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雀 第1章 一、冷宫麻雀小又吵

头顶几只麻雀来回盘旋，叽喳声又尖又碎，像根细针不断扎着人心，叫人发慌。

那时的我......好像才学会说话，身体又差，冬宛紧紧攥着手我的手，我能感觉到那双小手被捏得火辣辣的痛与麻木，她好像很怕我跟丢。

但冬宛早已心灰意冷，她的表情比我的手更麻木许多。

我们随着队伍一步步挪过小桥，走向那条深不见底的小巷……

那里弥漫着一股死寂，连风都像固住了。

如同一洼死水，毫无生机。

她才生产不到两月，身体没有得到好的休复，一只手始终捂着小腹，脸色白得吓人，脚步踉跄，每一步都似走在刀尖上。

我却憋着满脸与年纪不符的怨气，身上那件粗布宫女服磨得皮肤又刺又痒。心里又怕又恨，混着说不清的委屈，只能不停的啃咬手指，靠那点钝痛压住心底的慌乱。

“灾年连连，祸乱朝纲，百姓遭殃。陛下体恤，凡适龄民女，皆可入宫侍奉。”领队的小太监掐着尖细的嗓子在喊叫，像在解释我为何被扔进这连雀儿也不愿多待的地方。

直到穿过那扇朽坏大门时，我脚步发虚。“啪嗒”一声巨响，沉重铁锁落下，仿佛把我和冬宛钉死在这座囚满疯女人的牢笼里。

忽然，冬宛用胳膊轻轻碰了碰我，声音平板：“小溪快看，是麻雀。”

我知道她是想安抚我的不安。麻雀不迁徙，可两地的麻雀总归不同，她是想让我找点开心的事情。可她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温度，连寻常母亲哄孩子时那点叫人安心的柔软都没有。

“哼。”我别过脸，不愿理她。冬宛以往在府上被一堆人服侍着，她总是被团团围住，护住她每一步，如今来到这等消耗人心性的地方，还要干着粗活，娘俩活得每一日都是上天的垂怜。

关于我的身世那是不能说的，可我记性太好，记得自己有个父亲、有一对兄妹，还有冬宛生下的弟弟，他们都还活着，这些我全都记着，想着想着，自己又忍不住抬头看身边的女人。

冬宛那张脸漂亮得叫人嫉妒。我竟有点盼她给我个眼神，哪怕只是敷衍，或许也能压下心里的委屈与愤懑。

我松开被啃得有些渗血的手指，不情不愿地承认，这个美到让我恨不起来的女人，确实是我的亲娘。

“在想什么？”冬宛的声音又响起来，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语气木然，语调缓慢，“要不是带着你，我才不会来冷宫当差。”

我撅着嘴扭过头，懒得再理她。

至于我们为何会落到这步田地，我年纪太小，不愿再次回想与亲人分别的那一幕。可往后二十年我却总会想起她，明明早就知道她算不上好母亲，可那份回忆中的钝痛，如同紧紧缠绕的蛇，纠缠了我一辈子。

“嗷——！”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猛地炸开，竟把我紧绷的神经震得微微一松。连枯树上的麻雀都被惊得扑翅飞走，转眼便没了踪影。

冬宛显然比我更受不住这哭声。她的瞳孔瞬间惊讶闪动，原本清冷孤傲的柳叶眸早已被世事磋磨，失去了神采，她恍惚的问旁边的老者：“嬷嬷，是不是有孩子在哭啊？”

“对，是有个娃。”嬷嬷一边用爬满皱纹如同枯木般的手搓衣服，一边搭话，“年前贵妃母家谋反，她因为这事被打入冷宫，生下了这男娃，原想靠他翻身，结果呢，病死了，尸体还在乱葬岗扔着。”

嬷嬷狠狠甩了把衣服，声带讥诮：“死的早，不如没得好。”

我撅着嘴不解的听着嬷嬷嘴中的话，只觉得那婴儿的叫声很吵，让我的心怦怦的跳。

“唉，那娃才两个月，我刚刚去瞧着，小脸大眼的，多漂亮的孩子，真是造孽啊。”嬷嬷有些心疼的说，“也不知累，嚎了一天没停，可能也明白自己没娘了，依我看，倒不如找个人捂死得了，也好叫他再投个好胎。”

哭声越来越响，冬宛像被什么猛地绊了一下，突然甩开我的手，朝废院深处寻声跑去。

我愣在院子中央，手足无措地望着她的背影，慌忙四下张望。

“小妮子，你娘发什么疯？这种烂摊子也敢碰。”嬷嬷凑过来，眼里闪着八卦的光，“也罢，到这儿来的，哪个不是疯女人。”

我听懂了她的话，磕磕巴巴地解释：“弟弟……我弟弟没了。”

嬷嬷顿时明白，不再追问，只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也算他们娘俩有缘分。”

我抿紧嘴没吭声，心里乱成一片。冬宛把我丢在这儿，那婴儿的哭声却渐渐弱了下去。我循着她跑的方向，也跟了过去。

跌跌撞撞一路，终于在一间破屋中看见冬宛。她怀里抱着个熟睡的婴儿，那孩子小得可怜，脸上还有几道自己乱动抓出的红痕。冬宛正拿帕子轻轻擦他的脸，神情是从未见过的温柔，甚至透出一点隐秘的欣喜。

我看着这幅场景，一股酸意猛地冲上心头，不过那时的我还不懂这叫嫉妒，只知第一眼就不喜欢这个“麻烦”。

她抱孩子带我回了住处，小心将他放在铺盖上，命令着我：“坐这儿看着他，别乱动。”说完，她像换了个人，先前那副病弱一扫而空，浑身那种不自在的紧崩感也没了，转身就干活去了。

我老实坐在原地，盯住熟睡的婴儿，努力回想弟弟的模样。许那时分别得太急，又或许因着年龄尚小记不住事，我竟想不起来了。

冷宫里只有麻雀偶尔飞来，这孩子按规矩排第五，也就开始“五雀儿”“五雀儿”的叫了。

“雀儿，五雀儿。”我烦躁地伸出粗短的手指，戳了戳他软乎乎、泛着红血丝的脸颊，小声嘟囔，“你一点儿都不好。”

你会把冬宛对我那本就不多的那点母爱，全分走的。

我想不起来密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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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冷宫麻雀小又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