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式醒的比浦溥还要早些,此时窗外的天还昏着。
浦式看着枕边人,他鼻梁高挺,眉宇英朗似蝶翼,其间微微有些紧促,看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乐观的梦。
浦式不知是中了什么邪,鬼使神差的想拂去他的难过。
“哥哥,你昨天去哪里了?”浦式声音已经很低,浦溥还是醒了。他的手还是被捉住,惊了一瞬,发现人已经醒了,有些困倦的神色里是刚睡醒的惆怅。
浦溥握住他手心轻轻揉弄,又按在自己的胸口,那里很热,浦式受不住,莫名的有些羞,想抽却抽不回来。
“哥哥……”
“澄规还认我这个哥哥啊,还以为经此一事,要生哥哥气了,还认我就好。”
直到浦溥松开手起身穿衣,浦式才得以大口喘息,他刚才竟然无声无息的闭气了。
浦式想说些什么,终究是一团乱麻的思绪让他选择了沉默,又听浦溥自顾自道:“也是,我那般小心,半分也没让你难受,想来是不应该生气的。”
浦式本还混乱的脑子此刻直接卡住,哥哥在说什么啊,是他……想的那个东西吗?
浦溥已经穿戴整齐,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蒸熟的浦式,嘱咐了一句记得吃饭就离开了。
浦式脑子里盘旋的、想了许久的话,最后一句也没能问出来。
这一天里,萧肃乂江敭也没再出现,偌大的宫殿,就只有一个被囚于此的浦式。
浦式尝试出门,结果在意料之中,仍旧是昨日情形。
门里门外这么多人,问谁都是一问三不知,他们各司其职的在殿内忙忙碌碌,也不知在忙什么。
地擦的都快要反光,一个擦完另一个人接着擦,反复的擦,反正每次浦式看过去的时候,他们就都很忙。
有趣儿的书,看多了也会疲乏。浦式翻了几页,就看不下去了。窗外是青石红木的长廊,每隔几丈就有人轮换着站岗,他的每个窗前多一倍,有两个。
外面是日复一日翻腾的云海,层云稀薄时,可以看到远处的青山绿野。偶尔染上金光或者霞色,若是避世于此,想来很是惬意。
他甜的东西吃多了,觉得乏味。这一次要了些辣的,眼泪比口水更先出来,他又不想吃了。
浦式思来想去,始终没有一个能踏出这殿宇的任何办法,看着他的人太多,逃是逃不掉的。
他叫人来陪他说话解闷儿,那人跪在脚边,怎么也叫不起来,更不愿意同他坐在一处,也不会上榻抱着他睡觉。
陆敔果然就是最特别的那个,他和浦式同床共榻数十载,就没有什么不敢的,很多时候浦式出去玩,再回来时剩下的一些果子蜜糖什么的,都会无声无息的全部进了陆敔的肚子去。
当初的的白面团子,其实是两个。小时候的陆敔,看起来比浦式还要圆润几分。
想到陆敔,浦式忽然有些眷念从前,也不知现在京城怎么样,他还好不好?
浦溥每日深夜回来抱着浦式睡觉,第二天天未亮就起身离开。
浦式每次都是睡得昏沉时隐约感觉到有人躺下抱住他睡觉,知道是浦溥也就没管,在他身上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睡深了。
他能感觉浦溥情绪不是很好,是一种很疲倦很累的感觉。
眨眼间半月已过,浦式凭借着自己的本能感官浦溥的情绪,他们时间总是错开。
浦式强撑着晚上不睡,只为了等浦溥,最后困的坐着睡着了。还是浦溥回来把人塞进被窝里,盖好了被子把人抱怀里睡。
迷蒙间的叹息声里,浦式听到浦溥朦胧的声音,隔着陈旧的困意,精准的抵达浦式的意识里。
“睡吧,很快就结束了。”
第二天浦式习惯性的摸身侧,依旧是空的,甚至都没有余温了,浦溥今日走的很早。
昨天好像听到浦溥说快结束了,什么快结束了?不好的猜测浦式不愿意深想,只希望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浦式心中有事儿,胃口也不好了,早上只吃了几筷子就没在动。满桌子换着花样的饭菜轮番上了几次,浦式忍不住开口问他们,“今日怎么做的这般丰盛。”
“狼主有令,每日每顿饭都要备三重不重样的饭菜,小君若是不喜,便可尝尝别的。”
“这岂不是铺张浪费。”
“自然不会,属下们都还未曾用膳。”
“……”哦,他明白了。仔细想想也对,按照满汉全席的标准,一日三餐,他一个人能有两碗饭算多的,平日里他吃饭的那个标准,起码让二十余人吃饱都完全不在话下。
一次备三份,浦式从来没设想过自己竟然能过上皇帝一般的生活,长泽吃饭也是这样的吗?
