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鹤年不肯再说“承契者”三个字。
无论闻照问旧制、问腕痕,还是问谁教他辨认,老人都只盯着桌上的针。直到巡检司来接人,他才把那张货签往闻照面前推了一寸。
“要找周潜,别再问药行。”
齐鹤年说完便闭上眼,像是连这句话也嫌多。
从西巷出来,闻照把货签翻看了两遍。纸是真的,押花也是真的,但交割日下面有一道极浅的针孔。十二年前的药商交货,不会无缘无故在货签上扎针。
谢停云道:“传信孔?”
“旧掮客的记号。针孔在哪一笔旁边,便说明哪一笔另有口信。”闻照指给他看,“这一行是交货地点。齐鹤年让我们找的不是死人,是替死人留下话的人。”
“你认识?”
“有一个人,可能还在药市。”
闻照说得含糊。那人替赌坊找过欠债者,也替寡妇送过不能见光的骨灰,价钱随心情开,嘴却比多数正经人严。他同闻照做过两回买卖,第二回险些一起死在水牢里。
他们在药市北口找到了人。
旧掮客坐在卖蛇药的棚子底下,一身褪色青衣,手里抓着半把炒豆。闻照才走近,他便笑起来,越过摊前两只竹篓,一巴掌搭上闻照右肩。
“小乌鸦,三年不见,你怎么还没死?”
闻照左肩有伤,他搭的是右边,分寸倒还记得。
“你若少收两次死人钱,我死得会更早些。”
“那不成,你死了,谁替我挑账里的刺?”
旧掮客揽着他往棚里带。闻照回头时,谢停云停在两步外,手里提着方才经过药铺时买的纸包。纸绳勒在他指间,原本轻轻晃着,此刻不动了。
只有一瞬。
旧掮客也看见谢停云,眼神在两人腕间走了一圈,松开手:“这位是?”
“同行的。”闻照道。
谢停云走近,把药包放到摊边:“谢停云。”
旧掮客的笑意淡了些:“天衡盟那位谢使。”
“你认得我?”
“江湖上用剑的,十个有九个想学你。”他朝闻照偏了偏头,“你怎么同他混到一处去了?”
“说来话长。”
“那便不说。”旧掮客把最后几颗炒豆丢进嘴里,“周潜的消息有,肯见你的人也有。规矩还是旧规矩,只见一个,不见官面上的人。”
他说“官面”时看着谢停云。
谢停云没有争辩:“在哪里?”
“东市废井旁,日落前小乌鸦一个人去,身上别带天衡盟的东西。”
闻照问:“价钱呢?”
“你还欠我一回。”
“水牢那次已经还清了。”
“你替我开了门,没替我捞鞋。那双鞋是新买的。”
闻照从钱袋里抛出一小块碎银。旧掮客接住掂了掂,笑得见牙:“还是你懂规矩。”
谢停云问了三件事:传话人何时进城?谁定的见面地点?废井附近有几条能走的路?
旧掮客答得不耐烦,答案却彼此对得上。最后一问问到传话人左手还是右手收钱,他想了片刻,也答了。
走出药市后,谢停云才道:“线索可以用。”
“所以我可以去?”
“可以。”
闻照侧过脸看他。谢停云仍提着那个药包,纸绳被重新换到另一只手上,神色和平时没有分别。
“你不介意?”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你问的是哪一件?”
“我单独去见人。”
“介意。”他说得很快。
闻照原以为还要再问一句,答案已落下来,反倒让后面准备好的试探显得多余。
“那你方才答应得倒痛快。”
“因为地点能查,来路能对,掮客没有说谎。你认识他的规矩,也比我适合进去。”谢停云停在一间关门的香铺前,把药包拆开,“我介意的是另一件事。”
里面是几味寻常药材,还有一只很小的白瓷瓶。
“你总把能不能回来算在最后。”
闻照道:“做这一行,先算怎么进去。”
“你算了三条进去的路,刚才只问他价钱,没问日落后谁来接你。旧掮客与你熟,所以你觉得即使出事,也只是旧账再添一笔。”
“谢使很会替人查漏。”
话一出口,闻照便知道自己客气了。
谢停云似乎也听出来了。他没有收回方才的话:“是。我想同你一起查这件事,也不想每回都等到腕上疼了,才知道你出了事。”
街边有人卸下一筐晒干的白芍,药尘被风吹起来。闻照低头拨了拨纸包,没有立即答话。
谢停云说的是他想要什么,没有拿契约来压他,也没有要求他改掉做了许多年的习惯。可正因为说得清楚,闻照连装作听不懂的余地也少了。
“这是什么?”闻照拿起白瓷瓶。
“解毒散。齐鹤年中的毒经皮入脉,灭口的人若在废井设伏,多半还会用同一类东西。”
“方才买的?”
“药市现配的。少了一味,我换了相近的。”谢停云把药材分成两份,一份连同瓷瓶递给他,“入水后会泛黄,沾在衣上也能辨。若有毒针,不要用手拔。”
闻照没有接:“你给自己留了多少?”
谢停云摊开另一包,分量只有他手中这一半。
“你若中毒,我一样会疼。”闻照说。
“所以我的也够。”
这理由同契约有关,确实无可反驳。闻照接过药包,白瓷瓶落进掌心,瓶身还带着药铺火炉旁的余温。
谢停云继续道:“你进去以后,我在南巷口。如果无人跟你出来,你走西边;如果有人跟,走北边,把人带到河埠。”
“你不是说只见一人?”
“我不进废井,也不让那人看见。”
“仍算同行?”
