眼眸闪了闪。

离过年不过十来日，眼下温凛没有旁的军务要亲赴现场，庆午便是最近这段时日她能抓住的唯一机会。

她看着温凛，刚要开口，便听得温凛说：“别看我是温氏嫡子，但幼时体弱，是养在庆午的，直到八岁才被接回上京。外祖同母亲一个性子，说什么温氏嫡子，好好长大娶妻才是正事。可惜，这两年他老人家身体不是很好。”

他很贴心地将“生子”二字去掉。

然而此刻的萧令是并无所觉的，她只觉得今日的温凛有些怪。

若是以往，他讲话总是简洁的，不会絮絮叨叨同她说这些缘由，他这般说了，像是在竭力让她同他回庆午。

“好，也该见一见的。”她说。

他点了一下头，背在伸手的手悄然握紧。

两人对视，一时无言。

方才进门的时候，他见她于急迫之中塞了个什么东西入袖。

八成同那死人有关。

他要稳住她，要在她之前，将那该死之人置之死地。

可萧令同温凛相处日久，也品出了今日他的不寻常，只一时并未弄明白那个不寻常的点究竟是什么。

两人这般依着平常过日子。

临近年关，萧令不止要听政议政，收束大宸旧年之事，白日里还要替父皇披折子，还要顺便料理温府和公主府的事情，忙得脚不沾地。

转眼到了除夕。

大宸规定，朝臣和各部自廿八开始休沐。

这两日温凛同萧令各自会同自己的账房理了账册，温凛要看温氏各产业的运作和如何分红，萧令要看如何能继续维持公主府对那些伤退士兵的支持。

除夕萧令陪着温凛在温府用了午膳，便同温凛说想去看看父皇。

温氏的除夕很是热闹，温氏族人皆在，且温氏叫了表演，府中一派热闹。

这个时候，温氏宗妇不在是不应该的。

可萧令是个例外，她是君，温氏是臣，她不出现，旁人也不能多说什么。

何况，她是要去看父皇。

温凛将她身上的狐裘紧了紧，问：“要我陪你去么？”

她摇摇头，自然而然靠上他胸口：“我离开已然逾矩了，你再离开，像什么话。”

他点了点头：“早去早回，有事便让人来通知，我就在温府，哪儿都不去。”

“嗯。”

萧令告别温凛，又同裴氏说了，之后便坐车去了宫中。

不在御书房，不在养心殿。

萧令辗转寻了几处，忽然想到一个地儿——母后的凤仪宫。

竟是真的在此处找到了萧珏。

他的情况愈发差了，整个人半坐在榻上，被一条厚厚的玄色狐裘裹着，脸上一层灰蒙蒙的雾色，衬得颧骨更显突兀。

萧令走过去，把那盒子糕点放在桌上。

是她这段时间学会的，比御膳房的软乎些，也没那么腻：“父皇。”

萧珏睁开眼睛：“华瑾来了。”

萧令心中一酸，脸上还是笑着：“今日除夕，阖宫的人都在寻父皇，父皇倒好，一个人在这儿躲清净。”

萧珏笑笑：“还成……昨日梦到你母后了。”

萧令心中空了一下。

父皇从未说过母后的事，不是不在意，是用他的意志力强行克制。

眼下连母后都主动提及了，可见身体虚弱。

她的眸中已氤氲起湿意，很快又收住。

“您没跟母后告我的状吧。”她坐到萧珏边上。

萧珏伸手，一下一下抚这萧令的发丝：“华瑾，辛苦你了。”

萧令听着，整个人都靠在萧珏怀中，默默流泪。

人便是那样奇怪，身体康健的时候，便是一个眼神都是有威压的。

可一旦露出疲态或者病态，任他是九五之尊，也免不了失了气势。

父女俩聊了会儿天，临走之际，萧珏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交给萧令。

是黑龙令牌，玄铁铸的，入手冰凉，刻着一条盘踞的龙。

此令可召唤黑龙卫。黑龙卫是皇帝的暗卫，平时只听命于皇帝一人，持令者亦可号令。

萧令看看令牌，又看看萧珏：“父皇，这是？”

他笑笑：“压岁令。”

萧令嗔道：“都是用银子压岁的，哪有用黑龙令的。”

萧珏看着萧令：“银两都能压得住岁，黑龙令压不住了？”

见萧令没回，萧珏又道，“你方才不是说，要离开一段时间吗？这东西给你防身用。整个大宸都有朕的黑龙卫，无论你去哪儿，能护你性命。”

“华瑾，”萧珏的眼神闪了闪，喉结滚动一下，“等你回来再说吧。”

“谢谢父皇。”

回府的时候已经很迟很迟了。

下午又下过一场雪，至晚方停，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踩上去咯吱作响。温凛站在廊下等她，披了一件深色的鹤氅，出神地望着天上的月，不知站了多久。

听到脚步声，温凛转身看向她：“回来了。”

萧令点点头，问：“这么晚了，还不安置？”

温凛说：“今日除夕，定是要等你的。”

顿了顿，又说，“不止今日，往后日日都是要等你的。”

萧令听到这里，脚步一顿，以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回道：“是有事吗？”

他拿出一个红色荷包递给他。

萧令接过。

是蜀锦荷包，上头一面是鸳鸯戏水纹，另一边是一枝木槿花。

他问：“喜欢吗？”

她点头。

他顺势牵过她的手，将她往房间里带：“明日初一，论理要朝贺祭祖。初二无事我们便出发去庆午……”

萧令停下脚步：“景行，我……我可能去不了庆午了。”

他心中莫名涩了一下，但语气还是温和：“为何？”

她垂下眸子，没敢看他：“父皇他，龙体欠安，我想陪陪他。”

“……好。”他推开房门，给她拉过一把椅子，让她坐下。

他用下巴指了指她手中的荷包：“打开看看。”

萧令素手拉开荷包的系带，从里头拿出一张折叠好的东西。

打开一看，竟是张一万两的银票。

她问：“为何给我这么多银子？”

他说：“今年赚得不少，这个是给你的压岁钱。”

“一万两压岁钱？！”

“嫌少？”

她回：“那倒不是。只是既是你给我的压岁钱，便由着我花了？”

他拉她到一边坐下：“是。”

她说：“那我还你。”

他一愣：“为何？”

“我不是还欠你一万两银子吗，眼下我能付得出利息，再加上你这个做本金，正好可以把银子还你。”

他原本柔和的眸色忽然就冷了下来。

空气一片沉静。

萧令感觉到不对，探出头问：“你不同意？”

“自然不同意。”

“为何？”

他嗤了一声，“我问你，借你银两的时候，咱俩是不是已经成婚了？”

“是。”

“成婚了，你用的便是自家银两。用自家银两为何要还？”

“……”

他伸手去拿茶盏，不知是气的还是什么，即将要喝到的时候，又将茶盏放回桌上：“你欠我的，还还得清吗？”

银两又算得了什么。

她长睫颤了颤，没有回他。

又过了片刻，他似是不甘心，问：“你想留在上京尽孝也可，去庆午的时间我们可以再议。”

萧令忽然抬头看着他：“不用再议了。”

他也看着她，似在询问为何。

“我的意思，没必要因为我的事情劳动母亲改日子。再说了，这消息庆午那边肯定一早便知道了，白白废了庆午裴氏一番心意。我……”萧令轻咬唇瓣，“我的意思，若是父皇无碍，我会赶去庆午。”

屋内又静了片刻。

他终于抬手饮下一盏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