浦溥这殿怕不是金子做的,哪有人这么吃饭的。好吧,现在就有了,他不就是么。
浦溥,狼主,欸?浦溥脑子里忽然闪过小时候遇见的那只口水狼,难不成……
难不成那个时候浦溥就已经是长生天的主人了?这么早,那个时候浦溥刚来浦家还不到一年!
浦式想着晚上回来一定要撑到浦溥回来,当然,当务之急不是计较从前的隐瞒,而是先向浦溥要了出门特许权才行。
晚上
浦式差一点就要捉住浦溥问个明白了。谁知浦溥的手贴着他的后背轻拍了几下,哄了两句,浦式的眼皮子就不听使唤了,两眼一合便再难睁开。
睡过去之前,浦式费劲心力才说出一个字,“血……”
……
第二天
浦式眼睛顾不得睁开,伸手一模,还有温度,浦溥刚起来!他鞋都没穿掀开被子就冲了出去,浦溥已经走至纯白的狼纹大理石中央。
浦式被拦在殿内,他向着朝阳下的背影大喊,“哥哥——”
浦溥回过头,对他笑,用口型说:“乖,等哥哥回来。”
“哥哥!别走。哥哥,你带我一起吧,哥哥!!”
浦溥的脚步始终没有停下。
长生殿,浦溥立于三阶台下的中央地,在硕大的天宫之中,他整个人都都显得格外渺小。
浦式眼睁睁看着浦溥就这么离开,气的伤心起来,他一落泪,拦着他的人也不敢在站着,开口甚至有些结巴,“小君不如进去等,风口凉。”
浦式正伤心,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些什么。那人和里面的侍者交换眼神,里面的跪着过来搀扶跌坐在地的浦式。
索性浦式没有反抗,很乖顺的就跟着人起身进去了。此时,所有人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浦式认真的想着昨晚那股隐约之间的血腥气,到底是真的还是错觉。浦溥受伤了,浦式不想难过,更不想去在意,也不想承认那一点点的担心和心疼。
他无神趴在木窗上,数着上面镌刻的密密麻麻的正字,数到一半就跑神,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对浦溥产生这么多的复杂的情绪。
最后一遍,浦式控制自己保持注意力集中,数完了正字,百余个。
啊,原来已经一年多了。所以,还要关他到什么时候呢?
江敭呢,那个混蛋怎么不来看他?不是最喜欢欺负他了吗?
浦式托着腮,看天边云色,胡思乱想。
当夜
浦溥回来时轻轻褪去一身寒霜,沐浴后才去抱浦式,刚挨着人,浦式就抓住他的手腕坐了起来,眼神愤恨至极。
浦溥视线下滑,浦式的手臂伤痕累累,他气不打一处来,捉住浦式的手沿着伤痕一处处的看去,半晌后厉声呵斥,“藏镝!”
藏镝在门外等了半天不见下一句,“狼主?”
“没事了,下去吧。”
浦溥带着浦式身体里的灵力流转,不消片刻,满手臂的细密划痕逐个愈合,最后连一丝痕迹都没有。
浦溥累的趴倒在浦式身前,连维持正常的的坐姿都困难,缓了一会儿后,他擦去额间细密的薄汗,看着浦式有些无措的手,主动把脸颊贴了上去,“哥哥这幅样子,是不是吓到澄规了?”
浦式没说话,眼泪替他说了。
“别怕,没事儿的。”浦溥的嘴角接受到浦式内心的苦涩,是咸的。
他撑着热乎的身子抱着浦式一起躺下,“别哭啊,弟弟。你摸摸我这里,它可是会心疼的。”
浦式不言不语,沉默的叫浦溥险些失了分寸。
浦溥微不可微的叹息近些日子频繁到无以复加,是浦式这一生加起来听的都没这几日多。
“你不,见我,是为,了,避,开让我看见伤吗?”
“呀~,澄规长大了,不好骗了,可怎么办啊?”
浦溥太温柔了,温柔的不真切,不仅让他的眼睛被无声的泪淹了,心也是。
“我有,灵力,可以帮你。”
浦溥亲亲他自虐咬破的唇,浦式疼的往后躲,浦溥按住他的脑袋让他看自己,“现在知道疼了,笨蛋弟弟。”
浦式不甘他岔开的话题,“我可以,帮,你。浦式可以帮哥哥,帮浦溥。”
“以后,不准再这样自轻自贱,懂?”
浦溥抓住他的手举到面前,然后认真警告浦式。可是他自己分明虚弱的已经快要无法稳定维持住自己的情绪了,还要在浦式面前逞强,装什么兄长的威严。
浦式用力挣开浦溥的桎梏,压住他后翻身坐到他身上用力咬下去。
浦溥没反抗,他心底升腾起的不知是何种情绪。总之,空了的心脏,现在是满的。
浦式满嘴的血,再一次顶风作案:“我可以!帮你!”