“算。”谢停云重新系好自己的药包,“我想要的位置没有那么近。”
闻照抬眼。
“能接到你就够了。”
街声从两人之间涌过去。有人在叫卖陈皮,北口的钟敲了一声。闻照把白瓷瓶放进袖中,袖口收紧时正好压在腕痕上。
“如果我在井边敲两短一长,是有人跟。”他说,“一长两短,是线索有假。听到三声,别来接我,去河埠堵船。”
这是他从前同旧掮客用的撤离暗号,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
谢停云重复了一遍,顺序没有错。
闻照道:“还有,方才那人不叫旧掮客。”
“我知道。”
“你没问名字。”
“他不想给,我问了也是假名。”
闻照看了他片刻:“看来你确实适合在外面接人。”
日落前,两人沿东市走了一遍。废井夹在废弃的染布坊与香料仓之间,南巷通大街,西边要翻过一道矮墙,北面河埠停着三条小船。闻照在墙下踩出一块松砖,又在井沿内侧留了一枚细小的石灰印。
谢停云全程没有替他改动,只在离开前指出,河埠第三条船的缆绳刚换过,船身积着旧灰。那是一条留着等人的船。
两人分开时,腕间先传来熟悉的牵痛。闻照沿北巷走了十二步,谢停云便停在南边,不再退。
“十三步半。”闻照道。
“今日无风,伤也没裂。”
“条件不同,数不准。”
“够用。”
谢停云站在一间面摊旁,买了一碗没有动。闻照进废染坊前回头看了一眼,只能看见他半截袖角。那人坐得不算隐蔽,仿佛只是恰好在那里歇脚。
废井边等着一个戴斗笠的人。
对方的脸藏在阴影里,脚边放着一只装香灰的竹篮。闻照走近后,他先伸手:“货签。”
“消息。”
“先验东西。”
闻照没有取货签,只把一张照着押花临摹的纸放到井沿。斗笠人扫过一眼便冷笑:“齐鹤年连命都欠了你的,还舍不得给真东西?”
“你知道他今日遇险。”
“药市里没有秘密。”
“有。”闻照道,“比如你左手来要货签,虎口却没有常年用暗器的茧。齐鹤年窗外那个人,不是你。”
斗笠下的人沉默片刻,收回手:“周潜未必活着。”
“未必,就是没有尸首。”
“三年前,有人拿着他的旧印查过一件东西。那人把能找到的告示全买走,还放火烧了两处驿亭。如果周潜还活着,他要么跟那人一起走了,要么正躲着那人。”
“什么告示?”
“天衡盟的悬赏。”
斗笠人从竹篮底抽出一张折得极小的旧纸。他没有递给闻照,只压在掌下:“我要齐鹤年的货签换。”
“货签给你,我用什么证明周潜经手旧药?”
“那是你的事。”
闻照从袖中取出油纸包。里面露出发黄的纸角,却没有真正打开:“我只给你看押花。告示先放下。”
斗笠人盯着他的手,似在衡量。巷外忽然响起木屐声,一次,又一次,落地沉重。来人故意让他们听见。
有人来了。
斗笠人也听见了,抓起竹篮就走。闻照扣住告示一角,对方用力一扯,陈旧的纸险些从折痕处裂开。
“放手。”那人道。
木屐声已到坊门外。斗笠人猛地松手,转身跃上矮墙。闻照没有追,先将告示收入怀中,随即用刀柄在井沿敲了两短一长。
南巷静了一瞬。
谢停云没有进来。
两名蒙面人从坊门扑入时,闻照已经翻过西墙。他落地牵动肩伤,腕痕随之收紧。南边的谢停云同步向北移动,两人隔着一排低房保持住那段距离。
追兵在墙后分开,一人咬着闻照,另一人去堵河埠。闻照故意往北带了半条巷,待对方以为他要上船,忽然踢开先前踩松的砖。墙根堆着的旧染缸失去支撑,接连向巷中滚去。
他借着响动折回西侧。追兵从缸沿翻过来,落地时鞋底沾了湿靛泥。闻照没有同他缠斗,短刀只在其袖边划了一下,转身便走。
那人追出两步,脚下一滑。谢停云的剑鞘已从侧巷探入,抵住他咽喉。
“另一人去了河埠。”闻照道。
“拦不住。”谢停云看了一眼俘虏袖口,“他们只是来抢纸,不想在这里死战。”
闻照把那张告示展开。
纸已经脆了,四角都有火燎过的痕迹。上面悬赏的是一枚方形铜印,名称被墨涂去,只剩“失窃”“三年前”“知情者报盟”几行。盗印者的名字本该写在最下方,如今被刀锋反复刮过,纸面薄得透光。
谢停云看见铜印图样,神色第一次沉下来:“这是母印。”
“做什么用?”
“旧档里只提过名字。三年前失窃后,所有相关卷宗都被封了。”
“连你也看不到?”
“看不到。”
闻照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层不易察觉的压纹,像是曾经长期夹在另一张有凸印的纸下。夕阳从薄处透过去,隐约照出半尾鱼形。
“有人不只偷了它。”闻照道,“还想让所有找它的人都找不到同一张告示。”
谢停云点头,目光落到他袖中的白瓷瓶:“药用了吗?”
“没有。”
“留着。”
“下次还你。”
谢停云道:“不用还。往后你的药,我来备。你若愿意。”
闻照低头折那张旧告示。第一折没有压齐,他拆开,重新沿着原有的折痕慢慢压下去。
“暗号也记住。”他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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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他的药