浦溥依旧沉默,浦式趴在他胸膛上呜咽哭泣,“让我去吧,我不想被一个人丢在这里,求你了,哥哥。”
藏镝和敛锷听着屋子内断断续续的声音与喘息,不时也会怜悯他们狼主,几十载如一日的喜欢不见天日,还要看着他喜欢上别人,同那人成婚,换个人都要疯了。
狼主让人杀了浦式的夫君,说来也不地道,但是想想却也情有可原,自己从小放在心尖上养大的命定良人,有朝一日忽然成了别人家的,这换谁谁不疯?
藏镝和敛锷彼把彼此说服了,并且向上苍祈祷,有情人终成眷属。
浦式还是没有等到和浦溥一同面对的那一天,因为浦溥才是那个胆小鬼。
他怕浦式会选择祗子庸,怕浦式丢下他与长生天回到有祝清蘅的朝延,他不敢赌,他才是真正的胆小鬼。
得了一点浦式的真心,就再也舍不下,他要赢,赢了了才能守住他们的倾心相许,赢了才能听到浦式的那一句喜欢你,我爱你。
浦溥与小灵师一对一,这是个很欠的人,尤其是那张嘴,废话多的能把人厌恶死。偏偏吐出来来的每个字都听的懂,但是合在一起就是不知道在疯癫些什么!
系统与阿史那一对一,他们俩的实力能开裂整个中都大陆,浑厚的灵力单独划开了一道境域。
至于萧肃乂和江敭,他们在和乌泱泱的军队比拼耐力,长泽想以人数优势为时间单位耗死他们,目前看来,成效很明显。
云雾外的月明照进来那一刻,让本就满心欢喜的期待溢出、沸腾。
浦溥忽然有些后悔对系统给出的万中无一的筹码心动,他明明等到了浦式的回应,为什么偏偏是在没有回头路的时候呢?
上天,真是不给人留后路啊。
“喂喂喂!说句话啊,都要死了,不想留个遗言啊。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都这么没劲,一个两个的沉默的跟猪一样……”
浦溥的闪避迟了些,他的失神,让了一条胳膊出去,失衡感铺天盖地朝他袭来,浦溥不得不执剑插入地底稳住身形。
眼前闪过各式各样的浦式,懵懂的、乖巧的、可爱的、生气的,可怜巴巴的……
“哎呀呀,真可怜,啧啧啧,怎么回事儿?瞧你一副势汹汹的……不是你竟然还跑神!你看不起谁呢!不教训你都对不起爷的勇猛无畏!”
浦溥不想同归于尽,他还想留着命,和那个被他欺负惨了还要原谅他的小人儿,过一辈子呢。
灵师身上的某些东西也非是此间所有,他叛出长生天,已经切断与主神空间有关联的一切,也无法再从中获取任何能量,残余的那些不足以对抗这个很邪的灵师。
浦溥扔了手中剑,凝自身血液为刃,灌注意识魂为力,燃烧自己的寿命破甲,一把天地之弓横空出世。
“我靠!不至于啊,玩这么大?啊哈哈哈,哥,有事好商量啊啊!啊啊啊——,救命啊,谁来救救老子,有人不要命啦!!!”
蓄满的银月华弓,蓄势待发,待月满之时,势如破竹的一箭,携天地之势,朝着灵师而去。
“完了。”
说完,灵师闭眼等死。
虚空撕裂出缝隙,妘邬一脚踩断这不死不休的一箭。
浦溥吐出一口血后,气绝身亡。
“老大!”灵师激动的热泪盈眶,他刚想靠近妘邬来一个爱的抱抱就被人停也不停的一拳干裂了眼眶,但是没关系,他擦擦眼,又继续跟上,“老大,还有一只,不然不对称。”
妘邬看也不看他,只是遂了他的意又补了一拳,灵师晕了几秒钟,牙一龇,“嘿嘿,对称咯~”
妘邬蹲下身,双指探浦溥的呼吸,“死了?”
不应该啊,他只是打断了那一箭,还不至于致人死亡。妘邬想开启他的前尘旧梦看一下到底怎么回事儿,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声音。
灵师疯完了凑过来对妘邬说:“浦式来了。”
妘邬收了自己的好奇心,他现在有更感兴趣的事儿了。上一次的幻境里,他发现浦式身上的红线极其复杂,一团乱麻似的一堆,死死捆着他不得挣脱。
那时他想让浦式看清自己的心,也想看清自己的心,究竟是想要什么?同时也想知道这么多红绳死死绑着他的命理纠缠不清,浦式到底能不能挣脱?又或者说,浦式到底会选择谁?
现在再看,浦式身上的红线竟然全松了,那红绳的尽头,系在看不清的黑色里,有无数的人影,具不知是谁。
妘邬留了一道印在浦溥身上,若是有机会浦式会看到今日景象的真相,他不知道浦溥怎么死的,但是在看到浦式身上的红线全松了时,不知为何,一瞬间对浦溥的生前身后事也不感兴趣了。
“小灵师,走!”
“啊?我还没见我的财神爷呢,听声音,他马上就到了,哎哎哎老大……”
声音消失在裂缝中,妘邬拉着人进去后,撕裂的虚空恢复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